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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竞赛启程:被定义的朝夕(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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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七点,团队在图书馆的小组研讨室集合。
陆知远提前十分钟到达,调试好投影设备,在白板上列出了今晚的议程。七点整,陈默准时推门进来;七点零二分,林晓薇气喘吁吁地赶到;七点零五分,沈清言拿着厚厚的笔记本出现。
“抱歉,导师临时找我讨论毕业论文方向。”沈清言坐下。
陆知远点头,在考勤表上做了标记——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出勤与贡献追踪系统。“下次如果有变动,请在会议开始前一小时通知。”
会议进入正题。沈清言展示了他初步定义的十二个情感维度:匮乏感/丰裕感,归属感/疏离感,安全感/风险感,希望感/失落感,控制感/无力感,连续感/断裂感,以及四个复合维度。
每个维度都有详细的操作定义和示例。比如“连续感”定义为“个体感知到的自我生命故事或社区历史的连贯程度”,示例是“刘奶奶说‘这棵树看过太多,但它还在’”。
陆知远快速浏览,在平板电脑上记录问题:“维度之间的独立性需要检验。比如‘归属感’和‘安全感’可能存在高相关。”
“我考虑过。”沈清言翻到下一页,“所以设计了主维度和子维度的层级结构。归属感可以作为高阶维度,包含‘空间归属’‘社交归属’等子维度。”
“技术上可以处理。”陈默说,“我们可以用因子分析来验证维度结构。”
林晓薇举手:“我有个更根本的问题——这些维度,真的能涵盖所有人的记忆吗?如果有人有我们完全没想到的情感呢?”
沈清言沉默了一下。“不能涵盖全部。但任何模型都是简化。我们要做的不是捕捉一切,而是捕捉那些重复出现的、重要的模式。”
陆知远抬头看了沈清言一眼。这句话很像他平时会说的话:模型是简化,追求的是代表性而非完整性。
他发现沈清言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用更结构化的方式思考。
“我建议增加一个‘其他/未分类’维度。”陆知远说,“用于收纳无法归类的特殊案例。占比如果过高,说明我们的维度体系需要调整。”
“好主意。”沈清言在笔记本上记录。
接下来的两小时,他们深入讨论了每个维度的测量方式。沈清言主张用叙事分析进行定性评估,陆知远坚持需要可量化的指标以便统计分析。争论最激烈时,林晓薇不得不在中间打圆场。
“为什么一定要量化?”沈清言问,“有些东西量化了反而失真。”
“因为不量化就无法比较,无法验证。”陆知远说,“你说某个记忆‘有强烈的归属感’,有多强烈?和另一个记忆相比如何?没有标准,结论就没有说服力。”
“但情感强度不是温度,不能用摄氏度测量!”
“可以用相对标度。”陆知远调出一个量表范例,“比如0-10分,由编码者根据统一标准打分。只要评分者间信度达标,就是有效测量。”
沈清言看着那个量表,突然想起陆知远笔记本上那些对生活细节的量化:咖啡因代谢速率,晚风温度,实验室空调的效率影响……
这个人真的相信一切都可以被测量。
但奇妙的是,沈清言发现自己开始理解这种信念背后的东西——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极致的诚实:如果不能测量,就不能声称自己真正理解。
“好吧。”沈清言妥协,“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双轨系统:叙事深度描述加量化评分。但评分标准必须由我们一起制定,不能你一个人决定。”
陆知远点头:“合理。周五前完成评分标准草案。”
九点整,会议准时结束。陆知远将讨论结果整理成会议纪要,发到群里,附上各自的新任务和截止日期。
林晓薇和陈默先离开,讨论视觉设计的灵感去了。
研讨室里只剩下陆知远和沈清言收拾东西。
“你刚才说,模型是简化。”陆知远突然开口,没有抬头,“这个认知,是最近才有的吗?”
沈清言愣了一下。“算是吧。和你合作后,开始意识到……为了理解复杂的东西,有时候必须简化。就像写小说,不能把人物的每一秒都写出来,要选择关键时刻。”
“选择的标准是什么?”
