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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程国忠挑眉,没想到他居然会夸下如此海口:“你有什么见解,说来听听?”
      “就拿父亲在港的分公司来举例,两亿,五天内到账且不碰股权,只有三步。”
      季忘卿比了个一:“第一,尖沙咀和铜锣湾的物业抵押出去,保守是八个亿,三日内就会到账。第二,地产项目未来两年的分红权质押给对方,保守六千万落地,谈判时不让股权,只让分红。第三,给经销商让利3%收预付款,再和供应商谈缩短账期换垫资,凑齐剩下六千万,一个礼拜后就能签协议。”
      他话音刚落,程梓猛地拍桌诘问:“你异想天开!银行审批哪有那么快?这银行又不是你家开的!”
      季忘卿依旧沉着,想程国忠之想:“融资问题不是小事,数目更不是小数目,要让负责的项目组提前礼拜备好风控资料。我不信恒生银行里没有跳槽过去的旧部,只要递了材料,他敢卡?就算敢,又能卡多久?”
      程国忠略微满意,虽然有漏洞,但具体的解决方案的确是这样。
      事出总有变故,季忘卿说得太满也太绝对,类似纸上谈兵,有用却不多,不过既然能想到这一层也已经很不错了。
      但他不知道,季忘卿的确只用一个礼拜就雷厉风行地解决了他父亲季邱舒的问题,拿捏人脉,谈判桌上和人打太极,一半威逼一半利诱,打得对方溃不成军,出手狠辣无人能及,连季邱舒都自愧不如,这三步绝不是纸上谈兵,而是他的亲生经历。
      季忘卿拿捏分寸,故意说得漏洞百出。如若说出详细方案,难免不会令人心生怀疑。
      程夫人的脸色实在不好看了,阴鸷地盯住了他,慈母形象颓然崩塌,在程国忠察觉的前一秒又默不作声地掩饰低头喝茶。
      季忘卿注意到了,脸上挂着闲适的笑意。
      他不怕程夫人的威胁和警告,他是季忘卿不是程岸,没有那么多牵绊的顾虑,他只是好奇程岸本人在怕些什么。
      不回家,不和家里任何人接触,连管家都避之不及。
      程岸没有更多的记忆可以给他看,梦境本就如昙花一现,那些秘密和深意让季忘卿觉得些许不安,不过也就只有些许了。
      今晚已经给了程国忠许多惊喜,恐怕还有惊吓,他点到即止,在程国忠宣布要带他去港岛出差的时候,他假意敷衍:“知道了知道了,我回酒吧,跟你们装正经真麻烦,累死我了。”
      程国忠深知儿子尿性,果然上钩,强硬吩咐道:“这可不是儿戏,你以为做项目像你开酒吧一样简单?这些天就住在老宅别乱跑了,把你那鸡窝一样的房间整理好,就这样。”
      季忘卿心说开酒吧其实也不简单,忙这忙那儿的搞得心力憔悴,他这两天都没睡好,脑袋上的伤口总是隐隐作痛,平日里看似精神实则萎靡,像喝了假酒。
      舟车劳顿,从老宅回酒吧要整整两个小时车程,季忘卿的创伤后遗症使他一坐久车就会头晕,他实在不想回去,欣然答应:“那就听父亲的。”
      程国忠抱怨:“你要是一直这么乖巧,我还操什么心?你随我,脑子又不笨,就是不努力。”
      “嗯嗯。”季忘卿乏得很,不愿听他唠叨。
      程国忠走了,他按记忆里的路线回房间拧开房门,竟发现推动十分费力,不由迷惑,用了好的力气推开,门边柜子上的东西便叮零当啷落了一地,竟是许多模型手办,还有一些酒瓶酒开瓶子,房间里还传出阵阵发腐的烟味。
      熏得季忘卿几欲作呕,怀疑人生。
      他猛烈呛咳,也顾不上来新地方的拘束,在楼梯口喊李管家。
      季忘卿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曾经在家偶尔会有洗涤日,他干过的唯一家务也只是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
      程岸的房间与他天差地别,别说收拾了,如何下脚都是问题。
      李管家闻声而来,见自家少爷门前不动不进去,有些疑惑:“少爷怎么不进去?”
      “你叫人打扫下。”季忘卿脸色不太好,“里头烟味太重,我睡不下去。”
      管家心说你也知道,应下:“好,我这就去办。”
      季忘卿不解:“我走了这么久都没有佣人打扫么?烟味酒味混合发酵这么久,肯定已生蛆了,还怎么住人?”
      管家为难道:“少爷,您不是不让别人碰你房间吗?一碰就要发火的,你不记得啦?”
