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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量化的夏夜晚风(上) ...

  •   周六上午九点,沈清言背着相机和笔记本走进老城南。

      巷子比记忆中窄了许多。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钻出倔强的青苔。阳光斜切过斑驳的马头墙,在墙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几何图案——如果陆知远在这里,大概会立刻开始计算光线入射角与墙面纹理的关系系数。

      沈清言摇摇头,甩掉这个念头。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忘记问卷,忘记量表,只是听故事。

      第一家是巷口的裁缝铺。八十岁的陈奶奶戴着老花镜,针线在她指间穿梭如飞。谈起五十年前学手艺的日子,她的眼睛亮起来:“那时候的姑娘啊,攒半年布票做一件新衣,在镜子前能照一上午……”

      沈清言没有录音,只是快速记录关键词:布票,镜子,等待的喜悦。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号。

      离开裁缝铺时,他莫名想起陆知远设计的问卷里,有一个问题是:“请用1-10分评估您对这段记忆的情感强度。”陈奶奶会打几分呢?她讲述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应该是一个很高的分数。但分数能捕捉到她手指抚过布料时的温柔吗?

      他拍下巷子深处的一株老槐树。树干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是附近居民祈福留下的。数据会说:红布条数量37根,平均褪色度72%,树龄预估60年。但数据不会说,这些布条里藏着多少秘密的愿望。

      沈清言靠着槐树坐下,打开手机。没有陆知远的消息——当然,他们约定的是下周一交换进展。他鬼使神差地点开校内论坛,搜索“陆知远”。

      跳出几条旧帖子:《数院大神又发顶刊了》《谁认识数学系那个总在实验室通宵的学长》《理性讨论:绝对理性者是否存在情感缺陷》。沈清言点开最后一条,发帖时间是半年前。

      楼主:“观察陆知远同学两年,他每天作息精确到分钟,社交仅限于必要合作,从未参加任何娱乐活动。这是高度自律,还是某种情感机能失调?”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

      3楼:“人家只是志向远大,没时间浪费在无聊社交上。”

      7楼:“我跟他合作过项目,效率高得可怕,但确实……没有人味。”

      12楼:“你们怎么知道他私下什么样?说不定人家有丰富的精神世界呢?”

      15楼:“补充数据点:上周见他一个人在校门口喂流浪猫,持续13分钟。这算情感行为吗?”

      沈清言盯着第15条回复。喂猫?持续13分钟?他想象那个画面:陆知远蹲在路边,银边眼镜微微反光,手指精确地放下猫粮,同时在心里计时。

      不知为何,这个画面让他笑了出来。

      他关掉论坛,继续往巷子深处走。空气中飘来煤球炉特有的气味——那是童年记忆里冬天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分解这气味的成分:煤烟、水蒸气、也许是某家在煮红薯……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尝试做陆知远会做的事:量化不可量化的东西。

      与此同时,陆知远在数学系实验室。

      他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老城南的地理信息系统数据:建筑年代分布图、人口密度热力图、城市更新规划时间线。他的问卷已经收到了37份预测试反馈,信度系数0.84,效度系数0.79——可以接受,但还有优化空间。

      陈默推门进来,递给他一杯咖啡。“还在弄那个项目?”

      “数据预处理。”陆知远接过咖啡,看了一眼杯身,“拿铁,糖度30%——这不是我平时的订单。”

      “换换口味嘛。”陈默拉过椅子坐下,“说真的,你跟那个中文系同学合作得怎么样?”

      “效率低于预期。”陆知远调出一个图表,“原计划今日完成问卷定稿,但因对方要求增加开放性文本区域,导致数据处理复杂度上升23%。目前仍在评估增加自由文本是否会降低数据一致性。”

      陈默眨了眨眼。“所以……你们吵架了?”

      “没有。”陆知远停顿,“我们达成了妥协方案。”

      “哦——”陈默拖长声音,“妥协。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稀奇。他是什么样的人?”

      陆知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非理性。依赖直觉。但……”他想起沈清言选择老城南时的理由,“在某些情况下,他的直觉导向了理性分析也会选择的结果。”

      “听起来不完全是坏事。”

      “方法论差异仍然显著。”陆知远调出另一份文件,“他今日前往老城南进行‘非结构化探索’,预计采集的信息将难以与我的问卷数据整合。”

      陈默凑近屏幕:“你在跟踪他的位置?”

      “公开的课程项目共享定位。”陆知远迅速解释,“用于协调实地调研安排,避免重复覆盖同一区域。”

      但屏幕上的地图显示,沈清言已经在老城南停留了三小时四十七分钟,移动轨迹呈现明显的随机漫步模式。没有规律,没有优化路径,完全不符合效率原则。

      陆知远看着那个闪烁的小点,眉头微蹙。

      那个点停在某处,很久没有移动。

      晚上十一点,图书馆即将闭馆的提示音响起。

      沈清言从一堆口述史资料中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今天整理了六个访谈记录,每个故事都鲜活生动,但堆在一起就像五彩斑斓的碎片——美丽,但无序。

      他需要一种方法将它们串联起来。时间线?主题?情感脉络?他想到了陆知远可能会用的方式:聚类分析,语义网络,情感曲线可视化……

      “荒谬。”他低声自语,开始收拾东西。

      走过二楼自然科学区时,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知远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厚重的专著,旁边是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他微微弓着背,眼镜滑到鼻尖,手指在纸上快速书写。台灯的光将他笼罩在一个孤立的圆锥形光柱里,像是舞台上的独角戏演员。

      沈清言犹豫了三秒。

      按照社交礼仪,他应该安静离开。按照项目安排,他们下周一才会见面。

      但他想起了今天下午,自己在老槐树下那个荒谬的念头:如果是陆知远,会如何量化煤球炉的气味?

