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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保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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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高烧之后,顾时雨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试图靠近霍熙卓,不再分享糖果,不再问多余的问题。他把自己缩进一个更小的壳里,用另一种方式存在于这座庄园——安静、隐形、有用。
他开始学习做饭。
周谨第一次看见少年站在厨房里,对着平板上的食谱手忙脚乱时,想要帮忙,却被顾时雨轻声拒绝了。
“我想自己学。”顾时雨说,眼睛盯着锅里焦黑的煎蛋,“霍先生……有什么忌口吗?”
周谨沉默了几秒,报出一串精确到克的要求:“先生早餐偏好低脂高蛋白,鸡蛋要单面煎,蛋黄保持流动。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温度85度。午餐需要保证碳水、蛋白质、蔬菜比例3:4:3,少油少盐。晚餐……”
顾时雨认真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第一周的成果惨不忍睹。煎蛋不是焦了就是散了,咖啡温度总是不对,炖汤咸得发苦。但顾时雨没有放弃。他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在厨房里一遍遍练习,直到手腕被烫出好几个水泡,直到能闭着眼睛煎出完美的单面蛋。
霍熙卓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他坐在餐桌前,吃着顾时雨准备的早餐,表情如常,仿佛食物是从天而降的,而不是那个少年在厨房忙碌两小时的成果。有时他会皱眉——咖啡太烫了,或者沙拉里的橄榄油放多了——但他不说,只是放下餐具,起身离开。
顾时雨会站在原地,看着几乎没动过的食物,手指蜷缩,然后默默收拾。
第二周,他开始打扫房间。
霍熙卓有严重的洁癖,庄园里常年保持着一尘不染的标准。但顾时雨发现了一些细节——书桌必须按特定顺序摆放文件,浴室毛巾的折叠角度必须一致,连窗帘拉开的宽度都有固定要求。
他记下所有细节,每天在霍熙卓出门后,花三小时整理主卧和书房。他跪在地上用软布擦拭地板缝隙,踮着脚清理书架顶层的灰尘,将每一支钢笔按照长短和颜色排列。
有一次霍熙卓提前回来,看见顾时雨正趴在地上,用棉签清理踢脚线上的污渍。少年没发现他,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使命。
霍熙卓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那天晚餐时,他把自己的行程表推给了顾时雨。
“以后我的日程由你负责。”霍熙卓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工作,“周谨有其他事要处理,让他休息会儿。”
顾时雨怔了怔,接过那份密密麻麻的表格——从早晨六点的晨练到深夜的跨国会议,精确到分钟。他需要记住每一个会议时间、地点、参与人员,需要提前准备好所需文件,需要安排车辆和安保,需要在合适的时间提醒霍熙卓该做什么。
“有问题吗?”霍熙卓抬眼看他。
顾时雨摇头:“……没有。”
“那就好。”霍熙卓重新低头用餐,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周谨站在餐厅角落,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等霍熙卓离开后,他走到正在收拾餐桌的顾时雨身边,低声说:“顾先生,这些事我可以继续做,您不必……”
“没关系的,周叔。”顾时雨打断他,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我能做好。”
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在颤抖。
周谨看着少年纤细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变发生在某个深夜。
春末的雷雨来得猝不及防,闪电撕裂天际时,顾时雨正在主卧的沙发上核对明天的行程。他其实怕打雷——很小的时候,父母在雷雨天吵架,父亲摔碎了酒瓶,母亲尖叫着冲进雨里。从那以后,每次雷声响起,他都会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
但他没表现出来。
他只是在第一声惊雷炸响时,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却慢了下来。
第二道雷更近,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顾时雨手里的平板滑落,他慌忙去接,却连人带平板一起摔在地毯上。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粗暴地推开。
霍熙卓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他显然被吵醒了——男人有严重的睡眠障碍,一旦被吵醒就很难再入睡。
“你在干什么?”霍熙卓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戾气。
顾时雨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对不起,我……”
又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顾时雨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
霍熙卓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大步走过来。在顾时雨反应过来之前,男人已经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几乎是扔到了床上。
“闭嘴。”霍熙卓说,自己也躺了上来,手臂像铁箍一样将顾时雨锁在怀里,“再动一下,你就去客房睡。”
顾时雨浑身僵硬。
霍熙卓的怀抱很硬,肌肉紧绷,力道大得几乎让他窒息。这不是拥抱,是禁锢。男人身上的温度透过睡衣传来,滚烫,带着刚睡醒的燥热和怒意。
雷声再次响起。
顾时雨下意识地瑟缩,却被抱得更紧。
“我说了,别动。”霍熙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耐烦到了极点。
顾时雨不敢动了。他僵硬地躺在霍熙卓怀里,听着男人平稳的心跳,感受着那几乎要勒断骨头的力道。雷声还在继续,但奇怪的是,在这个近乎暴力的怀抱里,恐惧竟然慢慢退去了一点点。
因为太真实了。
