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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七月中旬,蝉鸣声聒噪。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间是上午九点零七分。
      于宴盯着自己刚发出的消息,突然有种奇怪的失真感,好像那行字不是他打的,而是某个来自平行宇宙的更冲动版本偷了他的手指。
      Y:「图我看了」
      Y:「建筑模型,怎么做?」
      两句话,一个标点,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简陋的陷阱。
      起因是自从那天陈妙看到了谢鸿做的海浪模型,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建筑,谢鸿就以此为由坚持不懈地给他发建筑图样,末了还要加上一句“给妙妙看看。”
      前两天陈妙有地方弄不明白,非要拉着她哥一起学,然后她震惊地发现于宴在建筑方面居然有些天赋。
      于是事情就演变成了于宴给谢鸿发消息,主动询问。
      于宴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桌上是父亲的医学笔记,翻到心血管章节,插图里的心脏剖面精细到令人不适——心室、心房、瓣膜、一切都秩序井然,符合逻辑。
      他想起父亲生前曾经说过,人类的心脏不应该这样,它应该更混乱,更加无理取闹。更……像现在这样,跳得毫无章法。
      手机震了。
      一下,两下,三下,连续的,短促的,像某种心跳复苏的节奏。
      他把手机翻过来。
      谢鸿:「???」
      谢鸿:「你主动给我发消息了?」
      谢鸿:「你等会儿我截个图纪念一下」
      谢鸿:「好了,你说模型?」
      于宴的嘴角抽了抽。
      Y:「嗯」
      谢鸿:「你感兴趣?」
      谢鸿:「你不是学医的吗?」
      Y:「好奇」
      好奇是真的,但是好奇的对象可能不只是模型。
      谢鸿:「那简单,来我家,我教你」
      谢鸿:「【位置分享】」
      谢鸿:「顶层复式,2801,密码锁,密码是221768」
      连密码都给了,毫无防备,像只把肚皮露给陌生人的猫。
      于宴回了个「嗯」,然后锁屏。
      “哥。”
      陈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抱着半个西瓜,勺子还插在上面:“要出门?”
      “嗯。”
      “去找鸿哥?”
      于宴没回答,起身走向衣柜,拉开,清一色的黑、灰、深蓝。
      他抽出一件黑色T恤,看了看,又挂回去。拿起一件浅灰色衬衫,犹豫,又挂回去。最后选了件深蓝色POLO衫——至少领子挺一点。
      “这件好看。”陈妙靠在门框上点评。
      于宴僵了一下:“什么?”
      “深蓝色显白,”她挖了一勺西瓜,“而且看起来没那么像要去上解剖课。”
      于宴低头看了眼自己,POLO衫,黑色长裤,白色板鞋,挺正常,但也挺普通的。
      “你就穿成这样?”陈妙无奈。
      “不然呢。”
      陈妙叹了口气,放下西瓜走过来,在衣柜里翻了翻,抽出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穿这个。”
      “太薄了。”
      “夏天就是要薄。”她认真地看着于宴。
      于宴看着她。
      最后他妥协了。
      镜子里的人换上米白色衬衫后,确实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亚麻的质地让轮廓没那么锋利,颜色衬得他的皮肤更白,卷发在额前垂着,遮住一点眉毛。
      像个正常人,不像移动的冰雕。
      于宴正把钥匙往兜里揣,那个丫头又把头探了出来:“哥,穿你那双运动鞋,板鞋太丑。”
      他的钥匙闻言差点砸脚面上。
      “妙妙,”他感觉太阳穴一阵一阵地疼,“我不是去约会。”
      “我知道,”陈妙一脸无辜,“你是去‘学建筑模型’。但我希望你在学的时候,看起来帅一点。”
      于宴依旧拿她没办法。
      “我走了。”
      “加油,”陈妙挥挥手,“好好表现。”
      于宴用力关门,把这句话关在屋里。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谢鸿家的小区很高级,绿化精致,水池里养着锦鲤,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在站岗。于宴按地址找到楼栋,电梯需要刷卡,他给谢鸿发了消息。
      电梯门开了。谢鸿站在里面,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脚上是那双于宴见过的、价格不菲的黑色运动鞋。
      “这么准时。”他笑着按了28楼。
      电梯上升时很安静。于宴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谢鸿靠在轿厢壁上,手指轻轻敲着腿侧。
      “紧张?”谢鸿忽然问。
      于宴抬眼:“什么?”
