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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熟透的桂花在叶腋下酝酿着甜香,那味道被热气蒸得又软又糯,是盛夏鼎盛时暗藏的颓势。
      天很热,下课回来的陈妙一进门就直奔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放水,不知道在干什么。
      于宴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她正好从厨房里端出来一个很小的不锈钢盆,里面是鲜红的荔枝,带着几片凌乱的绿叶,水珠在盆壁上凝结成细小的水流,淌到桌子上。
      “哥,吃荔枝,可新鲜了,”陈妙搬了个儿童椅,坐在洗手池旁边,拿起一个就剥开吃。
      于宴抽了两张纸巾,抹了抹脖子上的汗,他的卧室没空调,而且还朝阳面,夏天最热,冬天最冷,他忙着学习专业课,这两天没少因为温度吃苦头。
      “你买的?楼下还有卖荔枝的啊?”他有点意外地挑了一下眉。他们家在原寺街最里面的公寓,周围都是商业街,偶尔有的的也是一卡车一卡车的过季水果,站不住脚,到了下午有城管来赶,就都得撤摊。
      这会儿功夫,陈妙面前的红色荔枝壳已经不少了,她得意地说:“不是,回来的时候碰见推车冰棍的,纯手工现做,但是都卖没了,阿姨人好,做冰棍剩下的荔枝便宜价全包给我了。哥你再不吃可就没了啊。”
      正吃着,门铃就响了。于宴第一反应是林薇,但被一秒否决,她白天不可能回来。
      倒是陈妙“腾”地一下站起来,跑去开门。于宴从一堆荔枝中抬头,瞥见门外一丛乱乱的头发,然后那个欠揍又好听的声音响起来:“妙妙,想我没?”
      自从上次去过谢鸿家,于宴就潜心研究于卫国的事,还有提前学专业课、咨询家教工作之类的杂七杂八,没有跟他联系,谢鸿每天的早晚安他一概不回复,偶尔一些关于建筑的话题,他会回个“嗯”“知道了”表示自己还活着。
      “哎呀!是你啊,你怎么也在这儿?”谢鸿把头探进来看他,眼睛很亮。
      “这是我家。”于宴说。
      陈妙带着开心到不太自然的笑容给谢鸿拿拖鞋:“真是好巧!我们正吃荔枝呢,过来吃点?”
      三言两语,于宴就明白了:“你叫他来的。”
      陈妙无视他:“鸿哥你快点,我哥他太能吃了。”
      谢鸿跟进来,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陈妙推给他半碗荔枝,他拿起一颗,长手指灵巧地一捏一剥,完整的果肉就落到掌心里。
      “哇塞,这么快的吗。”陈妙嘴里含着果肉惊叹。
      “练的,”谢鸿把果肉扔进嘴里,“小时候我爸总买,一剥就是一下午。”
      于宴盯着他的手,指甲剪得很整齐,形状很好看,这双手半个月前还在操作复杂的建筑模型,此刻落在一颗颗红通通的荔枝上,竟有一丝奇怪的美感。
      谢鸿吃荔枝时很享受,微微眯眼,像一只满足的猫。汁水沾在嘴角,他伸舌头舔掉——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于宴把头低下来盯着荔枝看。
      “对了哥,鸿哥说以后可以接我下课。”陈妙说。
      “什么?”于宴的动作一顿。
      谢鸿把一个荔枝丢进嘴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反正我顺路,在家天天画图也闷得慌。”
      “不用麻烦。”于宴说。
      “不麻烦啊,”谢鸿笑,“妙妙懂好多艺术的东西,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莫奈画睡莲画了二十多年——”
      “二百五十多幅,”陈妙赶紧补充,“光睡莲就画了这么多。”
      于宴看着一本正经的两个人,居然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好像也没什么理由。
      “随你们。”他最终说。
      陈妙和谢鸿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计划通”的眼神。于宴选择无视。
      那天谢鸿待到七点才走,走之前还帮他们修好了阳台那扇总卡住的推拉门。他蹲在门边,用螺丝刀调整,滑轮,后背的衬衫绷紧,显出清晰的脊柱形状。
      他站起来,推了两下,满意地说:“好了,以后再坏了找我就行,不过大概坏不了。”
      “嗯。”于宴说。
      谢鸿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转身时忽然说:“那本书你看完没?”
