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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使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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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使馆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几天后的某个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很乱。
有很多画面挤在一起。
我看见一片很大的地方,灰蒙蒙的。那里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雾在飘。
然后就是疼。特别疼。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骨头里、从我血里被扯出去。
我躺在地上,面前有一个年轻男人。看不清脸。他手里攥着一道银白色的光,把我身上一团黑东西往外拉。
黑东西发出尖叫,声音很刺耳。
年轻男人的手白得像纸。
接着,我感觉自己在往下掉。一直掉,掉过一层又一层很冷很黑的地方。
接着,场景又变了。
一个木头房子前,年轻男人坐在我旁边。我知道那是哥哥。
他没说话,但我觉得安心。
他教我认东西。
指着灰蒙蒙的雾气,雾气就变出不同的形状。有时候像树,有时候像房子。
我懵懵懂懂地跟着学。他拍拍我的头,手很修长漂亮,有血色。
我们好像在那里住了很久。
时间没什么意义。
有时候我靠着他睡觉,他的衣服上有种冷冷的香气。
有时候我到处跑,他不会拦着我,但我一回头,他总在原地,看着我。
梦里也有不高兴的时候。我有时候不想学习,会着急,会扔东西。
他就走过来,把我扔的东西捡起来,放回我手里。
他对我温柔的说着什么,我慢慢平静下来。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手在雾里划了一下。
雾散开一点,外面是望不到底的黑。
他摇摇头,把雾合拢,然后把我抱了起来。
他的怀抱很稳,我好像变小了,像个孩子。
之后,我一下子醒过来。
客舱里很黑,只有窗户外面有点月光,照在海面上。
我浑身是汗,心砰砰跳,撞得胸口疼。
脸上湿的,我擦了一把,都是眼泪。
“哥哥……?”
我对着黑房间说,声音哑哑的。
心里有股奇怪的酸劲,堵着难受。
可我哪有哥哥?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真是个奇怪的梦。
两天后的清晨,海水的颜色从深邃的蓝逐渐变成了灰绿。
陆地快到了。
上午九点左右,船身传来一阵明显的震动,引擎的轰鸣逐渐减弱,变成了低沉的怠速声。
我们进港了。我从舷窗望出去,
首先看到的是巨大的、漆成各种颜色的集装箱堆砌成的峭壁,然后是起重机的钢铁长臂,以及更远处汉堡港区那些带有德式风格的砖红色建筑屋顶。
天空是铅灰色的,飘着细雨。
不久,林事务长敲响了我的舱门。
他看起来依然很严肃,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佩戴港务局标识的德国官员。
“李维先生,船已抵达汉堡港。这两位是港务局和移民局的官员,需要进行初步的身份与入境文件核查。”
林事务长用中文快速说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刻板。
“另外,中国驻汉堡总领馆的领事官员已经抵达,正在会议室等候。请你带上你的所有个人物品,先配合德国官员完成必要程序,然后与领事官员见面。”
我的帆布包换成了背包。
那十万美金和剩下的三样东西都在里面。
两名德国官员的英语带有浓重口音,他们检查了我的背包,询问了姓名、出生日期等基本信息,并在电子设备上记录着什么。
问题很简要,他们的眼神充满职业性的审视,不时交换一下目光。
初步核查后,我被林事务长带往上层一间小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位是约莫五十岁、面容和蔼但眼神锐利的中国男性,穿着深色西装。
另一位是更年轻的女性,坐在稍后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记录本。
“李维同志,你好。我是驻汉堡总领馆的领事参赞,我姓张。”
中年男子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力道很稳。他的普通话很标准,说话语速慢,很沉稳。
“这位是我的同事,小周。我们受国内有关部门委托,专门来处理你的情况。请坐。”
会议室的门在林事务长身后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中国人。
张参赞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李维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已经从船方和国内初步了解。非常离奇,也非常罕见。国内警方确实有你两次‘原因不明失踪’的报案记录,你的公司也证实你失联的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想捕捉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船方转达了你的要求,希望直接与我们沟通。现在,我们就在这里。请你,务必,坦诚地告诉我们,过去这一个多月,你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关系到我们如何为你提供协助,也关系到如何向国内以及德国方面解释你的状况,避免不必要的法律和外交纠纷。”
小周敲打键盘的声音轻微而持续,她在记录。
我看着他们。这是我在海上漂流、在荒岛挣扎时,从未想过会面对的场景。
