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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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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屏住呼吸看着。它们离得这么近,我能看清它们皮肤上深深的褶皱,看到它们蒲扇般的耳朵缓慢摆动。
它们就像移动的山丘,安静、巨大、充满力量。
队伍最后面是一头体型特别大的公象,它的长牙有一根似乎折断过。
它停下脚步,朝营地方向转过头,长长的鼻子在空中嗅了嗅。
那一刻,我感觉它的眼睛似乎对上了我从帐篷缝隙里偷看的目光。
那是一双深色的、平静的眼睛,里面仿佛装着无穷的智慧。
然后,它转回头,跟上家族。
象群渐渐远去,雷声般的脚步声也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下。
我放下帘子,坐回床铺上,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幕如此不真实,却又如此真实。
我在动物园见过大象,但和在野外的清晨,隔着一道简易围栏与一个象群对视,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天空亮了些,鸟叫声多了起来,各种不同的鸣叫此起彼伏。
营地开始有活动的声音。我听到主屋的门开了,闻到柴火和煎东西的香味。
我穿上那件旧连帽衫和大帆布鞋,走出帐篷。
清晨的空气清冽干燥。萨拉正在屋外的火炉边用平底锅煎着什么。
“醒了?”她头也没抬,“看到早上的访客了?”
“大象。”我说,“很多。”
“嗯,它们经常走那条路线去北边的水源。”她把煎好的饼铲到盘子里,“那是老‘断牙’的家族,它认识我们营地,只要不打扰它们,它们也不打扰我们。”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个盘子,里面有一张煎饼和几片罐头菠萝。
“吃吧。约瑟夫在用卫星电话尝试联系。吃完过来。”
我坐在屋外一张粗糙的木凳上吃早餐。煎饼很实在,味道不错。
我吃着,看着营地完全苏醒过来。天色越来越亮,金色阳光洒满草原。
几只颜色鲜艳的小鸟在附近的灌木丛里跳来跳去。
吃完后,我走进主屋。约瑟夫正对着一个看起来像老式电话的黑色设备说话。
“……对,男性,亚洲面孔,自称李维……没有,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是的,在辛巴水塘东南约三公里处发现……明白,我们会等消息。”
他挂断电话,转向我。“联系上了内罗毕的办事处。他们会上报,并尝试与警方和中国大使馆核对信息。”
他搓了搓脸,“但老实说,李维,没有护照号码,没有入境记录,名字又很常见……这就像在大海里捞一根特定的针。可能需要时间。”
“多久?”我问。
“几天?一周?不知道。”约瑟夫说,“这段时间,你不能待在这里。我们是研究保护站,不是旅馆,也没条件长期收留访客。”
我的心沉了一下。“那我……”
“管理处的意思是,如果可以,明天有补给车来,送你出去,到最近的小镇马加拉。那里有警局和一个基本的医疗站。你在那里等消息,比在这里合适。”
小镇。警局。
听起来是比草原更接近我熟悉的世界,但依然陌生而充满不确定性。
“在那之前,”萨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既然你要在这里待一天,可以帮点忙。不会让你白吃白住。”
我点点头。“我能做什么?”
“简单的。”萨拉说,“帮约瑟夫清理工具,整理仓库。或者,如果你不害怕,可以跟我去东边的观察点记录动物活动。我们需要一个人帮忙看望远镜和记时间。”
我看向约瑟夫。他耸耸肩。“跟她去吧。看看草原的另一面,比待在仓库里强。只是记住,跟紧萨拉,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于是,半小时后,我跟着萨拉离开了营地。她背着一个背包,走得很快。
我穿着不合脚的帆布鞋,努力跟上。
我们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爬上一片缓慢升高的坡地。
“我们要去那里。”萨拉指向前方一个凸起的大岩石,“视野很好。”
我们爬上岩石。上面比较平坦,风更大。萨拉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单筒望远镜,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她把望远镜递给我。
“会用吗?”
我调整了一下,对准她指的方向。视野变得清晰,我看到了远处的水塘。
不是昨天那个。
水塘边聚集着更多的动物:密密麻麻的羚羊、几头水牛、还有一群黑白相间的鸟在岸边踱步。
“看北边那片灌木丛边缘。”萨拉说。
我把望远镜移过去。起初只看到晃动的草叶,然后,我看到了它们。
两只猎豹,修长优雅的身体紧贴着地面,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水塘边的羚羊群。
它们的眼神专注得可怕。
“它们在狩猎。”萨拉压低声音说,虽然距离那么远,它们根本不可能听见,
“记下来:时间,上午七点四十五分。地点,北坡灌木缘。目标,两只成年猎豹,观察水塘方向羚羊群。”
我接过笔记本,按她说的记录下来。手有点抖。
我们就那样观察了一个多小时。萨拉教我辨认不同的羚羊种类:转角牛羚、葛氏瞪羚、黑斑羚。
她指出一只在高树上警戒的狒狒哨兵。
我看到一群脏兮兮的野猪带着小崽子匆匆穿过一片空地。
草原不再是昨天那个充满威胁的、广袤而可怕的空旷之地。
透过望远镜,它变成了一个繁忙的、充满细节和规律的世界。
每种动物都在做自己的事,为了生存,遵循着自然的节奏。
“你看到的是平衡。”萨拉说,眼睛没有离开她自己的双筒望远镜,“残酷的平衡。猎豹需要食物,羚羊需要活命。水塘吸引大家,但也吸引捕食者。没有谁是坏人,没有谁是好人。只是活着。”
接近中午,我们开始往回走。风热了起来。路上,萨拉问我:“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在城市里。”
“程序员。写代码,做手机应用。”
“哦。”她似乎想了一下,“那和这里很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我说。
“想回去吗?”她问。
“我需要回去。”我说,“我的生活在那里。但……”
“但什么?”
“但我可能再也不会用同样的方式看我的生活了。”我说出了心里的感觉。
萨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我帮约瑟夫清理和整理工具仓库。他教我辨认各种脚印的石膏模型,告诉我怎样通过粪便判断动物的健康和种类。他话不多,但很耐心。
傍晚,补给车的消息来了:明天中午到。我会被带去马加拉镇。
晚饭是炖豆子和米饭,大家围着桌子默默吃着。夜幕再次降临。
睡前,我又走到帐篷外。
天空没有城市的光污染,繁星无比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雾带横跨天际。
那么多星星,我几乎不认识。
约瑟夫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小手电。“给你的。明天路上用。”
“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我说。
“没事。”他拍拍我的肩,“到了镇上,跟警察把情况说清楚。坚持你的说法,即使他们不相信。有时候,真相就是听起来最不可能的那个。”
我回到帐篷,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