“重要性。”沈清言说,“那些能揭示本质、推动变化、或承载意义的时刻。”
陆知远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沈清言。“那么在我们的项目中,选择记录哪些记忆片段的‘重要性’,将由你的情感维度体系来定义。这是一个元决策——决定如何决定。”
沈清言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陆知远总是能把问题推到更根本的层面。
“是的。”他承认,“所以这个维度体系……很重要。不能随便定。”
陆知远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言意想不到的话: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讨论。虽然我不擅长情感分析,但我擅长检查逻辑一致性。”
这是陆知远式的支持:不说“我支持你”,而说“我可以帮你检查逻辑”。
但沈清言听懂了。
“好。”他说,“可能真的需要。有些维度的边界我还不太确定。”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光晕——下午下过雨。
“你回宿舍?”陆知远问。
“嗯。你呢?回实验室?”
“还有一个小时的工作时间。”陆知远看了看表,“十点回宿舍。”
他们走到岔路口。秋风吹过,带着雨后的清冽。
沈清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之前说每周要投入17.6小时。这包括我们这样的讨论时间吗?”
“包括。”陆知远说,“所有项目相关活动都计入。我已经设计了一个时间追踪模板,晚点发给你们。”
沈清言笑了:“你真的……什么都量化。”
“数据驱动决策。”陆知远说,“而且,时间是最公平的资源。每个人每周都只有168小时。”
他说完,朝理科楼方向走去。白衬衫的背影在路灯下清晰而挺拔。
沈清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
17.6小时。每周。
未来六个月,他们将有超过400小时的共同工作时间。
这是一个被定义的、被量化的朝夕。
他不知道这400小时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
周五中午,沈清言在食堂二楼遇到了陆知远。
这不算完全的意外——陆知远的作息规律到可以预测他每周一三五会在中午12:20出现在二楼第三个窗口。但沈清言通常在一楼吃饭,今天是因为林晓薇说要讨论视觉设计,才约在了二楼。
陆知远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标准的套餐:一荤两素,米饭,没有汤。他一边吃饭一边看平板电脑上的论文,筷子在碗和嘴之间移动的轨迹几乎恒定。
沈清言端着餐盘走过去。“介意我坐这儿吗?”
陆知远抬头,推了推眼镜。“不介意。林晓薇呢?”
“她临时被导师叫走了。”沈清言坐下,“让我先看看菜单。”
他把餐盘放下: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麻婆豆腐,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对比陆知远的简约,他的选择显得丰盛得多。
陆知远看了一眼沈清言的餐盘,没有评论,继续看论文。
“维度体系草案我发你了。”沈清言说,“看了吗?”
“看了。”陆知远放下筷子,“逻辑基本一致,但‘希望感’和‘控制感’的定义有重叠。如果一个人通过努力实现了目标,这应该归类为‘控制感’(我能影响结果)还是‘希望感’(我相信好结果会发生)?”
沈清言思考。“可能……同时涉及?有些情感本来就是复合的。”
“但在编码时需要明确。”陆知远调出草案,“我建议修改定义:希望感侧重于对未来的积极预期,无论是否可控;控制感侧重于对过程的影响力感知。这样重叠会减少。”
“好。”沈清言记下,“还有呢?”
“其他问题不大。”陆知远说,“但我想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你的这些维度,是从哪里来的?是基于理论,还是基于你的田野观察?”
沈清言放下筷子。这是一个好问题。
“都有。”他说,“一部分来自文献——心理学的情感维度理论,叙事学的情感分析框架。另一部分……来自我在老城南听到的那些故事。老徐说到社区互助时,脸上有一种温暖的光,那是‘归属感’。刘奶奶说到槐树见证生死时,声音里有种超越时间的平静,那是‘连续感’。”
他停顿:“我是在故事里发现这些维度的,然后才去文献里找理论支撑。”
陆知远点头:“自下而上归纳,然后与自上而下的理论对话。这是合理的研究路径。”
他顿了顿,又问:“那么,在你的归纳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一些……无法被现有维度涵盖的特殊案例?”