      “哪本?”
      “建筑结构,”谢鸿蹲下身把鞋提上去,“有什么感想?”
      于宴沉默了一会儿:“很专业。”
      “就这样?”
      “嗯。”
      谢鸿就笑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弯着:“行吧,我走了啊。”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于宴站在玄关,看着地上被谢鸿穿过的拖鞋,他们被摆回原位,但角度歪了,像是被人轻轻踢了一脚,不仔细的话根本发现不了,连它的主人也是。
      他弯腰,把它们摆正。

      于宴的暑假生活原本有一套精准到分钟的算法。
      早晨六点三十起床,七点前完成洗漱,七点十五和陈妙吃完早餐,然后送她去离家很远的“暑期培训机构”,自己回来该忙什么忙什么。下午四点半陈妙放学,他偶尔不忙的时候会去公交站等她,但大多时候都是忙得时间调不开,她就自己坐公交回来。
      这套算法运行了一个月,从未出什么差错。
      直到出现了一些乱码。
      某个人开始频繁出现。
      像某种设定好的程序,谢鸿每天四点半准时出现在陈妙的校门口,五点多一点和她一起回来,有时候带点水果,一看就是培训机构那边买的;有时是零食,或者什么路边摊的好玩东西,有一次甚至带回来了一整套水彩笔,因为陈妙随口说了一句“家里那套快用完了。”
      于宴几次试图转钱给他,都是无效。谢鸿只会回复各种大傻春表情包,从来都不收。
      因为从来都不愿意欠别人人情,于宴心里不太好受,但也没表现出来。
      陈妙很高兴,她的笑容变多了,话也多了,每天晚饭都会讲学校的事,鸿哥今天又讲了什么好笑的事,他们又聊了什么艺术流派。
      时间长了,于宴也没再说什么,他也发现,谢鸿比起他,更知道怎么和她相处。
      那天下午于宴正切着西红柿,今天突然很想喝西红柿鸡蛋汤。刀锋规律地落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窗外的梧桐树上蝉鸣声震耳欲聋,八月正式进入了它最嚣张的季节。
      林薇已经一周没回家了。
      冰箱上的便利贴换了一张,字迹更潦草:「出差,月底回,钱在抽屉」
      一想到这个,他就的太阳穴就会疼。
      于宴从来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小时候他还会问,得到的答案永远是“工作”“去赚钱”。现在他不问了,也不想知道什么工作需要一周回来一次,而且每次都是半夜,身上还带着烟酒味。
      玄关那边传来了开锁声,陈妙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哥,我们回来了!”
      我们?
      他向门那边瞥了一眼,果然,谢鸿正在往里走,一抬头就被他的眼神吓到原地立正。
      “忙?”谢鸿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不忙。陈妙,洗手吃饭。”于宴把围裙摘下来,挂到烤箱旁边的粘钩上。“得令!”陈妙抬脚就往洗手间跑,跑到地方了,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还因为她哥刚才的眼神心有余悸。
      谢鸿第一次“不要脸”地蹭饭,还十分礼貌地鞠躬:“打扰了。”
      “没看出来你觉得打扰。”于宴黑着脸。
      陈妙憋着笑,被他瞪了一眼,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拿碗筷。
      三个人围着餐桌吃晚饭,谢鸿一刻不停地说着乱七八糟的琐事,陈妙在旁边被逗得直笑。
      于宴以为原来家里已经很吵了,这样对比一看,陈妙还是太安静了。
      “吵死了。”于宴用筷子另一头敲了一下她,“好好吃饭,不然会呛着。”
      谢鸿挖了一大勺米饭,随口接道:“你们说,人死了之后是不是就自动加入全球无线网络了啊?”
