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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证明完毕后的空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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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沈清言回到学校,直接去了理科楼。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他轻轻推开门,看到陆知远正专注地看着三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沈清言没有立刻出声。他靠在门框上,观察着这个画面:陆知远完全沉浸在数字世界里,眉头微蹙,嘴唇轻抿,眼镜反射着屏幕的蓝光。那是他第一次在选修课上看到陆知远时的样子——专注,疏离,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但现在的陆知远,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也许是肩膀的线条稍微放松了一些,也许是敲击键盘的节奏有了更丰富的起伏,也许……只是沈清言自己的视角变了。
“代码有问题吗?”陆知远突然开口,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沈清言走进去。
“脚步声。”陆知远说,“你今天穿的是那双皮质休闲鞋,鞋跟落地的声音比运动鞋清脆,频率也慢一些。”
沈清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他都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刘奶奶今天讲了1952年的槐树婚礼。”他在陆知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还有新娘子三年后的结局。你的假设可能是对的——她每周重复这个‘槐树下仪式’,记忆确实更清晰了。”
陆知远停下手,调出一个新窗口。“我检索了历史天气数据。1952年春天,本市槐树花期比往年早一周,与她的描述吻合。”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行数据:温度,降水,物候记录。
沈清言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却看到了刘奶奶描述的景象:红纸喜字,飘落的槐花,穿红旗袍的新娘子,和后来难产的悲剧。
数据没有温度,但数据可以锚定温度。
“你吃饭了吗?”沈清言突然问。
陆知远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8:27。“还没有。我计划七点去食堂。”
“我请你吧。”沈清言说,“庆祝项目成功。我知道校外有家小馆子,老板是三代厨师,他爷爷民国时就在老城南开饭铺。”
这是一个冒险的邀请。陆知远对“计划外活动”通常持保留态度,而且他有严格的作息和饮食规律。
但陆知远只是思考了三秒。“可以。但需要控制在两小时内,我晚上还要调试代码。”
沈清言笑了:“保证准时送你回来。”
小馆子藏在老校区后门的小巷里,门脸不起眼,但里面温暖热闹。木桌木椅,墙上挂着老照片,大多是老城南的旧影。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看到沈清言就笑了:“小沈来了?今天带朋友啊。”
“王叔,这位是陆知远。”沈清言介绍,“我们刚一起完成了研究老城南的项目。”
王叔上下打量陆知远,点头:“好,好。一看就是认真人。坐吧,今天有刚炖好的红烧肉,我爷爷的方子,炖了四小时。”
他们坐在角落的位置。陆知远坐下前,仔细观察了桌椅的稳定性和清洁度,然后才放下背包。
“你常来?”陆知远问。
“大一开始就常来。”沈清言倒了两杯大麦茶,“王叔的故事可以写一本书。他爷爷民国时在老城南开饭铺,他父亲公私合营时进了国营饭店,他自己下岗后又开了这小馆子。三代人,一部城市餐饮史。”
陆知远环视四周,目光停留在墙上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那是老城南的街景,1970年代?”
沈清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照片里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几个模糊的人影,一辆二八自行车。
“1978年。”王叔正好端菜过来,“我父亲拍的。那年他刚结婚,我母亲就是照片里穿红衣服的那个姑娘。”
陆知远仔细看着照片,然后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一张地图。“这是老城南1978年的城市规划图。照片的位置应该是……”他放大,“这里,以前的‘幸福巷’,现在已经拆了,建了商场。”
王叔凑过来看,眼睛一亮:“对!就是幸福巷!小伙子,你这地图哪来的?”
“市档案馆的数字化资料。”陆知远说,“我做项目时整理过。”
那一顿饭,陆知远用数据和地图,沈清言用故事和细节,王叔用记忆和情感,一起重建了一条已经消失的街道。
王叔讲了巷口的水井夏天如何冰凉,讲了邻居们如何在公共水龙头前排队聊天,讲了第一次见到电视机的那个晚上,全巷子的人都挤在一户人家门口。
陆知远则调出当年的气温数据、水资源分布图、电视普及率统计。
沈清言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偶尔补充一两个从其他老人那里听来的故事。
八点整,陆知远看表:“该回去了。”
王叔送他们到门口,拍拍陆知远的肩:“小伙子,有空常来。你和小沈一起,能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记忆都挖出来,还挖得明明白白。”
回学校的路上,秋夜的风已经凉了。梧桐叶在路灯下飘落,像金色的雨。
“谢谢你带我来。”陆知远突然说。
沈清言惊讶地转头。陆知远说“谢谢”的时候不多,而且这次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柔软。
“应该我谢你。”沈清言说,“你让那些故事……变得更真实了。数据像是骨架,让故事能立起来。”
他们走过那座熟悉的梧桐道。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关于竞赛,”陆知远说,“我需要在下周五前确定是否参加。因为如果参加,我需要调整下学期的选课和实验室安排。”
“你还在犹豫?”