      他走了过去。

      “这么巧。”

      陆知远抬头,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罕见的惊讶——像是运行中的程序遇到了未定义的指令。他的手指停在纸上,笔尖在某个公式的等号处留下一个小墨点。

      “沈清言。”他说出名字,像在确认一个变量。

      “打扰你了?”沈清言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我可以坐吗?”

      “图书馆是公共空间。”陆知远的回答很陆知远。

      沈清言坐下,瞥见陆知远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公式和图表,但吸引他注意的是页边空白处的一些小字。不是数学符号,而是像注释一样的东西:

      “咖啡因代谢速率:t₁/₂=5.2h,需调整摄入时间点”

      “夜间照明最优色温:2700K,误差±50K”

      “本周实验室空调温度设定过高,预计影响效率3.7%”

      沈清言忍不住笑了:“你在量化自己的生活?”

      陆知远迅速合上笔记本。“效率优化需要数据支持。”

      “那这个呢?”沈清言指向笔记本封面上贴的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

      【T_wind=23.5-0.4h+0.01t²(R²=0.93)】

      陆知远沉默了两秒。“晚风温度的近似公式。基于过去三十天的气象数据和个人体感校准。”

      “你连晚风都要建模?”沈清言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好奇。

      “预测最佳开窗通风时间。”陆知远解释,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御性,“可以降低空调能耗,同时维持室内空气新鲜度。”

      沈清言看着那个公式。23.5-0.4h+0.01t²。他知道h应该是小时,t可能是温度或其他变量,R²表示拟合优度——他选修过基础统计学。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有人用这样的方式理解世界。

      重点是,这个公式本身,有种奇异的诗意。

      “所以昨晚的风,”沈清言轻声说,“几点钟是公式最优解?”

      陆知远推了推眼镜。“理论最优是21:47,但实际开窗时间是22:03,因为当时正在验证一个引理,延迟了16分钟。”

      沈清言笑了。不是嘲笑,而是某种温暖的东西在胸腔里化开。“你知道吗?你刚刚说的这句话,如果写进诗里,会非常美。”

      “‘验证引理延迟了十六分钟’——美?”陆知远重复,像是在测试一个不兼容的语法。

      “美在精确。”沈清言说,“美在你为晚风等待了十六分钟,即使那只是一个‘理论最优解’的偏差。”

      空气安静了。

      图书馆的灯光暗了一档,进入闭馆前最后十五分钟的省电模式。光影在陆知远的侧脸上移动,让他的表情显得难以解读。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沈清言面前。

      那一页的标题是:“非结构化观察记录(测试)”。

      下面没有公式,而是一段文字:

      “9.24,老城南,裁缝铺陈奶奶讲述:布票年代,姑娘们攒半年做一件新衣,在镜子前能照一上午。分析:物质匮乏时期的延迟满足,产生的情感强度可能高于即时满足。待验证假设:等待时长与最终喜悦感呈正相关,但存在边际递减效应。”

      沈清言盯着那页纸。

      他今天下午记录的那个故事——陈奶奶的故事——在这里,被翻译成了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但神奇的是,翻译没有丢失原意,反而揭示了他未曾注意的层面。

      “你怎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离开后,我和陈奶奶聊了七分钟。”陆知远的声音平稳,“用了我问卷的简化版。她给出了具体的时间数据:平均攒布票时间5.8个月,新衣穿着频率前三周每天2.3次照镜子,之后递减至每周1.4次。数据支持延迟满足强化效应的假设。”

      沈清言说不出话。

      他看到了两个平行的世界:在他的世界里,那是一个温暖的故事,关于等待与喜悦。在陆知远的世界里,那是一组待验证的假设,有具体参数和衰减曲线。

      但这两个世界,描述的似乎是同一件事。

      “所以你的公式,”沈清言指着笔记本封面,“其实是在写诗。”

      “那是数学模型。”陆知远纠正。

      “诗也是模型。”沈清言说,“用最少的词语,捕捉最多的真实。你的公式也是——用最少的变量,预测最多的现象。”

      他停顿,看着陆知远的眼睛:“我们其实在做同样的事,只是用了不同的语言。”

      陆知远没有立刻反驳。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击,那是在课堂上沈清言注意到的习惯——像在输入无形公式。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说:“你的比喻,存在逻辑缺陷。诗歌追求模糊和多义,数学追求精确和唯一。”

      “但都在试图理解这个世界。”沈清言坚持,“而且,你敢说你的公式里没有美吗?那个晚风公式——T等于23.5减去0.4h加上0.01t的平方——它描述的是夏夜的风如何慢慢变凉。这不是诗是什么?”

      陆知远沉默了。

      闭馆的最终提示音响起。管理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同学们,图书馆要关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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