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恢复 “你值不值 ...
-
五月初，医院来电话了。
林暮接的。那头说，半年复查，该做了。林暮说好，挂了。
林朝晚上回来，他告诉了他。
“我陪你去。”林朝说。
“嗯。”
林朝看着他。
“哥，你紧张吗？”
林暮想了想。
“不紧张。”
林朝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他一直握着林暮的手。
复查那天是周三。林朝请了假，陪他去医院。
检查做了两个小时。
抽血，测视力，看仪器。林暮躺在那儿，被各种机器扫过来扫过去。林朝一直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知道。
结束的时候，医生叫他们进去。
“恢复得不错。”医生说，“比上次好。”
林暮愣了一下。
“好是什么意思？”
“视神经的信号比之前强。”医生说，“虽然离恢复视觉还很远，但方向是好的。”
林暮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朝也没说话。
出了医院，林朝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外走。走了几步，林暮停下来。
“林朝。”
林朝也停下来。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林暮站着没动。
“哥？”
林暮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恢复。信号变强。方向是好的。
这些词他听懂了。但意思他没想明白。
“走吧。”林朝说，“车来了。”
回去的路上，林朝一直没说话。林暮也没说。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很久没睡。
“哥。”林朝开口。
“嗯？”
“你那天说的话。”林朝说，“第一件事想看我。”
林暮没说话。
“现在可能真的要看见了。”
林暮侧过身，朝向他的方向。
“林朝。”
“嗯？”
“你怕吗？”
林朝沉默了几秒。
“怕。”
“怕什么？”
林朝没回答。
林暮等着。
“怕你看见了。”林朝的声音很低，“就不需要我了。”
林暮的手伸过去，握住他的。
“不会。”
林朝没说话。
“林朝。”林暮说，“我需要你，不是因为我看不见。”
林朝握紧他的手。
“我知道。”
“那你还怕？”
林朝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但我会忍着的。”
林暮没说话。
他把林朝拉过来，抱住。
“别怕。”
林朝把脸埋在他肩上。
“哥。”
“嗯？”
“你看见了，第一件事真的是看我吗？”
林暮想了想。
“是。”
林朝没说话。
但林暮感觉到他在抖。
那天之后，林朝开始变了。
不是变远。是变得更近。
他每天回来得更早，待得更久。
林暮弹琴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林暮做饭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教。林暮睡觉的时候，他就一直握着林暮的手。
林暮知道他在怕。但他没说什么。
六月初的一天，林暮醒来的时候，发现眼前有光。
不是黑暗。是光。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看灯。但他知道，那是光。
他愣在床上，很久没动。
林朝还在旁边睡着。他侧过头，朝向林朝的方向。看不见脸，但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那是林朝。
他躺在那儿，看着那团影子。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林朝醒来的时候，林暮已经起来了。
在厨房。煮面。
林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哥。”
“嗯？”
“今天起这么早？”
林暮没说话。
他把面盛出来，端到桌上。
林朝吃着面，突然抬头。
“哥，你今天怎么一直闭着眼？”
林暮愣了一下。
“有吗？”
“有。”林朝看着他，“眼睛不舒服？”
林暮摇了摇头。
“没。”
林朝没再问。
但那天一整天，林暮都在闭着眼。
不是故意。是习惯。
他发现睁开眼的时候，那些模糊的光影会让他分心。他看不见具体的东西，但能感觉到亮和暗。能感觉到林朝走进来的时候，门口那边会亮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
所以他把眼睛闭上。回到原来的黑暗里。
那团影子不见了。但他的手，还能摸到林朝。
晚上，林朝躺在他旁边。
“哥。”
“嗯？”
“你今天有事瞒我。”
林暮没说话。
林朝侧过身，面对他。
“哥。”
林暮沉默了很久。
“林朝。”
“嗯？”
“我能看见光了。”
林朝没说话。