      “第一次来陌生人家。”谢鸿说,“我小时候去同学家玩,总会紧张。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他们家长不喜欢我。”
      你还会说错话?于宴无语。你贫嘴得很。
      “我不紧张。”于宴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握着包带?”
      于宴低头。自己的右手确实紧紧抓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都泛白了。他松开手。
      谢鸿笑出声:“放心,我家没人。我爸在公司,阿姨带妹妹去上钢琴课了。”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开,是直接入户的玄关。巨大的落地窗,城市景观一览无余。房间是现代简约风格,黑白灰主调,干净得像样板间。
      “这边。”谢鸿带他走向一扇双开门。
      于宴抬起眼。
      书房至少有五十平米。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深色胡桃木。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上面堆着图纸、模型材料和几台电脑。角落里有沙发组,还有一个小型的工作台,上面放着未完成的模型。
      “震撼到没有?”谢鸿一脸得意,“我花了三年才填满这些书架。”
      于宴走进去。空气里有旧纸张、木头和淡淡的咖啡味。他的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分类标签:建筑史、结构力学、材料科学、城市规划、景观设计……
      然后他看见了那排书。
      在书柜最右侧的中层,一整排《现代建筑结构》。
      于宴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锁定在第三本上。深蓝色封面,书脊已经磨损,出版年份:1998。和父亲那本一模一样。
      “这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能看看吗?”
      “随意,这书挺老的。”谢鸿抽出来给他。
      于宴接过书。书很重,纸张已经泛黄。他翻开扉页。
      “于卫国 1999.3购”
      七个字。钢笔书写,字迹工整有力。是他熟悉的笔迹——父亲的笔迹。
      于宴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怎么了?”谢鸿问。
      于宴抬起头。谢鸿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没什么,”于宴听见自己说,“我爸也喜欢建筑。”
      谢鸿把掸了一下书架上的灰:“建筑师?”
      “是医生。”
      “跨界爱好者啊,”谢鸿笑着看了过来。
      “嗯,可能吧。”
      “喝饮料吗,我去拿。”谢鸿问。
      “好。”
      谢鸿离开书房,门轻轻关上。
      于宴立刻重新抽出那本书。翻开扉页,再翻开版权页,快速浏览。书里很干净,没有批注,只有几页有轻微的折角。他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侧夹着一张借书卡——老式图书馆那种,需要填姓名和日期的。
      卡上有两个名字。
      于卫国(1999.7.3)
      谢荣华(2000.1.8)
      于宴把书放回去,手指微微发抖。他走到窗边,深呼吸。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父亲曾经在这些楼宇间穿行过吗?去医院,去图书馆,还是……哪里?
      “水来了。”谢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冰的。”
      “谢了。”于宴接过水,瓶身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手指。
      “你脸色不太好。”谢鸿看着他,“中暑了?”
      “可能。”于宴拧开瓶盖,冰凉的水滑过瓶盖,稍微压下了那股燥热。
      “那我们先不看书了。”谢鸿走到工作台前,“来看模型吧。你想学哪种?”
