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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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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水声停了。
顾时雨蜷缩在床上,保持着霍熙卓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酸涩的痛感,和喉咙里堵着的硬块。
脚步声靠近。
床垫再次下陷,霍熙卓身上带着湿冷的水汽躺了下来。他没有碰顾时雨,两人之间隔着足以再塞下一个人的距离——或者说,如果张砚洲在这里,他会讽刺地说:“你们俩中间能塞下三个我。”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沐浴露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顾时雨想起婚礼上霍熙卓喝了不少香槟和威士忌,那些酒精此刻应该还在他的血液里流淌。
安静得可怕。
顾时雨盯着墙壁上的暗纹壁纸,眼睛一眨不眨。他想数清楚那些花纹的脉络,想用这种方式让大脑停止思考,停止回放刚才霍熙卓说的每一个字。
交易。
工具。
没有选择。
他闭上眼睛,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铁锈味。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肩膀。
顾时雨浑身一僵。
霍熙卓的手很大,掌心滚烫,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顾时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蛮力强行翻转过来,正面朝上。
昏暗的床头灯光线下,霍熙卓的脸悬在上方。他的头发还湿着,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水珠沿着锋利的颌线滑落。那双红瞳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更深、更暗,像两潭煮沸的血。
“看着我。”霍熙卓说,声音低哑。
顾时雨被迫与他对视。他看到了男人眼中的血丝,看到了那片红色里翻涌的、他无法理解的情绪——不是欲望,不是温柔,而是一种近乎暴戾的焦躁。
然后霍熙卓低下头,吻了他。
那不是吻,是撕咬。
男人的嘴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浓烈的酒气,蛮横地撞上来,牙齿重重磕在顾时雨的唇上。顾时雨痛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但霍熙卓的手钳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
舌头粗暴地侵入,扫过口腔的每一寸,带着惩戒般的力度。顾时雨感到窒息,他拼命地呼吸,却只吸入更多霍熙卓的气息——酒精的辛辣,烟草的苦,还有一种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危险味道。
他尝到了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自己的嘴唇被咬破了,还是霍熙卓的。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顾时雨眼前发黑,大脑因为缺氧而嗡嗡作响。霍熙卓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什么,标记什么,或者说——惩罚什么。
终于,霍熙卓放开了他。
顾时雨大口喘着气,嘴唇火辣辣地疼,舌尖一舔就尝到咸腥。他抬起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抹刺眼的红。
霍熙卓盯着他红肿的唇,盯着那抹血迹,红瞳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但下一秒,那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死水般的冷漠。
他松开钳制顾时雨的手,翻身躺回自己那侧,背对着他。
“睡觉。”霍熙卓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
顾时雨躺在原地,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触到破皮处,疼得哆嗦。眼泪又涌上来,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
浴室的方向传来轻微的滴答声——是水龙头没拧紧。走廊里的古董座钟敲响了,凌晨三点。
顾时雨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尽可能远离霍熙卓那边。他拉起被子盖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身后男人平稳到近乎机械的呼吸声。
这就是新婚夜。
没有承诺,没有温存,只有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和一句冰冷的“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顾时雨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他还在“幻夜”,徐经理掐着他的下巴灌酒,客人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他想逃,腿却像灌了铅。然后他看到了霍熙卓,男人站在走廊尽头,红瞳冷冷地看着他,说:“这就是你的选择。”
顾时雨在梦里哭了出来。
场景二:清晨的高烧
早晨七点半,张砚洲晃悠着走进庄园主宅时,周谨正在餐厅布置早餐。
“哟,周叔,早啊。”张砚洲大咧咧地打招呼,“霍哥呢?”
周谨颔首:“先生在书房,正在开视频会议。”
张砚洲挑了挑眉,环顾空荡荡的餐厅:“就他一个人?小顾呢?”
“顾先生还在休息。”周谨回答,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先生吩咐不要打扰。”
张砚洲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新婚第二天早晨,丈夫独自在书房工作,新婚妻子“还在休息”——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片吐司:“周叔,给我也来份早餐,跟霍哥一样就行。”
周谨应声去准备。
张砚洲咬着吐司,目光瞥向二楼主卧的方向。昨晚他离开时,霍熙卓和顾时雨之间的气氛已经冷得像停尸房。他不确定自己那番话起了什么作用,但看现在这状况,大概率是起了反作用。
十分钟后,霍熙卓下楼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边走边看屏幕上的数据。看到张砚洲,他没什么表情:“你怎么又来了?”
