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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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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里尔拎着两瓶酒过来的时候,尼欧洛斯正站在木屋外,微微仰着头望着月亮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又不在意地把视线移开。
芬里尔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瓶酒,结果这不上道的家伙没接。
“怎么?” 芬里尔扬了扬手中的酒瓶,“现在连一口酒都不肯跟我喝了?”
尼欧洛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芬里尔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拨开瓶塞灌了一口。
尼欧洛斯还只是握着那瓶酒,没有动作。
“愣着干嘛,傻站着?”
于是尼欧洛斯走到芬里尔身旁的石头上坐下,两人就这么坐着,相对无言。
寂寂冷风中,悬在村落上方的月亮被云雾遮蔽,月光薄纱般洒落。夜风吹过,远方传来一声隐约的狼嚎。
芬里尔大马金刀地叉着腿坐在石凳上,扬起脖子灌一口酒:“说吧,老实交代,协会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尼欧洛斯把玩着手中的玻璃酒瓶,芬里尔这家伙的品味一如既往的烂。这酒也不知是哪个镇子上随手买的,仅看包装就透着一股劣质廉价的气息。
他不由得想起了别墅里的酒窖,想起之前渴血潮发作时被自己失手打碎的那一柜子好酒,不由得肉痛起来。又想起那天卢锡安被自己摁在地上臭揍一通。
卢锡安那家伙也不知道一个人跑到哪儿去了。如今协会和狩猎团依旧虎视眈眈,艾维斯的死必定对他打击很大,若是一个不留神遇上了那群疯狗事情可就麻烦了。
摩挲着瓶身上映出的冷冷月光,尼欧洛斯说:“那帮家伙追了我们几个月,从东边一直追到这儿。”
“就因为那人类的守护者血脉?协会这帮……不过想想倒也合理。这个世纪人类的数量越来越稀少,别说是守护者了,就是普通人类都各个被协会严加管控的珍惜资源。”
说着芬里尔放下酒瓶:“不过你们这么一直躲着,根本不行。众所周知协会那帮疯狗咬上了就不会松口,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况且……” 他朝木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觉得你的人类,还经得起继续折腾吗?”
尼欧洛斯也偏过头,朝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屋门紧闭,林漓几个小时前刚睡下。幻痛针剂的余威让人类几乎精疲力竭,睡梦中仍蹙着眉头,看起来很不安稳的样子。
“看在你我相识三百年的份上,你们可以在这儿待着,其他的暂时先不用担心。先让他好好养身体,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幻痛针剂没有发作。
对林漓来说,骤然爆发的痛苦是难熬的,但持续的虚弱还能接受。至少在这样的状态下他能时不时下地行走,与村民交谈。
他很珍惜意识清醒的时间,也很珍惜能自如行动的时间。
这一夜,一阵风拨开遮挡月光的云雾,露出圆得过分的月亮。
月圆之夜。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凄厉的嚎叫。林漓本就浅眠,听见这声音,他从床上坐起身,转头朝着窗外看。
尼欧洛斯站在窗边,原本紧闭的窗户此刻被打开了,夜渐微凉的风卷了进来。
“发生什么了?” 林漓的声音有些沙哑,神色却很快清醒过来。
尼欧洛斯让出窗户边的位置,林漓下床凑过去看。只见窗外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乌泱泱围着一圈人,人群似乎很骚乱,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那嚎叫便是从人群中央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愈发凄厉。先前还是幼童的惨叫,到后来变成了不似人的兽吼。
“是月狂症。” 尼欧洛斯说,“每到月圆之夜,狼人族群中便会有人发作。”
林漓呆愣了一下,他想起芬里尔曾说过,月狂症是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压制的。
那惨嗥声仍在继续,越来越痛苦,越来越绝望。林漓听着,心中也升起了一丝焦躁,连带着心口也在发烫。
“我去看看。” 说着他披上外衣就准备往外走。
“不行。” 尼欧洛斯伸手拦住他。
林漓一抬头,便坠进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有些心虚地说:“只是去看看。”
“你知道狂躁症是什么吗?” 尼欧洛斯没有收回手,反倒是又挪一步挡住他去路,“发作的时候他们认不出任何人,你过去他可能会攻击你。”
可就在此时,窗外又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嚎叫。
“是个孩子。” 林漓说。
“我知道。”
月光无遮无蔽,透过窗子斜斜地射进来,笼在人类苍白的脸颊上,落进那双浅色的眼底。
林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心口的位置,那枚一直沉寂的淡金色印记在发烫。
尼欧洛斯最终还是拗不过他,陪着他出了门。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林漓站在外层挤不进去,有些焦急地踮起脚想看清里面的情形。嚎叫声越来越弱,那孩子似乎已经没力气了,声音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尼欧洛斯护着林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从人群的缝隙中挤进去,让林漓看清里面的情形。
