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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秋雨算法：感冒与36.8℃（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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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六点，陆知远在实验室完成了新模型的第一个完整测试周期。
屏幕上的数据流平稳运行，传感器传回的老城南环境数据与情感编码结果呈现显著相关性。光照强度与“希望感”评分正相关（r=0.67），环境噪音水平与“焦虑感”正相关（r=0.52），温度波动与“断裂感”……他正在记录，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路。
沈清言：抱歉，今天上午的调研我去不了了。有点发烧。
陆知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光标在一行未写完的公式后闪烁。
他看了眼时间：06:14。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07:30出发前往老城南进行第三次集体调研，今天是关键节点——需要采集至少五个家庭的代际记忆数据，验证情感连接在代际间的传递模式。
团队的日程像精密的齿轮，一个环节卡住，整个链条都会受到影响。
陆知远：“体温多少？”
“38.2℃，刚量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症状？”
“昨晚半夜，可能昨天下午在旧书店仓库找资料时着凉了，那里很阴冷。”
陆知远调出昨天的气象数据：下午三点到五点，老城南区域温度16-18℃，相对湿度78%，微风。旧书店仓库无温控设备，实际体感温度可能低2-3℃。沈清言昨天穿着单薄的棉麻衬衫和薄外套，在这种环境下停留两小时，感冒概率确实会升高。
但他没有在昨天的风险评估中提到这一点。
“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你们按计划去，我把采访提纲发林晓薇。”
陆知远看着这条消息，大脑快速计算：
【选项A：团队按计划出发，沈清言缺席，叙事采集质量可能下降30-40%】
【选项B：推迟一天，但明天预报有雨，户外工作无法进行】
【选项C：调整分工，林晓薇临时负责沈清言的部分，但需要2小时培训】
每个选项都有代价。他打开团队群，准备宣布计划调整——然后停住了。
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沈清言的消息：“可能昨天下午在旧书店仓库找资料时着凉了。”
昨天下午、旧书店仓库。
陆知远记得那个场景：沈清言蹲在积满灰尘的书架底层，一本本地翻找六十年代的数学教材，因为陆知远随口提到“如果能找到那个时期的版本对比，也许能推测我父亲那本书的流通路径”。仓库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沈清言手机的手电筒，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找了两个小时。
陆知远当时在书店前厅与店主核对历史记录，完全没注意到仓库的温度和湿度。
一种陌生的感觉在胸腔里轻微搅动——不是焦虑，不是挫败，是更模糊的东西。像是算法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无法归类的变量。
他关掉团队群，重新点开与沈清言的对话框。
“地址发我。”
“？”
“送药。团队调研推迟到下午，上午我去处理传感器部署。”
这是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传感器部署确实需要做，但原本计划明天。他需要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即使只是对自己合理化。
沈清言发来了宿舍地址。西区7号楼，412室。
陆知远保存地址，关闭电脑，走到实验室角落的储物柜前。里面除了备用设备和资料，还有一个很少打开的医疗包——母亲给他准备的，里面东西齐全但几乎没用过。
他取出体温计、退烧药、消炎药，想了想，又放了一包电解质冲剂。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
从实验室到西区宿舍，步行距离1.2公里，预计时间15分钟。来回30分钟，加上可能的停留时间，总耗时会在45-90分钟之间。这会打乱他今天上午的所有计划。
他在心里列出了被影响的计划项：
模型优化代码调试（-60分钟）
传感器校准（-30分钟）
竞赛申报材料整理（-45分钟）
总计损失时间：135分钟。
没有任何数据支持这个决策的合理性。
但他的手已经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清晨的走廊空旷安静，他的脚步声规律地回响。经过窗户时，他看见外面阴沉的天色——预报说今天有雨，下午开始。
他加快了脚步。
西区文科宿舍楼与理科楼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陆知远站在7号楼门口时，这个认知变得具体。这里的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门厅的公告板上贴着诗歌朗诵会海报、征文比赛通知、剧团招募启事，字迹各异，有的还画着插画，空气里有咖啡和旧书的混合气味。