林暮等着。
很久。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
林朝还是没说话。
“很模糊。”林暮说，“只能看见亮和暗。看不见具体的。”
林朝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
“那你今天一直闭眼——”
“我怕。”林暮打断他。
林朝没说话。
“怕你知道了。”林暮说，“会不一样。”
林朝握紧他的手。
“哥。”
“嗯？”
“睁开眼。”
林暮没动。
“睁开眼，看我。”
林暮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有光。有模糊的影子。那团影子很近，就在他面前。
“看见什么了？”
林暮看着那团影子。
“你。”
林朝没说话。
“看不见脸。”林暮说，“但知道是你。”
林朝靠近一点。那团影子变大了一点。
“这样呢？”
还是看不见脸。但林暮知道他在靠近。
“林朝。”
“嗯？”
“你怕吗？”
林朝沉默了几秒。
“怕。”
“怕什么？”
林朝没回答。但他把林暮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脸上。
“摸。”他说，“用摸的。”
林暮摸着他的脸。眉骨，鼻梁，嘴唇。和以前一样。
“林朝。”
“嗯？”
“不管我看不看得见。”林暮说，“你都是你。”
林朝没说话。
但他把林暮拉进怀里。很紧。
那天晚上，林暮一直睁着眼。
他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林朝睡着了，呼吸很稳。那团影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林暮告诉林朝。
“我想去复查。”
林朝愣了一下。
“不是刚查过？”
“我想问医生。”林暮说，“到底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林朝看着他。
“好。我陪你去。”
复查那天，医生看了报告，说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
“如果顺利，半年内可能恢复部分视力。”医生说，“不是完全恢复，但能看见轮廓和颜色。”
林暮坐在那儿，听着。
林朝在旁边，没说话。
出了医院，林朝问他。
“哥，你高兴吗？”
林暮想了想。
“不知道。”
林朝没说话。
“林朝。”
“嗯？”
“你呢？”
林朝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亮。林暮能感觉到。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
林朝站在他旁边。他能看见那团影子。
“林朝。”
“嗯？”
“不管恢复多少。”林暮说，“我都不会走。”
林朝没说话。
但他握紧了林暮的手。
回去的路上，林朝一直握着他的手。很紧。
林暮没抽开。
晚上，林朝躺在他旁边，很久没睡着。
林暮也没睡。
“哥。”林朝开口。
“嗯？”
“你今天说，不会走。”
林暮侧过身。
“嗯。”
林朝沉默了几秒。
“那要是。”他的声音很低，“我不想让你看见了呢？”
林暮愣住了。
“什么？”
林朝没回答。
“林朝？”
“哥。”林朝的声音在抖，“我怕你看见了，发现我不值得。”
林暮伸出手，摸到他的脸。湿的。
“林朝。”
“嗯？”
“你值不值得，不是用眼睛看的。”
林朝没说话。
林暮把他拉过来，抱住。
“我看不见的时候，就知道你值得。”林暮说，“看见了，也一样。”
林朝把脸埋在他肩上。抖得很厉害。
林暮抱着他，没松手。
很久。
“哥。”
“嗯？”
“我想给你画张画。”
林暮愣了一下。
“现在？”
“嗯。最后一张。”林朝说，“用眼睛看不见的那种画。”
林暮没听懂。但他点了点头。
林朝爬起来，去找纸和笔。然后回到床上，坐在林暮面前。
“哥，闭眼。”
林暮闭上眼睛。
“别动。”
林朝开始画。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林暮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林朝在看他。那种目光，比平时更重。
画了很久。
“好了。”
林暮睁开眼。眼前还是那团模糊的影子。看不见画。
“画的什么？”
林朝把画放进他手里。
“你。”
林暮摸着那张画。线条很简单，但能摸出来——一个人，闭着眼睛。
“为什么闭着眼睛？”
林朝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的声音很低，“你闭着眼睛的时候，最像你。”
林暮没说话。
他摸着那张画，很久。
“林朝。”
“嗯？”
“这张画，叫什么？”
林朝想了想。
“叫《等我看见你的时候》。”
林暮的手停在画上。
窗外有月光。他看不见，但他知道。
知道林朝在看他。知道他们在等。
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