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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静庭 ...

  •   霍熙卓在晨光中醒来时,右手掌心还残留着某种陌生的触感。
      柔软,温热,带着少年皮肤特有的细腻——那是顾时雨脸颊的温度。昨晚他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坐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由深转浅,久到顾时雨的呼吸终于平稳,久到他自己的意识也陷入混沌。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在起身离开前,他用掌心轻轻贴了贴顾时雨的脸。
      那是一个完全下意识的举动。没有计算,没有目的,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就像看到脆弱的东西会伸手去碰,看到摔倒的人会想去扶。一种原始的、未被“静庭”彻底抹杀的本能。
      此刻,霍熙卓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掌心的纹路。他慢慢蜷起手指,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点虚幻的温度。
      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霍熙卓想起昨晚顾时雨蜷缩在被子里的模样——那么小一团,因为高烧而颤抖,因为恐惧而呜咽。那不像一个成年人应有的姿态,更像一只被迫提前断奶、跌跌撞撞闯进成人世界的幼猫,连爪子都不知道该怎么伸,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自己。
      脆弱的。
      易碎的。
      需要被……保护的。
      这个词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霍熙卓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他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快得像要逃离什么。
      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冷硬的脸。黑发凌乱,红瞳深处残留着未散的戾气,下颌线条绷紧。霍熙卓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凉刺骨。
      很好。
      他需要这种清醒。
      冷水顺着发梢滴落,镜面蒙上雾气。霍熙卓撑着洗手台,闭上眼。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十五岁。秋。静庭实验室。
      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的不是“咔哒”声,是沉闷的、仿佛永远隔绝生死的“轰隆”。父亲站在门外,隔着单向玻璃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送别一件行李。
      “熙卓,霍家需要最优秀的继承人。”父亲说,声音通过传声器传来,冰冷而遥远,“静庭会帮你成为那个人,不要让我失望。”
      然后灯灭了。
      第一个月,是暴力镇压。
      他们用饥饿、寒冷、电击、禁闭,摧毁他所有的反抗意志。他咬伤了三个研究员,折断了一个守卫的胳膊,最后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像一滩烂泥被拖进隔离室。
      他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三万六千次时,门开了
      他们把他放出去,像拴狗一样拴到房间里,让他所有的骨气都分崩离析
      第二到四个月,是培养。
      不是教育,是“灌输”。每天十八个小时的高强度学习——金融、法律、格斗、心理学、多国语言、权术谋略。信息像洪水一样灌进大脑,没有理解的时间,只有记忆和复述。记不住,就是电击。答错了,就是禁食。
      他学会了在疼痛中思考,在饥饿中计算。
      第五到十个月,是药物。
      蓝色针剂注射进静脉的瞬间,世界会变成一片扭曲的万花筒。他看到墙壁在呼吸,看到数字在跳舞,看到自己的手变成了别人的手。有时是兴奋剂,让他三天三夜无法入睡,大脑高速运转到几乎燃烧。有时是抑制剂,让他像一具尸体般瘫在床上,连眨眼都困难。
      许多副作用严重的药剂,实验人员站在旁边数心跳,心跳低于正常就注入肾上腺素,救回来以后,他看到那个失业人员拿着一个红色的瓶子“07,这是新的实验药剂,可以帮你激发眼镜运用能力。”不等他的反抗,绑在椅子上注射下去
      他睁开眼后视力变好了,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但是他看到旁边的镜子时瞳孔猛的一缩——眼睛颜色变成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最可怕的是幻觉剂。
      他们让他看到张砚洲。
      “霍哥,救我……”
      虚拟影像里,张砚洲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血。那是根据霍熙卓记忆构建的3D模型,逼真到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抖。研究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出‘我愿意为霍氏牺牲一切’,他就能活。”
      霍熙卓咬破了嘴唇。
      血的味道是咸的。
      “说不说?”
      椅子开始通电,张砚洲的身体剧烈抽搐,发出凄厉的惨叫。
      霍熙卓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
      “说!”
