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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竞赛启程：被定义的朝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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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零三分，沈清言敲响实验室的门。
陆知远开门时，手里还拿着一个电路板。“稍等，我在测试新的传感器。坐。”
沈清言在熟悉的椅子上坐下。实验室还是老样子，整洁得不像有人长期工作的地方。只有白板上新增的公式和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证明这里的活跃。
“传感器？”沈清言问。
“用于环境数据采集。”陆知远头也不抬，“陈默设计的原型，可以同时测量温度、湿度、光照、声音分贝和某些气体浓度。我们计划在老城南的一些关键点位部署，收集物理环境数据，与情感记忆数据做相关性分析。”
沈清言想象那些小小的传感器，散落在老城南的角落里，默默记录着光线如何移动，声音如何变化，空气如何流动——那些构成记忆背景的物理现实。
“这想法太好了。”他由衷地说，“环境是记忆的容器。不同的光照角度，会产生不同的影子，唤起不同的情绪。”
陆知远终于完成测试，放下电路板，转向电脑。“关于‘情感附着度’，我初步设计了一个测量框架。”
屏幕上显示一个多级量表：
【情感附着度评估表】
【对象描述：（客观属性）】
【情感投入描述：（主观陈述）】
【时间维度：搜索/关注持续时间】
【资源维度：投入的时间、金钱、精力】
【心理维度：该对象在认知中出现的频率、相关的情感强度】
【社会维度：是否与他人分享，分享时的情感表达强度】
每个维度都有0-10分的评分标准。最后有一个综合计算公式。
“这是量化部分。”陆知远说，“还需要你的定性部分：叙事描述，解释为什么这个对象值得如此高的情感投入。”
沈清言仔细阅读。“这个框架……很完整。但感觉有点冰冷。”
“测量工具不需要温暖。”陆知远说，“它需要可靠和有效。”
“我知道。”沈清言说，“但我在想，当我们用这个框架去分析老人的记忆时，会不会过于机械化？那些故事里的情感，是活生生的，不是可以拆解成维度的零件。”
陆知远转向他：“这就是我们方法的优势：既有拆解，又有整合。量表提供可比性，叙事提供深度。就像医学既需要化验单上的数据，也需要听患者讲述症状。”
比喻很准确。沈清言无法反驳。
“好吧。”他说，“那我们先试用一下。就用你父亲的书作为第一个测试案例。”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知远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可以。”
他们花了四十分钟填写量表。陆知远负责客观部分：书的出版年份、出版社、页数、可能的存世量、市场估价。沈清言引导他描述主观部分：为什么这本书重要？记忆中的细节是什么？十二年的搜索中，有哪些关键时刻？
陆知远的回答简短但精确：
“重要的不是书的内容，是扉页的签名和日期，那是我父亲二十四岁时的笔迹。”
“记忆中的细节：蓝色图书馆印章在封底右下角，印章边缘有磨损。扉页铅笔字‘陆文渊，1965.3’。”
“关键时刻：2013年在天津一个旧书市场看到相似版本，但印章位置不对。2017年在线拍卖中出现过，但扉页没有签名。”
沈清言记录着，同时观察着陆知远的表情。他说这些时，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语速比平时略慢，像是在检查每个细节的准确性。
最后，他们计算综合得分：情感附着度8.7/10，属于“极高”范畴。
“根据这个评分，”沈清言说，“你的搜索行为在情感上是高度合理的，即使理性上不是。”
陆知远看着屏幕上的数字。“8.7，一个介于合理与不合理之间的数字。”
“就像很多重要的事物一样。”沈清言说，“在边界上。”
陆知远保存了文件。“测试通过，这个框架可以纳入我们的工具箱。”
他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五分。
“你该去上课了。”他说。
沈清言收拾东西。“你呢？”
“继续优化传感器。”陆知远已经转回工作台，“晚上团队会议见。”
走到门口时，沈清言回头：“陆知远。”
“嗯？”
“谢谢你的信任。”沈清言说，“用你自己的故事测试工具……这不简单。”
陆知远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数据需要真实性。”他说，“如果我自己都不愿提供真实数据，就不能要求别人提供。”
典型的陆知远式回答，但沈清言听懂了更深层的意思：我已经把你纳入了可以共享真实数据的范围。
他离开实验室，走向教学楼。
秋天的阳光很好，校园里的银杏叶金灿灿的。
沈清言想起那个8.7分，想起陆知远描述父亲笔迹时的平静语气，想起他们在食堂里共同构建维度的时刻。
每周17.6小时，被定义的朝夕，但有些东西，定义不了，有些连接，在数据之外生长。
周六早上，沈清言收到了一条意外消息。
【发件人：陆知远】
【时间：07:42
【内容：老城南气象数据异常。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光照角度与10月16日（槐树影子时刻）高度相似。如果你要去，这是对比观察的好机会，数据附件已发送。】
沈清言打开附件，里面是详细的气象预测数据、光照角度计算，甚至还有一张模拟的树影移动动画。最后附有一句：“仅供参考。非强制任务。”
他看了看窗外。阴天，云层很厚。
【回复：谢谢数据，但今天是阴天，可能看不到影子。】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
【陆知远：云层会在下午两点后逐渐散开，三点左右有67%的概率出现间歇性日照。如果要去，建议携带相机，概率不等于确定性，请自行决策。】
沈清言盯着手机屏幕，笑了。
陆知远在邀请他一起去，但用了最陆知远的方式：提供数据，分析概率，让他“自行决策”。
【回复：你会去吗？】
这次等待时间稍长：
【陆知远：我需要测试传感器在户外环境下的稳定性，老城南是合适的测试场地，预计两点半到达，停留到四点半。】
【沈清言：那我两点半在槐树下等你，一起测试。】
【陆知远：好，请准时。】
放下手机，沈清言感到一种轻快的期待。
这不是团队会议，不是项目工作，没有甘特图，没有时间追踪。
这是一个“未计划时刻”。
但在陆知远的世界里，连未计划时刻，也要用数据来邀请。
他打开天气预报，又看了看陆知远发来的数据附件。精确的计算，严谨的概率，客观的建议。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有时最理性的邀请，藏着最温柔的期待。他给了67%的概率，和100%的选项。而我的选择，早就确定了。】
窗外，云层开始流动。
阳光在缝隙间时隐时现，像某种预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