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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竞赛启程:被定义的朝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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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早上十点五十五分,陆知远在实验室的白板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公式。
白板被精确地划分为四个区域:左侧是项目时间线甘特图,右侧是技术架构图,上方是研究问题树状图,下方是风险概率矩阵。每一种颜色对应一类任务,每一种线型代表一种依赖关系,每一个节点都有唯一的编号。
“这就是未来六个月的计划。”陆知远转过身,面对房间里另外三个人,“总时长182天,有效工作日预计136天,需要投入的总工时约为1920小时,平均每人每周需要投入17.6小时,考虑到课程和其他事务,实际分布会有波动。”
沈清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落在他手里的笔记本上。他刚刚在扉页写下了项目的名字:“城市记忆的活态档案——跨学科叙事与数据模型的协同建构”。旁边还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草图: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缠绕着数据流。
林晓薇举起了手:“陆学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说。”
“你那个‘有效工作日’的定义是什么?包括周末吗?包括寒假吗?如果我们有人生病了呢?”
陆知远推了推眼镜:“有效工作日指可以投入项目工作的时间,不包括法定节假日。寒假包含在内,但会根据实际可用时间调整。生病等不可抗力因素已经纳入风险矩阵,有相应的缓冲时间。”
他在白板上指着一个蓝色的区域:“这里是10%的弹性缓冲,用于应对计划外事件。”
陈默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计算着什么,然后抬头:“按照这个时间分配,我和陆知远负责的技术部分需要在前三个月完成核心架构,后三个月迭代优化。林晓薇和沈清言负责的叙事采集需要在第二个月达到第一个饱和点……这个节奏可以接受。”
林晓薇和沈清言对视一眼。他们刚刚还在用“故事”“情感”“记忆”这样的词讨论项目,现在突然被纳入了一个精确到小时的系统。
“我有个提议。”沈清言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我们开始执行这个完美的算法之前,”沈清言指了指白板,“能不能先定义一下,我们到底想创造什么?不是任务列表,不是时间线,是那个最终的东西——当六个月后有人问‘你们做了什么’时,我们会给出什么答案?”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服务器的嗡鸣声变得清晰。
陆知远放下记号笔:“项目目标是构建一个可复用的方法论框架,用于城市记忆的采集、分析和呈现。具体产出包括:一篇学术论文,一个可操作的模型工具包,一系列深度叙事案例,以及竞赛要求的展示材料。”
“那是‘什么’,但不是‘为什么’。”沈清言说,“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除了拿奖、保研、丰富简历之外?”
林晓薇眼睛一亮:“对!就像艺术家创作前要有的‘概念’。”
陈默挠挠头:“对我来说……就是想做个有意思的东西?证明文科和理科真的能合作?”
陆知远沉默了。他的思维在“目标—手段—评估”的框架里运转,很少回溯到更原始的“动机”层面。动机是初始条件,一旦设定,就进入执行阶段,不需要反复审视。
但他意识到,对于沈清言这样的人来说,动机不是初始条件,而是持续的能量来源。
“你想怎么定义?”陆知远问。
沈清言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陆知远严谨的图表旁边,用绿色记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
【横轴:时间。】
【纵轴:记忆的“温度”。】
“如果我们把每个人的记忆看作一个数据点,”沈清言说,“有坐标,有价值,那么整个社区的记忆就是一个点集。传统研究要么分析点的分布规律,要么深入描述某个点的特征。”
他在点集外围画了一个不规则的轮廓:“但我想做的,是找到这些点之间的连线。那些看不见的、但真实存在的连接——比如,裁缝铺陈奶奶关于布票的记忆,和豆浆店王叔关于粮票的记忆,虽然内容不同,但共享同一种‘匮乏年代的珍贵感’。这种共享的情感结构,就是连接。”
他又画了几条连接线,点集开始形成一个网络。
“我的‘情感地图’概念,”沈清言看向陆知远,“就是把这些连接可视化。不是展示点,是展示点之间的关系网络。而你的数学模型,可以告诉我哪些连接是统计显著的,哪些是偶然的。”
陆知远盯着那个简单的手绘网络,大脑开始自动解析:这是图论的基本应用,节点和边,可以计算聚类系数、路径长度、中心性指标……
但他的思维在某个地方卡住了。
因为沈清言说的“情感连接”,不是基于可观测行为的连接(如“两个人是邻居”),而是基于主观体验的、需要诠释才能发现的连接。
这超出了他原有模型的边界。
“技术上可行。”陆知远最终说,“但需要定义‘情感连接’的识别标准。否则无法编码。”
“我们可以一起定义。”沈清言说,“用我的叙事分析找候选连接,用你的统计方法验证它们。迭代进行。”
林晓薇鼓掌:“完美!这就是真正的跨学科!”
陈默已经在平板上建模:“如果每个记忆点有多个情感维度,连接可以基于维度相似性建立……我需要设计一个多维相似度算法。”
陆知远看着白板:左侧是他的彩色甘特图,右侧是沈清言的绿色草图。两个世界并置,尚未融合,但已经开始对话。
他拿起黑色记号笔,在两种图之间画了一个双向箭头。
“那么,项目目标修正为:构建基于情感连接网络的城市记忆图谱。”他说,“第一个月,我们需要完成基础框架设计。沈清言,你需要提供至少十个情感维度的定义草案。陈默和我负责算法实现。”
“那我呢?”林晓薇问。
“视觉设计。”陆知远说,“当网络构建完成后,我们需要一种直观的呈现方式。你的艺术背景会很重要。”
林晓薇眼睛发亮:“交给我!”
上午十一点三十分钟,第一次团队会议结束。陆知远将白板内容拍照存档,创建了共享文档和代码仓库,设置了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的固定会议时间。
“今天是十一月七日。”他在团队群里发送日程,“下次会议是周三晚上,地点待定。会前请完成各自的任务分配。”
走出实验室时,秋风已经带着寒意。梧桐叶黄了一半,在阳光下像金色的火焰。
林晓薇拉走陈默去讨论视觉设计,留下陆知远和沈清言。
“你的情感维度草案,”陆知远说,“需要在本周三前给我初稿。我会根据技术可行性提供反馈。”
“好。”沈清言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陆知远,你觉得……这个团队能行吗?”
“根据初步评估,团队技能组合覆盖了所需能力的87%,性格兼容性需要观察,但工作风格差异可以通过明确的流程管理。”陆知远顿了顿,“你有什么具体担忧?”
沈清言笑了:“没什么。只是……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项目,还有这么多聪明的人一起。”
“你也很聪明。”陆知远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有雨”。
沈清言愣住。
陆知远已经转身朝食堂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回头:“午饭时间。你需要补充碳水化合物,下午还要上课。”
那句话飘在秋风里,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但沈清言站在原地,直到陆知远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轻声说: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