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离开 “叫《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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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朝毕业那天，林暮去了。
六月的太阳很晒，操场上全是人。
学士服、学士帽、捧着花的家长、举着相机的朋友。林暮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
校长在讲话，他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在找林朝。
找到了。
第三排左边第六个。黑头发，白衬衫，学士服披在身上，领口有点歪。他站在那儿，和旁边的人说话，笑了一下。
林暮看着那个笑，没动。
仪式结束的时候，人群散开。林暮站在原地，等着。
林朝跑过来。
学士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跑到林暮面前，停住，喘着气。
“哥，你来了。”
林暮看着他。
“嗯。”
林朝笑。
太阳晒得他额头上有一点汗，眼睛亮亮的。
“热不热？”
“还好。”
林朝伸手，握住他的手。
“走，带你去拍照。”
他们在学校里走了一圈。
图书馆门口，教学楼前面，那棵很大的梧桐树下。林朝把学士帽摘下来，扣在林暮头上。林暮戴着那顶帽子，看着他。
“好看吗？”
林朝看了看。
“好看。”
林暮把帽子摘下来，扣回他头上。
“你自己的。”
林朝笑着，把帽子正了正。
走到操场边上，林朝停下来。
“哥，我们拍一张。”
旁边有学生帮他们拍。林朝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林暮看着镜头，没笑。林朝歪过头，凑近了一点。
“笑一个。”
林暮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快门响了。
照片里，林朝看着他，他对着镜头笑。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拍完照，他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人慢慢散了，操场空下来。
“哥。”
“嗯？”
林朝看着前面，没转头。
“我毕业了。”
林暮没说话。
林朝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林暮等着。
林朝沉默了几秒。
“我租了个房子。”
林暮愣了一下。
“在美院旁边。”林朝说，“离我上班的地方近。”
林暮没说话。
林朝看着他。
“哥。”
“嗯？”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搬过去？”
林暮愣住了。
他看着林朝。那张脸在阳光里，有一点紧张。眼睛里有他。
“什么？”
林朝吸了口气。
“我知道那边没家里大。是老小区，没电梯，但采光好。我收拾过了，墙重新刷了，地板也换了。有一间给你当琴房，窗户朝南，下午有太阳。”
林暮听着。
“离医院也近。”林朝说，“你复查方便。楼下有超市，买菜方便。地铁站走路五分钟，你以后出门也方便。”
林暮没说话。
林朝看着他。
“哥，我不是让你现在就答应。你可以考虑。不想搬也没事，我每天回来也行，就是远一点——”
“林朝。”
林朝停住。
林暮看着他。
“你准备了多久？”
林朝愣了一下。
“什么？”
“房子。”林暮说，“租了多久了？”
林朝沉默了几秒。
“三个月。”
林暮没说话。
林朝看着他。
“哥，我就是……想有个地方。我们俩的。”
林暮的喉咙发紧。
他看着林朝。二十四岁了。毕业了。工作了。租了房子，准备了三个月，才敢问他。
“林朝。”
“嗯？”
“你过来。”
林朝靠近一点。
林暮抬起手，摸到他的脸。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个？”
林朝想了想。
“很久了。”
“多久？”
林朝看着他。
“从你说要等我的时候。”
林暮愣住了。
林朝握住他的手。
“哥，你那天说，换你等我。”他说，“我就在想，我要找个地方。我们俩的地方。”
林暮没说话。
林朝看着他。
“跟我走吗？”
林暮看着他。
很久。
“好。”
林朝愣住了。
“什么？”
林暮点了点头。
“好。”
林朝没说话。他一把把林暮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林暮被他抱着，没动。
阳光晒着他们的后背。操场上有风吹过。
很久。
“哥。”
“嗯？”
“你真的愿意？”
林暮想了想。
“你准备了三个月。”他说，“我不去，你怎么办？”
林朝没说话。
林暮看着他。
“而且。”他说，“我也想跟你一起。”
林朝的眼睛红了。
“哥……”
“别哭。”林暮说，“还没搬呢。”
林朝把脸埋在他肩上。
林暮抱着他，看着空荡荡的操场。
毕业了。要走了。去一个新的地方。
但他没怕。
因为林朝在。
那天晚上，他们回家跟养母说。
养母在厨房做饭，听见他们进来，头也没回。
“回来了？洗手，马上吃饭。”
林暮站在厨房门口。
“妈。”
养母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林暮想了想。
“林朝租了个房子。”
养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
“嗯。”
“在美院旁边。”
“嗯。”
“他想让我搬过去一起住。”
养母没说话。锅里的菜滋滋响。
林暮等着。
养母把菜盛出来，关火。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去吗？”
林暮点了点头。
养母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
林暮愣住了。
“妈——”
“吃饭。”养母端着菜往外走，“饿死了。”
林暮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
林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妈说什么？”
林暮想了想。
“她说行。”
林朝愣了一下。
那天吃饭的时候，养母一直没说话。林暮和林朝也没说。
吃完饭，林朝去洗碗。林暮坐在沙发上，养母坐他旁边。
“林暮。”
“嗯？”
养母看着他。
“那边冷不冷？”
林暮愣了一下。
“不知道。还没去过。”
养母点了点头。
“冬天多带点厚衣服。那边房子老，暖气可能没家里好。”
林暮没说话。
养母又想了想。
“楼下有超市吗？”
“有。林朝说有。”
“买菜方便？”
“方便。”
养母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林暮。”
“嗯？”
“妈要是想你了，能去看你吗？”
林暮的喉咙发紧。
“能。”
养母没说话。但她伸手，握住了林暮的手。
林暮看着那只手。养母的手，比他记忆中老了。骨节有点粗，皮肤有点皱。
“妈。”
“嗯？”
“我会常回来。”
养母点了点头。
“行。”
林朝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握着手，站在那儿没动。
养母抬头看了他一眼。
“站着干什么？过来。”
林朝走过来。
养母看着他。
“林朝。”
“嗯？”
“林暮交给你了。”
林朝愣了一下。
养母看着他。
“对他好点。他胃不好，别让他吃凉的。他睡觉怕光，窗帘要拉严。他——”
她停住了。
林朝看着她。
“妈，我知道。”
养母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