“不是犹豫。”陆知远说,“是计算。六个半月,预计投入时间450-500小时。这会影响我另一个研究项目的进度,也可能影响我申请国外交流的机会。”
沈清言感到心微微一沉。他差点忘了,陆知远这样的学生,一定有很多机会和计划。
“国外交流?”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MIT的一个暑期研究项目,明年六月到八月。”陆知远说,“我的导师推荐了我,申请截止日期是明年一月。如果参加竞赛,准备申请材料的时间会受影响。”
他们已经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岔路口。东区宿舍和理科楼的分界。
沈清言停下脚步。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但心里某个角落开始变冷。
“那……你的优先级是什么?”他问。
陆知远也停下,转过身面对他。眼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看不清眼睛。
“按照原有规划,MIT项目优先级最高。”他说,“那是接触前沿研究的最好机会,对未来申请博士至关重要。”
“那竞赛呢?”
“竞赛如果获奖,对保研有帮助,但MIT项目的价值更高。”陆知远的声音很客观,像在分析两个投资方案的回报率。
沈清言点头。他理解,完全理解。陆知远有清晰的人生规划,每一步都经过计算和优化。一个突然出现的竞赛,一个刚刚开始合作的搭档,怎么可能比得上MIT的机会?
“我明白了。”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那你应该专注MIT申请。竞赛可以找其他搭档,或者……”
“但是我修改了规划。”陆知远打断他。
沈清言愣住。
陆知远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今天下午,在优化模型时,我发现了一个问题。目前的模型只适配你的叙事风格。如果要与其他叙事者合作,需要大幅调整架构,时间成本很高。”
他停顿,像是在选择最精确的词语:“而从效率角度,与其花时间让模型适配新搭档,不如保持现有搭档,优化合作流程。这样虽然压缩了MIT申请的准备时间,但竞赛的成功概率会提高。”
沈清言听着这一长串分析,试图理解其中的核心。
“所以你是说……因为模型已经适应了我的叙事风格,所以和我继续合作效率更高?”
“是的。”陆知远点头,“而且,我们已经验证了合作模式的有效性。重新验证新的合作模式存在不确定性风险。”
典型的陆知远。连选择搭档都是基于效率和风险的计算。
但沈清言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在那些理性的分析之下,有一个小小的、不理性的裂缝。
“只是因为效率吗?”他轻声问。
陆知远沉默了很久。
梧桐叶在他们之间飘落,一片,两片,三片。
“不。”他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不只是因为效率。”
他抬起眼睛,这次沈清言能看清了——那双总是被镜片遮挡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犹豫的光芒。
“今天王叔说,我们一起能把记忆‘挖得明明白白’。”陆知远说,“我后来想,他用的词很准确。挖。记忆不是表面上的东西,需要挖掘。我一个人只能挖掘数据,但数据没有深度。和你一起,能挖到数据之下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承认一件很难承认的事:“那些东西……可能比MIT的项目更重要。”
沈清言感到胸口被什么填满了,温暖而沉重。
“你确定吗?”他问,“MIT的机会……”
“机会可以再有。”陆知远说,“但有些合作模式,是可遇不可求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我该回实验室了。下周一,我会把详细的竞赛时间线发给你。如果你确定参加的话。”
“我确定。”沈清言立刻说。
陆知远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沈清言。”
“嗯?”
“今天在老城南,除了刘奶奶的故事,你还看到了什么吗?”