“蹭饭啊。”张砚洲笑嘻嘻地说,“怎么,新婚燕尔,嫌我碍眼了?”
霍熙卓没接话,在长桌主位坐下。周谨立刻端上早餐:美式咖啡、煎蛋、培根、蔬菜沙拉。标准的霍熙卓式早餐,精确计算过热量和营养,无趣但高效。
“小顾呢?”张砚洲又问了一遍,“还没起?年轻人不都爱睡懒觉吗?”
霍熙卓端起咖啡:“让他睡。”
三个字,堵死了所有后续问题。
张砚洲盯着霍熙卓看了几秒。男人的脸色如常,眼下没有黑眼圈,动作从容不迫——完全看不出昨晚经历过一场情绪爆发,或者一场新婚夜该有的“运动”。
“霍哥。”张砚洲放下刀叉,语气正经了些,“昨晚……你跟小顾,谈得怎么样?”
霍熙卓抬眼,红瞳扫过他:“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张砚洲皱眉,“那小孩才十八岁,被你用那种方式娶回家,现在心里不知道多乱。你作为他丈夫,不该——”
“张砚洲。”霍熙卓打断他,声音冷下来,“我说了,与你无关。”
空气凝固了几秒。
张砚洲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我多管闲事。”他重新拿起刀叉,切着盘子里的煎蛋,却没什么食欲。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
吃到一半时,张砚洲还是没忍住:“我去看看他总可以吧?万一他醒了,一个人待着也无聊。”
霍熙卓没说话,算是默许。
张砚洲立刻放下餐具,起身往二楼走去。他脚步很轻,走到主卧门前时,抬手敲了敲门。
“小顾?醒了吗?”
里面没有回应。
张砚洲等了几秒,又敲了敲:“我进来了?”
依旧安静。
他握住门把,轻轻推开一条缝。
卧室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张砚洲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床上的情况——被子隆起小小的一团,顾时雨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只露出一点白金色的发梢。
“小顾?”张砚洲走进去,轻声唤道。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张砚洲脚步一顿。他走到床边,俯身看去,这才发现不对劲——顾时雨的脸埋在枕头里,露出的侧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和鬓角都是细密的冷汗。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身体在轻微地发抖。
“小顾?”张砚洲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顾时雨猛地一颤,像是被吓到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得更深。张砚洲听到他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小动物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操。”张砚洲低骂一声,掌心贴上顾时雨的额头——烫得吓人。
高烧。
张砚洲立刻转身冲出卧室,趴在二楼栏杆上朝楼下喊:“霍熙卓!上来!”
几秒后,霍熙卓出现在楼梯口,眉头微蹙:“什么事?”
“小顾发烧了!”张砚洲语气焦急,“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你昨晚干什么了?”
霍熙卓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快步走上二楼,推开张砚洲,走进卧室。
顾时雨还蜷缩在床上,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但他认出了霍熙卓高大的轮廓。几乎是本能地,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别……”
别碰我。
别靠近我。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霍熙卓的脚步停在床边。他低头看着床上那团颤抖的被子,红瞳深暗。昨晚的吻,他记得——记得顾时雨嘴唇柔软的触感,记得牙齿磕破皮时对方痛楚的闷哼,记得少年眼中瞬间涌上的、破碎的水光。
但他没想到会这样。
“周谨,”霍熙卓转身,声音冷静得可怕,“叫陈医生过来。”
“是。”周谨立刻去打电话。
张砚洲站在门口,看着霍熙卓的背影,又看看床上烧得意识模糊的顾时雨,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揪住霍熙卓的衣领。
“霍熙卓,你他妈——”张砚洲咬牙切齿,“昨晚我跟你说了什么?我说对他好点,哪怕装装样子!你倒好,转头就把人弄成这样?你还有没有心?!”
霍熙卓没动,任由张砚洲揪着自己。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顾时雨身上,看着少年因为高烧而痛苦蹙起的眉头,看着他从被子里伸出的、紧紧攥着床单的手指——指尖用力到发白。
“松开。”霍熙卓说,声音低沉。
张砚洲没松,反而揪得更紧:“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啊?新婚夜,你把人折腾到高烧?霍熙卓,他才十八岁!十八岁!”