      工作台上摊着一堆白色卡纸、塑料片、胶水和切割工具。
      “从最简单的开始。”谢鸿拿起一张卡纸,“立方体。建筑的基本单元。”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三维建模软件。屏幕亮起,蓝色的网格线上出现了一个旋转的立方体。
      “先在软件里切模……”谢鸿的手在触摸屏上滑动,立方体在他指尖旋转、缩放、切割。
      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干净。滑动屏幕时,手臂的肌肉线条微微绷紧。于宴注意到他左手腕内侧有一个很小的疤痕,浅白色,像月牙。
      “看懂了吗?”谢鸿转头问。
      两个人离得近,不到三十厘米。
      于宴能看清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木质调香水,混着一点点汗味,还有铅笔灰那种干燥的粉尘气。
      “靠。”于宴话一出口,就真的往椅背上靠了过去。
      “……”
      “怎么了?”谢鸿偏了偏头。
      “没怎么。”于宴说,他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太阳穴,“你身上香水味儿太重。”
      但他的医学脑在自动记录。
      观察时间:15:07
      环境:室内,温度约26℃
      对象:谢鸿(男性,18岁)
      距离:28cm
      心率:自我监测,98次/分(异常↑)
      呼吸频率:18次/分(异常↑)
      体表温度:感知升高(未测量)
      主观症状:轻微胸闷,喉咙发干,注意力难以集中
      初步判断:交感神经兴奋症状。诱因待查。
      “啊。”谢鸿拎了一下自己的领子,“很重吗,我早上只喷了两下。”
      “也不是很重。”于宴说。
      “哦。”
      气氛不太对劲。
      “你来弄一下这个。”谢鸿把电脑推过来。
      于宴的手指碰到触摸屏,冰凉。他按照谢鸿刚才的步骤,试图旋转立方体,但模型在他手里不听使唤,歪歪扭扭地转了个圈。
      “这儿偏了。”谢鸿的手覆了上来,带着他的手指滑动,“这样。”
      皮肤的接触带来了温度和压力感。
      “靠。”于宴把手抽回来。
      “……”他看到谢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颚线的肌肉紧绷。
      “你笑个屁。”于宴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
      “你口头禅?”谢鸿想严肃点,奈何下巴带着脖颈一直在抖。
      “不是,我今天就想靠,你有意见?”于宴的嘴角抽了一下。
      心率:102次/分(显著异常↑)
      “我去厕所。”于宴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出门右转。”谢鸿说,声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洗手间很大,干湿分离,镜柜里摆着男士护肤品。于宴用冷水冲了脸,撑在洗手台上喘息。
      镜子里的人脸颊被冷水冲得微红,眼睛里有种让他自己陌生的情绪。他撩起额前的卷发,看见自己额角渗出的细汗。
      “冷静。”于宴对着镜子,根施法似的默默念咒。
      心脏不听话。108,还在升高。
      他打开水龙头,又冲了一次脸。冰冷的水刺痛皮肤,稍微带回了些理智。
      问题需要思考。
      1. 父亲的书出现在谢鸿家 →可能性:为认识,或有交集
      2. 自己对此产生剧烈生理反应 →可能性:为震惊
      3.对谢鸿产生剧烈生理反应 →可能性:……
      放屁吧。
      擦干脸,于宴推门出去。
      回到书房时,天色变了。刚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乌云密布,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风把窗帘吹得鼓起,书桌上的纸页哗啦作响。
      “要下暴雨了。”谢鸿往窗外看了一眼。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倾盆而下。雨幕瞬间遮蔽了城市,世界变成模糊的水彩画。
      “你等雨小点再走吧。”谢鸿关上半扇窗,“不然不安全。”
      于宴看了看表:四点二十。雨势确实大,打车也困难。
      “行。”他说。
      “去窗边坐坐?”谢鸿拿了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干吗?”于宴问。
      “听听雨声呗。”谢鸿一脸认真。
      “……”
      “你不觉得,”于宴感觉头又开始疼了,“两个理科男下雨天坐在窗边听雨声,有点匪夷所思吗?”
      “这叫情趣。”
      “情趣你个大锅盖。”
      见谢鸿又要笑,于宴的脸绷得跟个面饼:“憋回去。”
      “不听雨声也行啊,去坐一会儿。”谢鸿绷着下巴坚持道。
      雷声滚过天际,像什么东西在云层上碾过。闪电劈开灰暗的天空,瞬间照亮书房,又在下一秒归为黑暗。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那本书能借我行吗?”于宴突然开口,“《现代建筑结构力学》,好像是1998的。”
      谢鸿转头看他:“感兴趣啊?”