      张砚洲的瞳孔开始涣散。
      “……我愿意。”霍熙卓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愿意为霍氏牺牲一切。”
      屏幕黑了。
      研究员鼓掌:“很好。情感是弱点,舍弃它,你才能成为完美的继承人。”
      霍熙卓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掌,看着镜子里那张麻木的脸,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最后两个月,是人格重塑。
      他们用催眠、心理暗示、重复洗脑,试图将他塑造成一个没有“自我”的工具。一个只属于霍家,只服务于霍氏利益的,完美机器。
      “你的名字是霍熙卓。”
      “你的使命是壮大霍氏。”
      “情感是弱点,必须剔除。”
      “痛苦是必经之路。”
      “你是霍家的刀,不需要有思想。”
      这些话像咒语,日复一日在耳边重复。有时他会在梦里惊醒,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实的,哪些是植入的。
      十七岁生日那天,他逃了出来。
      不是计划周密的逃脱,是纯粹的、绝望的爆发。他打碎了三个培养皿,用玻璃片割断了两个守卫的喉咙,在警报声中撞破实验室的强化玻璃,从三楼跳了下去。
      摔断了两根肋骨,左腿骨折,浑身是血。
      但他活下来了。
      在张砚洲家的地下室里躺了半个月,每天高烧说胡话,梦里全是实验室的白墙和针管。
      “霍哥,你自由了。”张砚洲握着他的手说。
      自由?
      霍熙卓看着天花板,笑了。
      静庭永远不会放过他。那些药物,那些洗脑,那些日复一日的折磨,早已融进他的血液,刻进他的骨髓。他逃出了那栋建筑,但永远逃不出那三年的阴影。
      镜子里,霍熙卓睁开眼。
      红瞳深处翻涌着冰冷的、黑暗的东西。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指尖在颤抖。
      恶心。
      不是对顾时雨。
      是对他自己。
      对这个被静庭塑造出来的、残缺的、只会用暴力和控制去对待一切的怪物。
      主卧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霍熙卓整理好情绪,推门走出去。顾时雨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周谨送来的温水小口喝着。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粉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但很快又垂下去。
      “好些了?”霍熙卓问,语气平淡。
      顾时雨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哑:“……好多了。”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顾时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犹豫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昨晚……谢谢你。”
      霍熙卓看向他。
      “我做了噩梦。”顾时雨说,眼睛盯着水杯,“梦到……以前的事。然后感觉有人握着我的手。”他顿了顿,“是你吗?”
      霍熙卓没有回答。
      顾时雨等了几秒,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他。晨光里,少年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烧已经退了,嘴唇的红肿也消了一些。那双粉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
      霍熙卓忽然想起昨晚顾时雨在睡梦中喊“妈”的样子。
      那么脆弱。
      那么需要被保护。
      “……嗯。”霍熙卓终于应了一声。
      顾时雨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但确实存在。他低下头,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用廉价彩色糖纸包裹的硬糖。
      “这个……给你。”顾时雨把糖递过去,手指微微颤抖,“荔枝味的。我以前……难受的时候,吃一颗会好点。”
      霍熙卓盯着那颗糖。
      糖纸很薄,印刷粗糙,荔枝的图案颜色艳俗。一看就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能买一大包。
      顾时雨见他不接,有些窘迫地缩回手:“对不起,这个太便宜了……”
      “给我。”霍熙卓忽然说。
      顾时雨怔了怔,重新递过去。
      霍熙卓接过糖,拆开糖纸。粉色的糖球躺在掌心,散发着人工香精的甜腻气味。他看了几秒,然后放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很劣质的甜,香精味浓得呛人,荔枝的模拟味道假得可笑。霍熙卓的眉头下意识地皱起——这种廉价的东西,他这辈子从未吃过。
      但他没有吐出来。
      顾时雨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点……像是小时候给妈妈分享自己最喜欢的糖果时的、纯粹的好意。
      “好吃吗?”顾时雨小声问。
      霍熙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行。”
      顾时雨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嘴角只勾起一点点弧度,但整个人的状态都松弛了下来。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像是终于敢相信,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或许并没有那么可怕。
      “我小时候,”顾时雨轻声说,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妈妈还没……还没生病的时候,每次我难过,她就会给我一颗糖。她说,生活很苦,但糖是甜的。”
      霍熙卓看着他。