“我说,松开。”霍熙卓重复,红瞳转向张砚洲,眼底翻涌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张砚洲和他对视三秒,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指着床上的顾时雨:“你自己看看他!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
霍熙卓重新看向顾时雨。
少年似乎听到了争吵声,挣扎着睁开眼。他的视线涣散,努力聚焦在霍熙卓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疼……”
“哪里疼?”霍熙卓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顾时雨却像是被这个声音吓到了,猛地闭上眼睛,整个人往被子里缩,连头都蒙了进去。被子下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还有含糊不清的呓语:“别……别咬……疼……”
咬。
张砚洲捕捉到这个字,猛地看向霍熙卓:“你咬他了?”
霍熙卓沉默。
“你他妈还真咬他了?!”张砚洲气得笑出来,“霍熙卓,你是狗吗?啊?你是人吗?!”
霍熙卓没理他。他伸出手,试图掀开顾时雨的被子,但少年死死攥着被角,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顾时雨。”霍熙卓叫他的名字。
被子里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霍熙卓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下。他转过身,对张砚洲说:“你出去。”
“我出去?”张砚洲瞪大眼睛,“然后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再把他折腾进医院?”
“出去。”霍熙卓重复,声音里带上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张砚洲和他对峙了几秒,最终骂了句脏话,摔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霍熙卓和顾时雨。
安静得只剩下少年压抑的抽泣声,和因为高烧而急促的呼吸。
霍熙卓在床边坐下。他看着那团颤抖的被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被角。这一次,他没有强行掀开,而是用很轻的力道,一点一点往下拉。
顾时雨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被子滑落,露出少年烧得通红的脸。他的眼睛紧闭,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一绺一绺的,嘴唇红肿破皮,还残留着昨晚的血迹。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在枕头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霍熙卓的手指动了动。他想擦掉那些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昨晚顾时雨的眼神——在他说出“交易”之后,少年眼中那种瞬间碎裂的光。想起了自己那个带着酒气和暴戾的吻。想起了顾时雨在被他放开后,默默擦掉嘴角血迹,然后蜷缩成一团的姿态。
还有张砚洲的话:「到那一天,霍哥,你会失去他。」
霍熙卓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掌心贴上顾时雨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顾时雨在触碰下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只是本能地追寻着那一点凉意,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霍熙卓的手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霍熙卓的心脏。
很轻,但很疼。
门外传来敲门声,周谨的声音响起:“先生,陈医生到了。”
“进来。”霍熙卓收回手,站起身。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提着医药箱走进来,看到床上的顾时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烧多久了?”
“不清楚。”霍熙卓说,“昨晚……还好好的。”
陈医生没多问,开始检查。测体温——39.8度。听心肺,看喉咙,检查身上有没有其他症状。
当他掀开被子,看到顾时雨脖颈和锁骨上几处明显的红痕时,动作顿了顿。
那不是吻痕,是用力掐握留下的指痕。
陈医生抬眼看向霍熙卓。男人站在床边,面无表情,但红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霍先生,”陈医生斟酌着措辞,“顾先生应该是受了风寒,加上情绪波动太大,导致免疫力下降,引发高烧。我先给他打退烧针,再开些药。但最重要的……”他顿了顿,“是休息和情绪稳定。”
霍熙卓点头:“需要住院吗?”
“如果今晚烧能退下来,在家静养就可以。”陈医生说,“但如果持续高烧,或者出现其他症状,最好还是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他拿出针剂,准备注射。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顾时雨疼得呜咽了一声,身体本能地挣扎。霍熙卓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别动。”
顾时雨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僵住,然后颤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没再挣扎,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
陈医生快速完成注射,又开了口服药,交代了注意事项,然后告辞离开。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退烧针开始起作用,顾时雨的呼吸渐渐平缓,但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霍熙卓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浴室。
他拧了条温毛巾回来,坐在床边,轻轻擦拭顾时雨脸上的汗和泪。动作很笨拙——他这辈子没照顾过人,连擦脸这种最简单的事都做得僵硬。
顾时雨在毛巾的触碰下微微睁眼。他的视线依旧模糊,但他认出了霍熙卓。粉色的瞳孔里映出男人轮廓,然后迅速漫上恐惧。
“……别……”他虚弱地吐出这个字,手指攥紧了床单。
霍熙卓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昨晚,顾时雨也是这样,在他吻上去的时候,发出类似的声音。
别。
不要。
停下来。
霍熙卓收回手,将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小半窗帘。晨光透进来,照亮房间里漂浮的尘埃,也照亮床上少年苍白的脸。
张砚洲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霍熙卓背对床站在窗边,顾时雨蜷缩在床上,两人之间隔着仿佛无法跨越的距离。
“陈医生怎么说?”张砚洲问。
“高烧,打了针。”霍熙卓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
张砚洲走到床边,看了看顾时雨的状态,眉头紧皱。他转头看向霍熙卓:“你昨晚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霍熙卓沉默。
“说话啊!”张砚洲压低声音,“他现在这样,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我亲他了。”霍熙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喝了酒,没控制力道。”
“亲?”张砚洲气笑了,“你管那叫吻?陈医生刚才出去的时候,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劲!顾时雨脖子上那些痕迹,是你弄的吧?”