她站起来，拿起包。
“妈走了。你们早点睡。”
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又停住。
“林暮。”
“嗯？”
“周末回来吃饭。”
门关上了。
林暮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
林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哥。”
“嗯？”
“妈哭了。”
林暮愣了一下。
“什么？”
林朝看着他。
“刚才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的。”
林暮没说话。
他想起养母刚才说的话。冬天多带厚衣服。买菜方便不方便。能去看你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亮着。
养母的身影从楼道里出来，走得很慢。走到路灯下面，停了一下。抬手，擦了擦脸。
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暮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林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哥。”
“嗯？”
“以后我们常回来。”
林暮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好。”
搬家那天是周六。
林朝叫了辆小货车。
东西不多，主要是林朝的那些画。一幅一幅小心地搬下来，包好，装车。林暮在旁边帮忙，递胶带，扶画框。
养母也来了。站在旁边看着，偶尔搭把手。
“这个放这儿。那个轻点。小心别磕着。”
林朝应着，继续搬。
最后一件搬完，林朝关上车门。
“妈，我们走了。”
养母点了点头。
林暮看着她。
“妈，周末回来吃饭。”
养母没说话。她走过来，抱了他一下。
很快。很轻。
然后松开。
“走吧。”
林暮看着她。
养母摆了摆手。
“别看了。快走吧。”
林朝拉开车门，林暮上了车。
车发动了。后视镜里，养母站在路边，越来越小。
林暮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林朝。”
“嗯？”
“以后每个周末都回来。”
林朝握着方向盘，点了点头。
“好。”
新家在五楼。没电梯。
林朝一趟一趟往上搬。林暮也要搬，林朝不让。
“你在这儿等着。”
“我能搬。”
“等着。”
林暮看着他上上下下，满头汗。白T恤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
他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个背影。
最后一趟搬完，林朝站在门口，喘着气。
“好了。”
林暮走进去。
两室一厅。
不大，但干净。墙是新刷的，白白的。地板是新换的，浅灰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林朝指着左边那间。
“那是你的琴房。琴明天送来。”
林暮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窗户朝南。
下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一小块空地上。刚好放一架钢琴。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林朝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喜欢吗？”
林暮没说话。
他看着那道阳光。和很多年前，他失明前最后一次看见的阳光，一样亮。
“林朝。”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林朝想了想。
“租下来之后。一点一点弄的。”
林暮转过身，看着他。
林朝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有一点汗，眼睛亮亮的。
“林朝。”
“嗯？”
“你过来。”
林朝走过来。
林暮抬起手，摸到他脸上的汗。
“累不累？”
林朝摇了摇头。
“不累。”
林暮看着他。
“骗人。”
林朝笑了一下。
“有点。”
林暮没说话。
他拉着林朝的手，走到客厅。两个人坐在新沙发上，看着那些还没拆的纸箱。
“哥。”
“嗯？”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林暮看着那些纸箱。
有的写着“画”，有的写着“书”，有的写着“厨房”。每一个都是林朝写的字。
“林朝。”
“嗯？”
“你写了多久？”
林朝愣了一下。
“什么？”
“这些字。”林暮指了指纸箱，“你写的。”
林朝看了一眼。
“搬家前写的。怕弄混。”
林暮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林朝。”
“嗯？”
“谢谢你。”
林朝愣了一下。
“谢什么？”
林暮想了想。
“谢谢你准备了三个月。”他说，“谢谢你写这些字。谢谢你——”
他停了一下。
“等我。”
林朝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暮拉进怀里。
林暮靠在他肩上。
窗外有阳光。下午三四点的太阳，从西边照进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他坐在黑暗里，听林朝描述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钴蓝色天空。
现在他看见了。
不是钴蓝色。是金色。暖的。
“林朝。”
“嗯？”
“今天的天，是什么颜色？”
林朝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金色。”
林暮点了点头。
“好看吗？”
林朝低头看他。
“好看。”
林暮没说话。
但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拆纸箱。林朝拆，林暮把东西拿出来，放好。画挂起来，书摆进书架，厨房的碗放进柜子里。
忙到很晚。
最后一个是林朝的房间。林朝拆开，里面是那些画。七年，几百张，全搬过来了。
“挂起来吗？”林暮问。
林朝想了想。
“挂。”
他们一幅一幅挂上去。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很快，那面墙又满了。
最后一张，是那幅两个人。
林朝把它挂在最中间。
林暮站在那儿，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自己闭着眼睛。画里的林朝看着自己。
“林朝。”
“嗯？”
“这幅画叫什么来着？”
林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叫《等我看见你的时候》。”
林暮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朝。
“林朝。”
“嗯？”
“现在看见了。”
林朝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嗯。”
林暮往前走了一步。很近。
“以后每天都能看见。”
林朝没说话。
但他把林暮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有月光。银色的，落在新的家里。
有琴房，有画，有两个人的东西。
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