对着自己国家的官员,那种想要倾诉的冲动几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想说荒岛,说埃文斯,说那些无法解释的愈合,说那个光怪陆离的实验基地……但话到嘴边,又被更强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们会信吗?就算他们个人愿意相信,作为官方代表,他们能接受的解释又是什么?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张参赞,”我的声音有些低,但尽力维持着清晰,“我在海上对船方说的话,大部分……是不得已的掩饰。真实情况,比我说的更……难以理解。”
张参赞身体微微前倾:“你说,我们听。领事保护的首要原则是维护本国公民的合法权益。但前提是,我们需要知道真实发生了什么。”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敲打着舷窗。港口起重机的作业声隐隐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
“我……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发生的。我这次还是是在北京的家里睡觉。然后,我醒来时,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荒岛上。神奇的是,我下意识知道那是一个大西洋的荒岛,那里……不只有我。”
我艰难地选择着词汇,“还有一个……攻击性很强的生物。我叫它埃文斯。我和它搏斗,侥幸活了下来,并设法离开了那个岛,岛上找到的一个实验基地……有皮划艇。之后我利用皮划艇在海上漂流,直到被这艘货轮救起。”
我先大致描述了我的经历,没有详细解释实验基地和埃文斯,但即便是这个简化版本,也足以让面前两位领事官员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张参赞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荒岛的位置?”他问。
“不知道。完全没有地理坐标概念。”
“那个……埃文斯?”
“这又是一个故事,我得慢慢讲。”我说。
又花了一些时间,我把一切都讲清楚了,包括我身体的变化也跟他们说了。
中途他们出去了一会儿,找二副去核实皮划艇那些东西。
然后他们一脸震惊的回来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信。”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我自己也无法相信。但我的医疗记录,还有我从岛上带出来的那点东西,是真实的。你们也核实了…。”
张参赞和小周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带出来的东西,除了已出售的,剩下的我们也看看?”张参赞问。
我打开了背包,拿出了那三样东西。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张参赞拿起玩偶看了看,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又拿起一张纸币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又用手指捻了捻纸张,脸色变得凝重。
小周也凑近观察,倒吸了一口凉气。
“20世纪四十年代的英镑……”张参赞放下纸币。
靠回椅背,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维同志,”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沉重了许多。
“你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领事保护案件的范畴。涉及无法解释的跨国移动、来历不明的历史货币、以及……”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以及你需要接受的、全面的身心健康评估。德国方面在核实你的身份和入境理由时,也会面临巨大困难。你的说辞,无法作为合法入境依据。”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他话锋一转,“鉴于你中国公民的身份已被初步确认,且目前身体和精神状态似乎没有无法确定的危险性,总领馆会尽力为你提供协助。我们需要联系国内相关部门,对你的背景进行更深入的核实,并商讨解决方案。你需要暂时留在汉堡,接受我们指定的医疗检查,并配合可能的警方问询,当然,是在总领馆人员陪同下。”
“我……不能回国吗?”我问。
“在事情完全调查清楚之前,恐怕暂时不能。”张参赞摇摇头,“你的失踪和出现方式太过异常,国内边检和警方必须有合理的解释才能放行。德国这边也需要一个交代。我们可能会为你申请临时的人道主义停留许可,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理由。”
他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小周会带你下船,我们先安排你到总领馆协调下的一家住所暂时安顿。不要离开指定区域。记住,在得到进一步指示前,不要对任何人,包括德国警方或媒体,重复你刚才关于荒岛和时空转换的说法。那会带来更多麻烦。”
我点了点头,虽然还是很迷茫,但张参赞这番话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安全感。
跟着两人走出会议室,穿过安静的船舱走廊,走下舷梯。
双脚终于踏上了坚实的水泥地面,略带潮湿的港区空气扑面而来。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那艘巨大的“马士基·拉各斯”号。
它沉默地停泊在泊位上,真是一头漂亮的钢铁巨兽。
二副站在上层甲板的栏杆边,远远地望下来,看不清表情。
他对我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开了。
小周叫了一辆车。
车门关上,将港口的喧嚣和那艘船隔绝在外。
车子驶出码头,融入汉堡湿漉漉的街道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