地面上蜷缩着一个孩子,四肢抽搐,脸贴在地面上看不见。指甲抠进了泥地里,十个手指指甲都翻了,鲜血淋漓。
林漓看清楚了那孩子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又看清楚了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这孩子居然是果子。
林漓一言不发地往前走,有村民怕他受伤,伸手想拦住他,却被他避开了。
林漓走到果子身前蹲下身来,看清楚了果子现在的情况。他的眼睛半阖着,眼白血红,连瞳孔都缩成了针尖大的一小点。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不是人声的兽吼,但声音已经很弱了。
林漓伸出手掌,按在果子的额头上。一瞬间灼人的热度顺着指尖传回他手中。
守护者印记猛烈跳动了一下,一股暖流自心口流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向掌心,灌注进果子的额头中。
嚎叫声慢慢平息。那股自他身体中涌出的力量,如同甘霖浸润干裂的土地。
果子的身体抽搐慢慢减缓,扣在泥里的手缓缓松开,表情平静下来,眉头也松开了。
果子阿妈扑了过来,将那团小小的身影用力抱进怀里,恨不能将他变回小婴儿塞回肚子里,哭得撕心裂肺。
林漓将颤抖的指尖攥成拳头,抬起头。
四周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看见芬里尔复杂难解的目光,又转头看着果子阿妈怀里那张小小的脸。
林漓突然觉得浑身疲惫,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后背,整个人酸软得快要散了架。力量从心口涌出去之后,身体就像是空了一块。
他低头看着自己紧攥的拳头,发现即便握成了拳,也依旧颤抖不止。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坚实的手臂从他身侧伸过来,那只手穿过了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捞了起来,离开地面,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尼欧洛斯抱着他转身往外走,人群自动退让。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人类。
回到木屋以后,尼欧洛斯把林漓放在了床上。被褥很软,是前几天果子阿妈送来的,人类躺在上面显得很乖巧。
其实不然。
尼欧洛斯看着他,忍不住腹诽:看上去乖巧,实际上总是一意孤行,让他头大。
林漓悄悄将还在发抖的手藏到身后,并且自以为不会被发现。
尼欧洛斯看见了他的小动作,很给面子地没戳穿他,只是在他床边坐下:“我说过什么?”
林漓更加心虚,低声道:“......我这不没事吗。”
“我跟你说过,别用那个力量,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
林漓抿了抿唇,小小声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用?”
尼欧洛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林漓莫名就觉得他是生气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身后的那只手。
“可是,我没办法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林漓觉得胸口有些闷。他顿了一下调整呼吸,继续说:“我做不到看着他那样。”
“我知道。” 尼欧洛斯看着他,“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滥用能力出事了,不仅没能救人还把自己搭进去怎么办?”
林漓想反驳,但莫名的说不出话了。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又上来了,他只得很努力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但他还是急于辩解:“可是果子……”
“我知道。” 尼欧洛斯也有些急,脸上浮现出少见的焦躁,“但你能不能先想想自己?你现在身体什么状况你不知道?上次吐血吐成那样,眼睛里的出血点都还没有消呢,你就……”
话说到一半,发觉面前的人脸色好像有些不对劲。这张脸刚才只是虚脱的惨白,现在却越发发青,嘴唇的颜色一点点褪去,变成吓人的苍白。
林漓还在说着:“我没事,就是有点……”
他张嘴想吸气,却怎么也吸不进去。胸口像是被大石块压住了,他的手抬起来按住了胸口,眼前开始发花,耳朵也开始嗡鸣。
该死的,又开始了。
他听见尼欧洛斯在叫他,但声音似乎隔得很远。然后一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转过来。
心跳很乱、很快,一下下撞击着胸膛最薄弱的地方。
黑暗一点点从视野边缘涌进来。
林漓已经认命了,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身体反应。
又喘不过气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的头微微抬起来。尼欧洛斯将另一只手悬在他口鼻上方。
一股气流从他掌心中涌出来,轻柔地带动着他口鼻旁的空气,也帮助他撑开了堵塞的气道。
窒息感缓解了一些,终于有空气能涌进肺里。眼前的黑暗又一点点褪去,耳鸣也减轻了。
林漓靠在尼欧洛斯的怀里,平复了呼吸。
他睁开眼睛继续辩解:“果子他还那么小,我没办法……我做不到看着他那样……他每天都来找我玩跟在我后面……我怎么能……”
尼欧洛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骂他哄他都没用,这个人就是软硬不吃。
“别说了,你先把气喘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