沈清言怔了怔,然后想起了旧书店那本书。他拿出手机,打开照片,走过去递给陆知远。
“这本不是你要找的。但扉页有你父亲的名字,来自同一个时代。我想……也许有帮助。”
陆知远接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放大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很久。
路灯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喉结微微动了动。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这本书……我没有。”
“我已经记下了书店的联系方式。”沈清言说,“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问更多细节。”
陆知远把手机还给他,点头,然后真正转身离开了。
沈清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理科楼的玻璃门后。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张照片:泛黄的书页,工整的铅笔字迹,“赠文渊兄共勉”。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许这只会让陆知远更执着于那个十二年的搜索。
但也许,有些执着不需要被纠正。
就像有些合作,不需要被量化分析。
他收起手机,朝宿舍走去。
夜色已深,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刚刚被点亮了。
深夜十一点,陆知远没有在调试代码。
他坐在实验室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从档案室借来的1965年校刊影印本。那是他父亲毕业的年份。
平板上打开着沈清言发来的照片,和校刊上的签名对比。字迹相同,是同一个人。
“文渊兄”。父亲的朋友,可能也是同学,在1965年五四青年节那天,送了这本书。
那一年,父亲二十四岁,刚刚开始研究生生涯。那一年,中国的数学界正在艰难中探索。那一年,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
陆知远闭上眼睛。他很少想象父亲年轻时的样子——那会引入太多情感变量,干扰他的理性思考。
但现在,他允许自己想象:一个二十四岁的数学系学生,在1965年的春天,收到朋友赠书,扉页上写着“共勉”。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在研究什么?对未来的期望是什么?
他不知道。
十二年搜索,他找到了很多关于那本书的数据:可能的出版社,印数,流通渠道。他甚至建立了一个概率模型,估算在各个旧书市场找到它的可能性。
模型显示,概率低于0.3%,且随时间递减。
但他还在找。
就像今晚,在理性分析之后,他还是选择参加竞赛,选择和沈清言继续合作。
按照模型,这个决定的预期收益低于选择MIT项目。
但他还是选了。
陆知远打开加密日志,新建一条记录:
【日期:10.23】
【事件:重要决策点】
【决策:放弃优先准备MIT申请,选择参加竞赛并与沈清言继续合作。】
【理性分析结果:预期收益降低12-15%。】
【实际选择:违反理性分析结果。】
【可能原因:】
【模型未纳入“合作默契”的长期价值。】
【模型未纳入叙事研究对数学思维的潜在启发。】
【模型未纳入……其他未量化因素。】
他停顿,然后写下:
【补充观察:今晚在岔路口,当沈清言展示那本书的照片时,我感到……某种类似感激的情感。这不是理性反应,因为那本书并非我正在寻找的那本。但情感仍然产生。】
【假设:人类决策中存在某些非理性因素,这些因素虽然无法被传统模型捕捉,但可能对长期满意度产生重要影响。】
【新研究方向:如何建模这些“非理性但重要”的因素?】
写完这些,陆知远走到白板前。上面还留着昨天写的公式和图表,关于记忆的数学模型。
他在右下角,用蓝色记号笔写下一个新的公式雏形:
【C = f(M, S, E, U)】
【C:合作价值】
【M:方法论兼容性】
【S:技能互补性】
【E:效率增益】
【U:未知变量(待定义)】
他看着那个U,那个未知变量。
在数学中,未知变量需要被定义,被测量,被纳入方程。
但在生活中,有些变量可能永远无法被完全定义。
就像有些连接,无法被完全量化。
陆知远放下笔,回到电脑前,给沈清言发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陆知远】
【主题:竞赛初步规划】
【附件:竞赛时间线_v1.0.docx】
【正文:】
【附件是初步规划,基于六个月的周期。请查看,下周一讨论修改意见。】
【另:今天那本书的信息,谢谢。虽然不是我寻找的那本,但提供了新的线索——赠书者的身份可能是我父亲的同学。这缩小了搜索范围。】
【下周一十点,实验室见。】
发送。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夜空中星星稀疏,城市的灯火在地面上铺开另一片星海。远处,西区宿舍的灯光大多还亮着——那是文科生们熬夜写作的地方。
其中一扇窗户后,沈清言可能正在整理笔记,或写日记,或思考今天的一切。
陆知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周一十点,沈清言会来实验室。
他知道,接下来的六个月,他们会一起工作,争吵,妥协,创造。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有些东西正在生长。
窗外,秋风吹过,带着凉意。
陆知远没有计算此刻的温度。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过,感受皮肤上的触感——清晰,真实,无法被完全量化但真实存在。
就像有些选择,无法被完全证明但依然要做。
就像有些连接,无法被完全理解但依然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