真实的疼痛,真实的温度,真实的禁锢——这些都比虚无的雷声更具体,更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歇,只剩下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顾时雨的呼吸慢慢平缓,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他以为霍熙卓睡着了,试探性地动了一下。
手臂立刻收紧。
“再动就扔你下去。”霍熙卓说,声音清醒得可怕。
顾时雨不敢动了。
他就这样在霍熙卓怀里躺了一夜。男人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像镣铐,也像……唯一的支点。
第二天早晨,霍熙卓醒来时,顾时雨已经不在床上了。主卧里飘着咖啡的香气,浴室传来水声。霍熙卓坐起身,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昨晚的记忆浮上来——雷声,少年颤抖的身体,还有他几乎是本能地将人锁进怀里的动作。
他皱起眉。
这不是计划内的。
但当他走出卧室,看见顾时雨已经准备好早餐,正在核对今日行程时,那种莫名的烦躁又压了下去。
“先生,今天上午九点有个董事会,十一点会见新加坡来的客户,下午……”顾时雨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熙卓点点头,坐下用餐。
一切如常。
那场雷雨之后,有什么东西微妙地改变了。
霍熙卓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到庄园里那个纤细的身影。
早晨他站在书房窗前,会看见顾时雨在花园里喂鱼——少年蹲在池塘边,指尖捏着鱼食,白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光。风吹过时,宽大的居家服会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肩线。
中午他从公司回来,有时会撞见顾时雨在厨房里忙碌。系着围裙,额角有细汗,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看到他时,少年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轻声问:“先生,需要现在用餐吗?”
晚上他处理完工作,回到主卧,顾时雨通常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者核对第二天的行程。听到开门声,他会抬起头,粉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清澈见底,然后轻声说:“先生,洗澡水放好了。”
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完美得……让人烦躁。
霍熙卓开始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比如,他想知道顾时雨在看什么书。比如,他想知道少年喂鱼时在想什么。比如,他想知道那颗荔枝味的廉价糖果,顾时雨还有没有。
有一次,顾时雨在书房整理文件时,不小心碰倒了笔筒。钢笔散落一地,少年慌忙蹲下去捡。霍熙卓正好走进来,看见顾时雨趴在地上,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他的脚步顿住了。
顾时雨察觉到他的视线,慌忙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我马上整理好……”
“出去。”霍熙卓说,声音有些哑。
顾时雨怔了怔,低头快步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后,霍熙卓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很重。
脸颊火辣辣地疼。
不够。
他走到浴室,打开冷水龙头,将头埋进水池。冰冷刺骨的水冲刷着脸颊和头发,带走不该有的温度,不该有的冲动。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红瞳深处翻涌着暴戾的自我厌恶。
“废物。”霍熙卓对着镜子低声骂,“连这点控制力都没有。”
他在骂自己。
但第二天,当顾时雨因为前一天的“失误”而更加小心翼翼时,霍熙卓却当着周谨和张砚洲的面,将一杯刚泡好的咖啡摔在了地上。
“温度不对。”霍熙卓冷冷地说,“重泡。”
咖啡杯碎裂,褐色的液体溅上顾时雨的裤脚和手背。少年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对不起。”顾时雨的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我马上重泡。”
“不用了。”霍熙卓站起身,“周谨,你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餐厅。
张砚洲看着顾时雨蹲下去收拾碎片的背影,又看了看霍熙卓决绝离开的方向,最终狠狠踹了一脚椅子,也走了。
周谨走过来,想帮忙,却被顾时雨轻轻推开。
“我来就好。”顾时雨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周叔,麻烦您重新给先生泡杯咖啡。”
他一片一片捡起陶瓷碎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捡,机械地擦,机械地将一切恢复原状。
收拾完后,他站起身,对周谨露出一个微笑:“麻烦您了。”
然后他转身,走上二楼,回到主卧,轻轻关上门。
周谨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残留的咖啡渍,深深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霍熙卓回主卧时,顾时雨已经睡着了。
少年侧躺着,蜷缩成很小一团,怀里抱着那只蓝绿色的小羊玩偶——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霍熙卓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那杯被摔碎的咖啡,想起顾时雨苍白颤抖的手指,想起少年蹲下去收拾碎片时单薄的背影。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不是愤怒,不是控制欲,而是……某种更柔软、更危险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顾时雨脸颊上方,想要触碰,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仿佛触碰的不是皮肤,而是烧红的烙铁。
最后他收回手,转身走进浴室。
冷水从头顶浇下,冲走不该有的念头,不该有的温度。霍熙卓撑在墙壁上,闭着眼,任由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身体。
不够。
他需要更彻底的清醒。
于是第二天,在顾时雨将行程表递给他时,霍熙卓当着两个前来汇报工作的下属的面,将表格摔在了少年脸上。
纸页散落一地。
“时间都排错了。”霍熙卓的声音冰冷,“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你有什么用?”