      “……哦。”季忘卿无话了。
      程岸居然在这种房间都能呆下去,还能睡,到底是什么百毒不侵的生物。
      他吩咐前来打扫的阿姨:“劳烦把那些脏衣服和垃圾都丢掉,手办什么的留下,别的不要留,床单也一并换了。”
      阿姨手脚麻利,却也还是收拾了近两个小时,还贴心地喷了空气清新剂。
      收拾程岸房间是大工程,她累得满头大汗,季忘卿没有剥削别人的喜好,让阿姨加班打扫实在过意不去,唤管家给她加班费。
      李管家意外地多看了自家少爷两眼,以为幻听:“给云姨发加班补贴?”
      “是。”季忘卿并不觉得有问题,“怎么了?”
      李管家不知想到什么,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少爷长大了。”终于懂了别人的人间疾苦。
      季忘卿摸不着头,道了声晚安回房。
      程国忠大约是注意到他脑袋上的纱布,叫人送来了些跌打损伤膏,季忘卿无奈,程岸的父亲是个很成功的商业人,却不算是个合格的父亲,脑袋伤着了缝针哪有用药膏搽的。
      刚洗漱完,房间门又被敲响。
      季忘卿以为又是程父差人送来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意儿,打开门却发现竟是个瘦小的女佣,瞧着颇有些眼熟,像是厨房里打杂的那个小姑娘。
      “有什么事么?”季忘卿语气温和,适当关切,“这么晚还不睡下?”
      女佣打眼一看才十四五岁的模样,瑟缩着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鸣:“那个……夫人让少爷去一趟茶厅喝茶。”
      原来是程夫人支使的,季忘卿淡了眼底的笑意,看来这位程家主母要来给他的麻烦了,大半夜邀约多半没安好心。
      季忘卿心底无波无澜,但笑起来又礼貌周全:“我知道了,你睡去吧,这么晚还麻烦你跑一趟。”
      “不、不烦,少爷。”小姑娘结巴,应当是无措。
      程家老宅深寂萧索,茶室路上只燃了几盏小灯,季忘卿踩着廊下灯影走到茶室门口,门虚掩着,散发阵阵熟普的香气,叫人发闷。
      推开门,程夫人沈曼君就斜靠在茶台边,真丝酒红睡衣衬得她眉眼冷冽,却又有一丝极为割裂感的亲和,指尖捏着公道杯往茶壶里注茶汤,热气袅袅,却无半待客的热络。
      沈曼君为他倒了杯茶,眉眼含笑:“安安来坐,这是专门为你泡的,你们爱熬夜的年轻人适合喝,晚上夜风微凉,不容易感冒。”
      她设想程岸应当会恶语相向,冷脸相对,届时更好拿出筹码拿捏,可面前的青年一改往日脾性,嘴边挂着捉摸不透的笑,依言踱步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并没有绕弯子:“沈姨叫我来恐怕不只是喝茶。”
      季忘卿端起闻了一下,赞道:“上好的云南普洱,沈姨破费了。”
      沈曼君不加掩饰地审视他,隐晦不明道:“出去历练一番果然有成效,安安今天那番话可真让人惊喜。”
      “沈姨,这里应当只有我们两个吧?”季忘卿一派闲适,毫无压力,说好听点是无所谓,说难听就是并没有把沈曼君放在眼里,“不必铺垫,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程岸早已和沈曼君撕破脸皮,虚假的伪装不如真切的敌意来得方便。
      沈曼君脸上的假笑荡然无存,神色冰冷如寒风,而季忘卿也同样没有温度。
      无声对峙片刻,沈曼君冷笑:“看来安安心里不知为什么涨了不少底气,但小孩子伎俩恐怕在我这里行不通。”
      说着,门外涌进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制住季忘卿,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搜出了一支录音笔递给了沈曼君,没搜到其它的东西又出去了。
      录音笔被丢到茶台上,滚到桌边,沈曼君以为会在他脸上看见错愕,可是没有,依旧什么也没有。
      “不知道沈姨拿我的私人物品是什么原因,我平时为了听英语经常带着录音笔。”季忘卿道,“还是说沈姨最怕自己做的事情在我父亲面前败露,而不幸患上了被害妄想症?”