霍熙卓没否认。
张砚洲深吸一口气,走到霍熙卓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霍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真的想跟顾时雨结婚,还是只是需要一桩婚姻?”
霍熙卓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你只是需要一桩婚姻,那ok,你做到了。”张砚洲说,“但现在顾时雨是你的合法配偶,他是个人,不是摆件,他有情绪,会生病,会害怕。你不能用对待工具的方式对待他。”
“那我该怎么对待他?”霍熙卓忽然问,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迷茫。
张砚洲愣住了。
他认识霍熙卓二十年,见过他冷酷的样子,暴戾的样子,算计的样子,甚至偶尔疲惫的样子。但他从未见过霍熙卓露出这种神情——一种近乎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茫然。
“你……”张砚洲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至少,别在他生病的时候把他一个人扔在房间里。至少,在他害怕的时候,别用那种看货物的眼神看他。至少……试着把他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你计划里的一个变量。”
霍熙卓转过头,看向床上的顾时雨。
少年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依旧紧蹙,手指还攥着被角,仿佛即使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我……”霍熙卓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怎么做。”
“那就学。”张砚洲说,“没有人天生就会爱一个人。但至少,你得先试着去了解他,而不是把他关在笼子里,只在你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展示。”
霍熙卓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这一次,他没有碰顾时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张砚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霍熙卓的过去,知道“静庭”那三年对这个男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知道霍熙卓早已失去了正常爱人的能力。
但顾时雨呢?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被无辜卷入了这场扭曲的婚姻,现在正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连梦里都在哭泣。
张砚洲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霍熙卓伸出手,指尖悬在顾时雨脸颊上方,却始终没有落下。他想起昨晚那个吻,想起顾时雨眼中破碎的光,想起少年那句带着哭腔的“别”。
许久,他收回手,站起身。
“好好休息。”霍熙卓对沉睡的顾时雨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周谨等在外面,低声汇报:“先生,下午三点和四点的会议已经推迟了。另外,霍老先生那边来了电话,问您什么时候带顾先生回去吃饭。”
霍熙卓脚步未停:“告诉老爷子,最近忙,过段时间再说。”
“是。”
走到书房门口时,霍熙卓忽然停下:“周谨。”
“先生。”
“去查一下顾时雨过去的医疗记录。”霍熙卓说,“所有。”
周谨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恢复平静:“是。”
书房门关上。
霍熙卓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阳光明媚的庄园,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想起张砚洲的话:「至少,试着把他当成一个人。」
人。
顾时雨当然是个人。
但霍熙卓已经太久没有把任何人当成“人”来对待了。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有用和无用,可控和不可控,自己人和外人。
而顾时雨……属于哪一类?
霍熙卓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是少年蜷缩在被子里的颤抖,是高烧时无意识的呜咽,是那句带着恐惧的“别”。
还有昨晚,在他吻上去的瞬间,顾时雨眼中一闪而过的、极致的绝望。
那种绝望,霍熙卓太熟悉了。
在静庭的实验室里,在冰冷的操作台上,在被注射药物痛苦挣扎时,他也曾从镜子里看到过自己眼中同样的神情。
原来……
顾时雨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是和他当年在静庭感受到的,同样的东西。
——被物化,被控制,被剥夺选择权,被当成没有情感的实验品。
霍熙卓猛地睁开眼,红瞳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重新回到主卧。
顾时雨还在睡,但似乎做了噩梦,身体又开始颤抖,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妈……别走……我疼……”
霍熙卓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他看着少年痛苦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顾时雨攥着被角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霍熙卓收紧手指,用体温包裹住那片冰凉。
顾时雨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平稳。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深处,像寻求庇护的幼兽。
霍熙卓没有松开手。
他就这样坐着,在晨光里,握着少年冰凉的手,直到窗外日头升高,直到顾时雨的体温在退烧针的作用下逐渐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