      “啊。”于宴说,“想研究一下结构。”
      谢鸿起身去书柜拿书,回来时,书里夹着什么薄薄的东西。
      于宴接过,书签滑下来,落到沙发上。
      那是一张手工书签。卡纸裁剪成长方形,边缘用金箔镶边。正面是手绘的解剖图——心脏剖面,精细得令人惊叹。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瓣膜,都描绘得一丝不苟。
      于宴的手指僵住了。
      他翻到背面。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给卫国:愿你的心永远如此清晰有力。林薇 1999」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雨声还在,雷声还在,但那些声音都退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于宴的视线聚焦在那行字上,每个笔画都在灼烧他的视网膜。
      林薇。他的母亲。
      卫国。他的父亲。
      1999年。父亲去世前两年。
      “这书签……”谢鸿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我爸夹里面的,可能是他的东西。你要的话……”
      “这是我妈的笔迹。”于宴打断他。
      谢鸿愣住了。
      “你妈妈?”他重复,“林薇阿姨?”
      “你认识她?”于宴猛地抬头。
      “不认识,”谢鸿摇头,“但我爸的通讯录里有这个名字。林薇……我记得,因为名字好听。”
      通讯录。父亲和谢荣华。母亲和谢荣华。
      一个三角形,在1999年形成。然后父亲在2001年去世。工地事故。谢荣华是建筑公司老板。
      于宴的手指收紧。书签的边缘割进掌心,细微的刺痛。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雷声远去,变成遥远的低鸣。
      “我该走了。”于宴站起来。
      谢鸿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雨还没停。”
      “没事。”
      于宴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但谢鸿看得出来——那是一种过于用力的稳定,像绷紧到极限的弦。
      电梯里,两人都没说话。于宴盯着楼层数字,谢鸿盯着于宴的侧脸。
      一楼到了。门开,于宴走出去。
      “于宴。”谢鸿叫住他。
      于宴回头。
      谢鸿站在电梯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如果,”谢鸿说,“如果你需要帮忙,关于你父母的事……”
      “不需要。”于宴打断他,“谢谢。”
      他转身走进雨里。雨已经小了,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晚上八点,于宴的房间只开了一盏台灯。
      书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呈三角摆放:
      左上:《现代建筑结构力学》(1998),扉页是父亲的签名。
      右上:手绘心脏书签,背面是母亲的赠言。
      正前:手机屏幕亮着,显示谢鸿下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于宴的医学笔记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笔,写下标题:
      病例观察记录 - 异常体征分析
      客观发现。
      假设。
      待查问题。
      他翻过一页,写下第二个标题:
      病例观察记录 - 自主生理反应
      1. 观察对象:自我
      2. 诱因:与谢鸿(男性,18岁)近距离接触
      3. 症状:
      ·心率增快(静息98-108次/分)
      ·呼吸急促(18-22次/分)
      ·体表温度升高(主观感受)
      ·注意力分散
      ·轻微胸闷
      4. 发作时间:接触期间持续
      5. 缓解时间:脱离接触后逐渐恢复
      6. 既往史:无类似发作
      笔尖在纸上停顿。
      他突然想起来,下午谢鸿讲解的时候会把头发往后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他注意到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不小心滴落的墨点。
      他深吸一口气,在页面底部写下:
      初步诊断:非典型心动过缓(情感诱发性)
      写完了。密密麻麻的字铺满两页纸。一半是冰冷的推理,一半是滚烫的供词。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很亮,银白的光从窗口流进来,淌过书桌,漫过那本建筑书,吻过那张心脏书签,最后停在他的手边。
      冰凉,清澈,像某种启示。
      也许有些真相就像光。不能追问,只能等待。等待它穿过漫长的黑夜,穿过时间的尘埃,在某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突然降临。
      在医学笔记上写下两个诊断:一个是关于心脏的异常,一个是关于爱的初现。他不知道,这两样病,是否都需要用一生来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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