      倒也不算说谎,他平时会听一些录下来的英语文章,手机里他弄不太懂。
      沈曼君不信他鬼话,发现录音笔的确没有开机,脸色铁青:“程岸,我劝你别太嚣张,你记得你妈是怎么死的,你也不希望你父亲也落得那个下场吧?还有那个据说带着你长大的管家,你舍得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季忘卿身形一顿,抬眼和她对视。
      程岸可以掩盖了那段回忆,他只看到一个带血的病房和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刚刚那番话不过是诈沈曼君的,如此看来的确是沈曼君害死了程岸的母亲,现在又拿父亲和管家的性命要挟他。
      难怪程岸对他们避如蛇蝎,原来是迫不得已。
      沈曼君认为自己又扳回一局,恢复了先前的从容:“我的条件很简单,你主动放弃公司股份,做回你的纨绔给你弟弟铺路,我会保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你父亲和你的管家也会相安无事。”
      “我以为你已经做出选择,”她冷冷道,“没想到你居然还敢回来。”
      程岸的确做出了选择,选择用逃避来保护在意之人。
      但季忘卿不会。
      豪门间这样的斗争实在屡见不鲜,他曾经有个高中同学也是被家族继母排斥,后面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连生活费都被克扣光了,抹着眼泪躲进他家里,哽咽说自己再不能念金融,家中公司的股份也不能分一杯羹。
      母亲病重,父亲不管事,他不敢赌,季忘卿去做交换生前见到了他,那也只是最后一面。
      如今这种事发生在了程岸身上,而此时是他占据着程岸的身体,替他活在这世上,他又怎么能够不管不顾,袖手旁观。
      季忘卿不知道沈曼君会用什么手段,但他要做的事会比她更毒。
      “父亲的意思是在程桦成年礼上做股权转让,我和他占的百分比应当是一样的。”季忘卿拿起桌上那杯茶,热气散得差不多了,“沈姨以为得到股份就万事大吉了么。”
      沈曼君不耐打断:“旁的事情不用你忧心,我只要股份。”
      季忘卿把茶倾倒在地,声音毫无波澜:“我的意思是,不同意。”
      “你居然敢?”沈曼君狠狠一皱眉,有些不可置信。
      季忘卿起身,嘴边挂下浅笑:“沈姨不用拿他们威胁我,我不是吃素的,也不受你任何威胁,想拿股份在公司里站得住脚,那也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实力。你拿父亲要挟我,也要护好你那不成器的宝贝儿子。”
      “我要进公司,你儿子也要进吧,”季忘卿道,“论资历论身份,你说是他先身兼要职还是我?”
      面前的人不像个纨绔,沈曼君只有一个猜测:“你一直在装?!”
      “可以这么想。”季忘卿起了身,这才是真正的反击,“我只是个纨绔,不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你如果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会让你白发送黑发,你等着看。”
      以往的程岸哪里会这么伶牙俐齿,沈曼君猛然拍桌:“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威胁我!执意与我对着干,你会后悔的!”
      “我说到做到,有什么招数尽管使。”
      季忘卿没再去看沈曼君铁青的脸,转身离开:“还有,你那些小动作,最好收收。我爸身子弱,但还没糊涂,真要闹到他面前,你说他先向着谁?”
      沈曼君怒极:“你!”
      季忘卿砰的一声关上门,声音隐约传入:“以后不要叫我安安,很恶心。”
      茶室里只有沈曼君砸碎茶盏的脆响。
      季忘卿回房思索,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程岸这个破烂的手机充上电,又慢慢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掩盖了人气,房间里摆的除了手办和游戏机,还有一些落了灰又被阿姨细心擦去的旧物,他猜测程岸应当是个念旧的人,有的东西好些年了都还没丢。
      床头柜有个倒扣桌面的相框,季忘卿破例打破原则拿起来看,竟是一个女人穿着裙子,手里牵着个小男孩,背后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女人的脸被烫坏变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见当年风采,应当是温润和蔼的,与沈曼君刻意装出来的不一样,里面的小男孩是儿时的程岸。
      港风美人最是多情,季忘卿曾经见过那些名媛千金和贵妇圈的太太们,许多都优雅温柔,程岸的母亲大抵也是这样一个人。
      程岸像她,生了这样一张同样温润的脸,如果是母亲将他抚养长大,他应当会是个平凡的,无虑的幸福的人。
      手机充了点儿电开机,屏幕像雪花一般忽闪过后又归于平静,季忘卿束手无策地盯着看了半晌。
      密码解不开,他就算是想窥探里面的隐私都做不到,程岸肯定知道当年的一些蛛丝马迹,不舍得丢这部手机八成也是因为里边有他母亲的信息。
      季忘卿睡着时又被梦魇住了。
      雪白的病床床单,嗡嗡作响的电流,还有女人貌美但苍白的脸,到后来是一片血腥,女人腕上有几条鲜红的刀痕,是致命伤。
      程岸八岁时看到的画面,往后十几年都深藏在心底,拿出来想就是那么清晰的痛楚,母亲最后是死不瞑目的,不难猜先前受到的是怎样非人的折磨,季忘卿自知没什么共情能力,可他还是感觉他的心脏在钝痛。
      不,不是他的心脏,是程岸的。
      很疼,直到天光,他才挣扎出来,像溺水的幸存者在大口呼吸。
      程岸曾经求过沈曼君放过他母亲,哀求程国忠去医院接妈妈回家。
      可所有人都说,母亲得了病,要治,只有程岸自己知道,温柔抚摸他脑袋,嘱咐他未来要坚强长大的母亲是健康的,没有病,只要回家好好吃饭,就又会变成漂亮的妈妈。
      他也曾信过神佛,拜过菩萨,祈求来一缕东风渡他。
      东风不曾为他停留,他也留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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