412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陆知远敲门，三下，间隔均匀。
门开了，但不是沈清言。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探出头，头发乱蓬蓬的，穿着印有“莎士比亚永不眠”字样的睡衣，“找谁？”
“沈清言，我送药。”
男生打量了他一下，眼神从困惑变为恍然。“哦——你就是那个数学系的！”他拉开门，“进来吧，他在上铺躺着呢，我是他室友，赵浩然。”
陆知远点头致意，走进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沈清言的私人空间。房间不大，左右各一张上下铺，但现在只住了两个人。左侧显然是赵浩然的领域：墙上贴着电影海报，桌上堆满剧本和导演类书籍。右侧是沈清言的空间——
陆知远的目光停留了。
墙面上贴着老城南的手绘地图、照片、便签，用细绳连接成网络。书架上书籍排列不算整齐，但分类清晰：文学理论、口述史方法、地方志、小说集，还有一大叠笔记本。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旁边散落着钢笔、便签、几片压平的梧桐叶。
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头：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复制品——1978年的幸福巷，就是他们在小馆子里看到的那张。照片旁边用图钉固定着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迹：
“记忆不是数据点，是连接的网络。
每个连接都需要被看见。
——即使是最理性的世界，也有需要连接的时刻。”
陆知远认出那是沈清言的笔迹。
“清言，你朋友来了。”赵浩然朝上铺喊了一声。
沈清言从床上坐起来，脸色泛红，头发比平时更乱。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领口松松垮垮，看到陆知远时愣了一下。
“你真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知远举起手里的袋子。“药。还有体温计，需要再量一次。”
赵浩然识趣地拿起洗漱用品：“我去洗澡，你们聊。”离开时还对陆知远眨眨眼，“好好照顾他啊，我们系的大才子就这一个。”
门关上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雨还没有下，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潮湿的预兆。
陆知远走到沈清言床前，递上体温计。“先测体温。”
沈清言接过，含在嘴里，动作有些迟缓。陆知远趁这个时间环视房间，目光落在书桌旁的白板上——上面画着情感维度的关系图，还有几行字：
【待解决问题：】
【情感连接如何量化？】
【个体记忆与集体记忆的接口？】
【如何让理性思维理解：有些选择不需要数据支持？】
最后一条被圈了出来。
体温计发出提示音。沈清言取出，看了一眼：“38.1。降了一点。”
陆知远记录数据，然后从袋子里取出药。“退烧药，八小时一次。消炎药，十二小时一次。电解质冲剂，感觉脱水时喝。”他把每样药的使用说明和剂量写在便签上，贴在药盒上。
沈清言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笑了。“你真的……什么都系统化。”
“药物服用需要精确。”陆知远说，“错误剂量可能无效或有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清言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上。“你昨天在仓库，为什么不告诉我环境条件不适？”
沈清言靠在床头，拉高被子。“告诉你，然后呢？你会让我别找了？”
“会。”陆知远说，“数据采集可以调整时间，健康优先级更高。”
“但我想帮你找到线索。”沈清言轻声说，“你找了十二年。如果我能在仓库里发现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线索……”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咳嗽了几声。
陆知远转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非常规性——在他的行为模式里，“为他人倒水”通常只发生在明确需要（如会议）或礼仪要求（如接待访客）的场景中。
沈清言接过水杯，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陆知远的手。
很烫。
“你手很热。”陆知远说。
“发烧嘛。”沈清言喝了口水，闭上眼睛，“陆知远，你知道吗，人在生病的时候，感官会变得很奇怪。”
“比如？”
“比如现在，我能听见走廊里每一声脚步声，能闻到楼下飘上来的早餐味道，能感觉到被子每一处褶皱的压力。”沈清言睁开眼睛，眼神因为发烧而显得朦胧，“平时被理性过滤掉的信息，现在都涌进来了。”
他看向陆知远：“你的模型，会不会也过滤掉了太多东西？那些无法被编码的细节……可能才是最重要的。”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秋雨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