      “……”
      于宴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丝笑意漫过眼底,坠在他低垂的睫毛末梢,眨一下眼,就消失了,让人以为是错觉。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谢鸿在那一瞬间听到了一声很小的气音,突然感觉心跳有点快,可能是难以置信。
      “你笑了?”他挑了一下眉。
      “没有,”于宴的语调很平静,虽然他全程没有抬头,“你幻觉了。”
      “这么说我也幻觉了。”陈妙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嘴里的那口饭都忘了咽。
      本来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于宴又来了一句:“无线网?那你SIM卡插哪儿,天灵盖吗?”
      “……”
      结局是另外两个人一起笑到喷饭,然后被于宴用语言嫌弃了一番。
      看到于宴在那边收拾碗筷,逃到客厅的两个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历史性的一天啊,”陈妙皮筋都跑散了,躲在沙发旁边,还是没忍住小声地惊讶,“我得记在我的遗书上。”
      “为什么是遗书,不应该是日记吗………”
      正在冰箱旁边往里放咸菜的于宴真的很想吐槽一句“你俩还能再大点声吗。”但他此刻不是很想说话。
      吃完晚饭后,谢鸿难得没被下“逐客令”,很是幸福地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陈妙很有生活地端来一碟子盐炒瓜子儿,三个人就这样坐沙发上看起了“动物世界”。
      “……”于宴虽然很想但是他无力吐槽,很轻的“咔咔”嗑瓜子的声音,温暖的黄色灯光,电视里旁白浑厚的声音,以及在空隙时听到的均匀呼吸。
      很荒谬的并置,意外安稳的幸福。
      以前在家看电视从没有过的感觉,谁不清道不明,总之不赖。
      电视里正播着一条伪装成枯木的鳄鱼,趴在岸边。正看着,于宴的耳边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紧接着是一声没克制住的笑,特别欠揍。
      “有病?”他转头看着扯着嘴角憋笑的谢鸿,“是看鳄鱼可爱吗。”
      “觉得跟你瘫在沙发上的时候挺像。”谢鸿说。
      “我睡觉有鳄鱼那么有攻击性——”于宴话还没说完,就被旁白打断了。
      “……它们可以这样一动不动,等待长达数月,只为了那致命一击的瞬间。”
      “……”
      一瞬间很尴尬,而且不是一般的尴尬。
      “别笑了。”于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他试图用眼神威慑来维系最后的体面,奈何耳朵的一层薄红让威力大打折扣。
      于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伸手,目标明确地对准笑得直不起腰的谢鸿,在他的胳膊外侧掐了一下。
      “嘶……”谢鸿倒抽一口凉气,“疼疼疼!恩人报私仇啊,妙妙你管不管?”
      陈妙:“自己放的火自己灭。”
      谢鸿就趁机去反击,动作幅度大了点,手肘滑过于宴手腕凸起的骨节,少年温凉的皮肤相触,体温传导。
      等陈妙从电视节目里回过神来,她哥已经不见了。
      “我哥呢?”她震惊于他的瞬移速度。
      谢鸿往沙发上一靠,手肘挡住侧脸,看不清表情:“睡觉去了。”
      陈妙看了一眼电视上晚上七点半准时的天气预报,没说什么。

      回房间“睡觉”的于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却没有立刻开灯。
      他看了一眼窗外,更远些的地方,尚未完工的工地塔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在夜空里划出一小片模糊的光域,光晕边缘是毛茸茸的,被夜气浸染得湿漉漉的,有点明亮的暖意。
      手机响了好几下,他低头去看,第一眼看到的是陈耀的消息。
      陈耀:「宴哥,速看!你之前不是说想找家教兼职吗?我姨刚才问我有没有靠谱的同学,她同事想给刚上初二的儿子找数学物理家教,急求!就在咱家附近那个梅和小区!」
      陈耀:「具体情况我打听好了:男孩成绩中游,每周2-3次,一次两小时,价格按市场价,我姨说那家人很好相处,就看老师合不合适。我觉得你特别行!你要有意向,我马上推你微信给阿姨?”」
      还有一张截图,是市场参考价目表。
      没想到这家伙也有靠谱的时候。
      于宴回了一个“可以看看,谢了,”然后退出聊天框,目光落在了某个聊天框的红点上,他直接点开。
      谢鸿:「走了,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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