      “后来她走了,我就自己买。”顾时雨继续说,“在便利店打工,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班时买一颗糖。很便宜,但……很甜。”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
      霍熙卓嘴里的糖慢慢融化,甜腻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口腔。他看着顾时雨脸上那抹浅淡的笑容,看着少年眼中因为回忆而泛起的、柔软的水光。
      忽然,他想起刚才记忆里的画面——镜中麻木的自己,血淋淋的手掌,张砚洲在虚拟影像里惨叫的样子。
      恶心。
      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厌恶感涌上来。
      不是对糖。
      是对顾时雨此刻的“柔软”。
      对这种毫无防备的、近乎愚蠢的信任。
      对这种在经历过那么多伤害后,还能给出糖的……天真。
      霍熙卓猛地站起身。
      “我去书房。”他说,声音冷硬,“你休息。”
      顾时雨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霍熙卓转身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卧室门关上了。
      霍熙卓快步走进书房旁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俯身将嘴里的糖吐了出来。粉色的糖浆混着唾液冲进下水道,那股甜腻的味道却还残留在喉咙里。
      他接水漱口,一遍又一遍,直到口腔里只剩下水的冰凉。
      恶心。
      廉价。
      就像顾时雨这个人——廉价的好意,廉价的信任,廉价到……让他感到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这种柔软会腐蚀他坚硬的外壳。
      恐惧这种天真会让他想起自己早已失去的东西。
      恐惧这种毫无防备的信任,会让他产生“或许我可以不一样”的错觉。
      但他不能不一样。
      他是霍熙卓,是从静庭爬出来的怪物,是靠暴力和控制才活到今天的人。柔软是弱点,天真是愚蠢,信任是自取灭亡。
      他走到书房窗前,点燃了一支烟——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但此刻需要尼古丁来镇定混乱的神经。
      烟燃到一半时,张砚洲推门进来了。
      “霍哥。”张砚洲的脸色很难看,“陈医生说,小顾的烧退了,但身体很虚弱,需要静养至少一周。”
      霍熙卓没回头:“知道了。”
      张砚洲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烟,又看了看他冰冷的侧脸:“你昨晚……陪了他一夜?”
      “没有。”霍熙卓说,“只是坐了一会儿。”
      “然后呢?”张砚洲问,“今天早上呢?你对他做了什么?”
      霍熙卓吐出烟圈:“什么都没做。”
      “是吗?”张砚洲冷笑,“那为什么我刚去主卧,小顾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眼睛红得像哭过?霍熙卓,你是不是又对他说了什么?”
      霍熙卓沉默。
      张砚洲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那是一种极其疲惫的、失望透顶的叹息。
      “算了。”张砚洲说,“我不问了。”
      霍熙卓看向他。
      “霍哥,我们认识二十年了。”张砚洲的声音低下来,“我一直以为,静庭那三年虽然毁了你很多,但至少……至少你骨子里还是个人。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已经不会当人了。你不会爱,不会疼惜,甚至不会最基本的情感回应。顾时雨给你一颗糖,你他妈连句‘谢谢’都不会说,还嫌糖廉价?”
      霍熙卓的指尖颤了一下。
      “你知道最悲哀的是什么吗?”张砚洲看着他,“不是你伤害了顾时雨,而是顾时雨在被你伤害后,还想给你糖。他想温暖你,想靠近你,想告诉你‘其实你可以不那么冷’。”
      “但他不知道,你早就没有温度了。”张砚洲的声音里带上哽咽,“你的心在静庭那三年就已经冻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精于计算的躯壳。”
      霍熙卓掐灭了烟,红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张砚洲。”他开口,声音嘶哑,“出去。”
      “我会出去的。”张砚洲点头,“但出去之前,我想说最后一句——霍熙卓,你可以继续用你的方式对待顾时雨,可以继续把他当工具,当所有物,当应付霍家的棋子。但你要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总有一天,那颗想给你糖的心,会彻底死掉。到那时候,你就算想暖,也暖不回来了。”
      说完,张砚洲转身离开。
      书房门轻轻关上。
      霍熙卓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平稳,体温正常。
      但张砚洲说,那里已经冻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顾时雨脸颊的温度,柔软,温热,属于活人的温度。
      还有那颗糖的甜味。
      廉价,劣质,但……确实是甜的。
      霍熙卓缓缓握紧拳头。
      握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虚幻的温度捏碎,把那点可笑的甜味从记忆里抹去。
      但有些东西,一旦触碰过,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
      就像有些温度,一旦感受过,寒冷就会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霍熙卓闭上眼睛。
      静庭的白墙又在眼前浮现。
      父亲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情感是弱点,必须剔除。”
      他睁开眼,红瞳里一片死寂。
      “你说得对,父亲。”霍熙卓对着空气低声说,“情感……确实是弱点。”
      所以那颗糖。
      那份柔软。
      那点可笑的信任。
      必须剔除。
      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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