沈清言怔住。他突然想起刘奶奶讲述1952年槐树婚礼时的那个细节:新娘子三年后难产去世,但孩子活下来了。老人说起这件事时,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悲伤,但又有某种接受,甚至是一种对生命延续的敬畏。
那是什么?不是单纯的失落感,也不是单纯的连续感。
“有。”沈清言承认,“有些情感太复杂,像多种颜色的光混合在一起,分不开。”
陆知远在平板上记录。“这就是模型的边界。好的模型应该明确自己的边界,而不是假装能解释一切。”
他抬起头,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斑。
“我父亲的那本书,”陆知远突然说,声音很平静,“我搜索了十二年。如果用你的情感维度分析,这是什么?”
沈清言屏住呼吸。这是陆知远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在非实验室、非深夜的平常时刻,在嘈杂的食堂里。
“可能……”沈清言谨慎地说,“是‘连续感’的一种?连接你和父亲的记忆?”
“还有呢?”
“也许是……对未完成事物的执念?‘控制感’的缺乏?你想找到它,完成某种心理闭环?”
陆知远沉默了一会儿。“我做过自我分析。从理性角度,继续搜索的边际效益已经趋近于零。但从情感角度,停止搜索的边际成本……无法计算。”
他看向沈清言:“这就是你提到的‘无法被现有维度涵盖’的特殊案例。不是单一情感,而是一种持续的情感过程——搜索本身成为目的,而不仅仅是手段。”
食堂的喧闹声在那一刻变得遥远。沈清言看着陆知远,看着这个总是用数据和逻辑说话的人,如此坦诚地暴露自己情感系统中的异常值。
“也许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维度。”沈清言轻声说,“‘执着度’?或者‘未完成事务的情感权重’?”
陆知远思考:“可以尝试。但需要明确的识别标准,否则无法编码。”
“标准可以是:当事物本身的实际价值与投入的情感资源严重不匹配时,可能触发这个维度。”沈清言说,“比如一本旧书的市场价可能只有几十元,但有人愿意花十二年寻找。”
陆知远点头:“可操作。但‘严重不匹配’需要量化阈值。”
“我们可以设定相对标准。”沈清言灵感迸发,“比如,搜索时间超过物品预期寿命的某个比例,或者投入的情感描述词汇量超过物品物理描述的某个倍数……”
他越说越兴奋,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陆知远也打开平板,建立新的文档。
食堂里,两个人在餐桌上,一个用笔,一个用键盘,开始构建一个新的情感维度。
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喧闹嘈杂,但他们完全沉浸在那个正在诞生的概念里。
十五分钟后,初稿完成。
“就叫‘情感附着度’吧。”沈清言说,“描述对特定对象、记忆或未完成事务的情感投入程度,尤其是当这种投入与对象的客观价值不成比例时。”
陆知远保存文档。“周一团队会议讨论。需要林晓薇和陈默的反馈。”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五十五分。“我该回实验室了。”
“等等。”沈清言说,“这个新维度……你会用来分析自己的搜索行为吗?”
陆知远收拾餐盘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会。”他说,“模型应该适用于建模者自身,否则就是自欺欺人。”
他端起餐盘,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天下午有课吗?”
“三点有一节。”沈清言说。
“两点到三点之间,如果有空,可以来实验室。我们可以细化这个维度的测量方案。”
这是一个明确的合作邀请,超出原本的团队安排。
“好。”沈清言说,“我两点到。”
陆知远点头,转身离开。
沈清言坐在原地,看着自己餐盘里已经凉了的饭菜,突然没了胃口。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因为陆知远分享了自己的故事——虽然那很重要。
而是因为,在食堂这个最平常的地方,在午饭这个最平常的时刻,他们共同创造了一个新的概念。
而这个概念,首先被用来理解陆知远自己。
一种奇特的亲密感,在数据的包装下,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