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光 “你不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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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过去，八月来了。
林暮的视力在慢慢恢复。
不是突然看见，是一点一点。
先是大片的亮和暗，然后是模糊的轮廓。现在他能看见颜色了。最亮的那些——白色的墙，黄色的灯光，窗外天空的蓝。
每天早上醒来，他先睁开眼，看一会儿旁边那团影子。
林朝还在睡。
侧着身，脸朝着他这边。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睛下面。嘴唇抿着，很安静。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他看着，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等林朝叫他。
“哥，起床了。”
他睁开眼，看向那个方向。但他不看。他让眼睛空着，像以前一样。
“嗯。”
林朝扶他起来。
他的手碰到林朝的手臂。温的。他低头，看见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以前只能摸到，现在能看见了。
他没说。
吃饭的时候，他低着头。
但他能看见林朝的手，把菜夹到他碗里。能看见那只手的轮廓，移动的轨迹。能看见碗里的菜，绿色的，棕色的，白色的。
林朝问他好吃吗。他说嗯。
晚上躺在一起，他侧过身，看着黑暗里那张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林朝脸上。他能看见那道光了，银色的，细细一条，从林朝的眉骨划过鼻梁，落在嘴唇上。
林朝闭着眼睛。睫毛很密。呼吸很慢。
他看着，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有一天下午，林朝出门买东西。林暮一个人在家。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这间屋子。
沙发是灰色的。茶几是木头的，上面放着他的杯子，白色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林朝画的，是一扇窗户，窗外有光。
他能看见了。
他走到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林朝房间。
推开门，走进去。那面墙就在眼前。
七年。几百张画。每一张都是他。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弹琴的他。侧着脸，手指在琴键上。
睡觉的他。蜷着身子，眉头微微皱着。
走路的他。低着头，手往前伸。
发呆的他。坐在窗边，脸朝向外面。
他看着那些画里的自己，很久。
最后一张，是那幅两个人。一个仰头，一个低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画里的林朝。
低着头的那个，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他以前摸过，但没看见过。现在他看见了。
是在看他。
那表情他看了很久。
门响了。
林朝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哥？我回来了。”
林暮没动。
脚步声走过来。停在门口。
“哥？”
林暮转过身。
林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袋子。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勾了一道金边。
林暮看着他。
二十一岁的林朝。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了，脸长开了，但眉眼里还有七年前那个孩子的影子。
他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哥？”林朝走过来，“你怎么了？”
林暮没说话。
林朝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林朝。”
“嗯？”
林暮看着他。
很久。
“没事。”他说，“就是想看看这些画。”
林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墙。
“看了很多次了。”
“嗯。”
林朝转过头，看着他。
“哥，你今天怎么一直睁着眼睛？”
林暮愣了一下。
“有吗？”
“有。”林朝说，“平时你都闭着。”
林暮没说话。
林朝看着他。那目光他以前只能感觉，现在能看见了。很深，很专注，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朝。”
“嗯？”
“你那时候。”林暮说，“画这些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朝想了想。
“想你。”
林暮没说话。
“想你那时候在做什么。”林朝说，“想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坐着。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林暮的喉咙发紧。
“还想什么？”
林朝沉默了几秒。
“想你什么时候能看见我。”
林暮看着他。
那张脸。他画了七年。他看了七年。现在终于看见了。
“林朝。”
“嗯？”
“你过来。”
林朝走近一步。很近。
林暮抬起手，摸到他的脸。这是他做过无数次的动作。但这一次，他看着自己的手落在林朝脸上。
眉骨。鼻梁。嘴唇。和摸到的一样。
“哥？”
“别动。”
他看着那张脸，手在上面慢慢移动。眼睛。睫毛。耳朵。下巴。
林朝没动。
摸完了。他的手停在林朝脸上。
“林朝。”
“嗯？”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林朝愣了一下。
“在摸我。”
林暮摇了摇头。
“在确认。”他说，“确认你和我想的一样。”
林朝没听懂。但他没问。
他只是看着林暮。
林暮也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他们之间。
那天晚上，林暮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林朝在旁边，呼吸很稳。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他侧过身，看着那张脸。
月光很淡，但够用了。他能看见林朝的轮廓，睫毛，嘴唇。
“林朝。”
“嗯？”没睡着。
林暮沉默了几秒。
“我今天。”
他停住了。
林朝等着。
“没事。”他说，“睡吧。”
林朝侧过身，面对他。
“哥，你有事。”
林暮没说话。
林朝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说吧。”
林暮看着那只手。握着他的。很紧。
他张了张嘴。
但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说。说我看见了？说我现在就能看见你？说了之后呢？一切还会和以前一样吗？
他不敢赌。
“林朝。”
“嗯？”
“你怕过吗？”
林朝想了想。
“怕过。”
“什么时候？”
林朝沉默了几秒。
“你出车祸的时候。”他说，“怕你醒不过来。”
林暮没说话。
“后来怕你不需要我。”林朝说，“现在——”
他停住了。
“现在怕什么？”
林朝看着他。月光里，那双眼睛很深。
“现在怕你看见我了。”他说，“然后发现，不值得。”
林暮的喉咙发紧。
他看着林朝。这张脸。这双眼睛。
“林朝。”
“嗯？”
“你不值得，谁值得？”
林朝愣住了。
林暮没再说。他靠近一点，把头抵在林朝肩上。
林朝的手抱住了他。
很久。
窗外有月光。他看见了。银色的，落在他们身上。
他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