顾时雨站在原地,脸被纸张划出一道红痕。他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纸。
两个下属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霍熙卓盯着顾时雨低垂的头,盯着他颤抖的指尖,盯着他脖颈处因为屈辱而泛起的红晕。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涌上来——看,这就是结果。靠近他,试图温暖他,最终只会被他的冰冷刺伤。
“滚出去。”霍熙卓说。
顾时雨捡起最后一张纸,站起身,对他鞠了一躬,然后安静地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后,一个下属小心翼翼地开口:“霍总,刚才那份行程表其实……”
“我知道。”霍熙卓打断他,红瞳深不见底,“继续汇报。”
那天晚上,霍熙卓没有回主卧。
他在书房处理工作到凌晨三点,然后去客房睡了。第二天早晨,周谨告诉他,顾时雨凌晨四点就起床了,在厨房里重新核对了一天的行程,确保每一个时间点都精确到秒。
“顾先生的手……”周谨犹豫着说,“昨天收拾碎片时划伤了,需要处理一下吗?”
霍熙卓的手顿了顿:“他自己没说?”
“顾先生从来不说。”周谨低声回答。
霍熙卓沉默了几秒:“让陈医生过来。”
“是。”
那天之后,顾时雨变得更加安静,更加隐形,更加……完美。
他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工具,每一个动作都精确无误,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他不说话,不提问,不靠近,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完成自己的“职责”,然后消失。
而霍熙卓,继续着他病态的循环——注意到那个身影,产生不该有的渴望,然后用更残忍的方式打断自己,同时伤害那个少年。
仿佛只有通过伤害顾时雨,他才能确认自己还是那个从静庭爬出来的、没有情感的怪物。
仿佛只有看着那个少年一次次被推开、被羞辱、却依然沉默地捡起碎片、继续履行“职责”时,他才能压抑住内心深处某种正在苏醒的、可怕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愧疚。
叫心疼。
叫……想要伸手去碰触、却又不敢的恐惧。
周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终于在一个午后,在霍熙卓又一次无故发火后,敲响了书房的门。
“先生。”周谨站在门口,声音平静,“我想和您谈谈顾先生的事。”
霍熙卓抬眼,红瞳冰冷:“说。”
周谨深吸一口气:“顾先生才十八岁。他来庄园三个月,体重掉了四公斤。陈医生说,他有轻微的神经性厌食倾向,睡眠质量极差,每天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霍熙卓的手指收紧。
“他在努力做好一切您要求的事。”周谨继续说,语气里带上罕见的情绪,“学做饭,打扫房间,管理您的行程,甚至……在您发脾气时,默默承受一切。先生,他只是一个孩子。”
“所以?”霍熙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所以……”周谨顿了顿,最终说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您能不能……对他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感觉像看自己孩子一样,他太小了。”
书房陷入长久的沉默。
霍熙卓看着窗外,看着花园里那个正在修剪玫瑰的身影——顾时雨拿着剪刀,动作小心,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粉色的眼睛。
许久,霍熙卓开口:“出去。”
周谨张了张嘴,最终低头:“是。”
门关上了。
霍熙卓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他想起那颗荔枝味的廉价糖果,想起雷雨夜怀里颤抖的身体,想起顾时雨捡起碎片时苍白的脸。
然后他想起静庭,想起父亲冰冷的声音:“情感是弱点。”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红瞳里一片死寂。
弱点。
必须剔除。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