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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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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上海不到四十分钟,霍熙卓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加密频道传来的紧急通讯请求——只有“龙渊”最高级别的危机才会触发这个频道。霍熙卓盯着屏幕上闪烁的红色信号,红瞳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
他按下接听。
“先生。”昔临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一贯的沉稳中带着罕见的紧绷,“陈老四在金樽闹事,挟持了十二个人质,包括两个VIP客户。扬言一小时内见不到您,就炸了赌场。”
霍熙卓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金樽赌场是他在上海最大的地下产业之一,每年流水过十亿。更重要的是,里面关押着几个掌握关键证据的“客人”——如果赌场被炸,那些证据会随着大火灰飞烟灭,但随之而来的警方调查和媒体曝光,会把他过去几年洗白的努力毁于一旦。
“陈老四的侄子三天前在赌场出千,按规矩断了右手。”昔临继续说,“陈老四今天喝多了,带着二十几个人冲进来,身上绑了炸药。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外围,但他手里有人质,强攻风险太大。”
霍熙卓闭上眼。
窗外,雪花疯狂拍打着挡风玻璃,高速公路上的能见度越来越低。前方是苏州,是顾时雨消失的方向。后方是上海,是等着他去灭火的赌场。
两个选择。
去找那个被他伤害至深、此刻可能正在江南雪夜中瑟瑟发抖的少年。
还是回去处理那个可能毁掉他整个帝国的危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张砚洲从后视镜里看了霍熙卓一眼,看到男人紧握的拳头和泛白的指节,看到红瞳深处剧烈的挣扎。他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车速,等待着霍熙卓的决定。
三十秒。
四十秒。
霍熙卓睁开眼。
红瞳里所有的挣扎、痛苦、犹豫,在那一瞬间全部冻结,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深冬最冷的冰:
“调头。”
“回上海。”
张砚洲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骂了一句:“操!”
然后猛打方向盘,车子在高速公路的应急车道上画出一道刺耳的弧线,调转方向,重新驶回上海的方向。
雪更大了。
霍熙卓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看着苏州的方向在视野中消失。他的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还显示着顾时雨那张证件照。
少年在对他笑。
很浅,很苦。
霍熙卓缓缓锁屏,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然后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的雕像。
“霍哥。”张砚洲开口,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霍熙卓没睁眼:“知道。”
“这意味着,在顾时雨和你的‘事业’之间,你又一次选择了后者。”张砚洲一字一句地说,“这意味着,你对他的‘爱’,在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面前,一文不值。”
霍熙卓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张砚洲说得对。
他爱顾时雨吗?
爱。
但这份爱,在他十年来构建的、用暴力和利益堆砌的世界面前,太轻了,太脆弱了,太……不真实了。
就像一颗荔枝味的廉价糖果,在满汉全席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所以他会吐掉那颗糖。
所以他会选择回上海。
所以他活该……失去那个人。
车子在雪夜中飞驰,驶离江南,驶向那座充满血腥和利益的魔都。霍熙卓睁开眼睛,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市灯火,红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金樽赌场外,警笛声和救护车的灯光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但真正的战场在地下三层——那里没有警察,只有霍熙卓的人和陈老四的人对峙。
霍熙卓走进赌场时,昔临立刻迎上来。
“先生,陈老四在VIP3号厅,手里有六个人质,包括李氏集团的三公子。他身上绑的炸药量足够炸平这一层。”昔临语速很快,“我们试过谈判,但他坚持要见您。”
霍熙卓的脚步没有停。他脱掉沾雪的大衣,随手扔给身后的手下,露出里面黑色的衬衫。红瞳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簇冰冷的火焰。
“带路。”
VIP3号厅的门被推开时,里面的景象惨烈得令人作呕。
陈老四——一个五十多岁、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坐在赌桌中央,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他左肩扛着一个已经昏迷的年轻人,右手握着一个遥控器。周围五个被绑住的人质蜷缩在墙角,脸上全是血和泪。
看到霍熙卓进来,陈老四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霍老板,终于肯露面了?”
霍熙卓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欣赏一幅画。但跟在他身后的昔临知道——这是霍熙卓最危险的状态。
“陈老四。”霍熙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你侄子出千,按规矩断手。你有意见?”
“规矩?”陈老四嗤笑,“霍熙卓,你跟我讲规矩?你他妈当年踩着多少兄弟的尸体上位的,现在跟我装正人君子?”
“所以呢?”霍熙卓往前走了一步,“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跪下来给我侄子道歉!”陈老四吼道,“我要金樽赌场一半的股份!我还要……”他的目光在霍熙卓脸上扫过,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我还要你那个小老婆来陪我一晚——听说是个男的?我还没玩过男的,想尝尝鲜。”
空气凝固了。
昔临感觉到霍熙卓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男人的红瞳在那一瞬间收缩,然后慢慢、慢慢地,漾开一种近乎温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你说什么?”霍熙卓问,声音很轻。
陈老四还没意识到危险,继续挑衅:“我说,把你那个小老婆送过来,让我……”
他没说完。
因为霍熙卓动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只看到陈老四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然后整个人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掼向墙壁。□□脱手,遥控器飞向空中——
昔临纵身一跃,精准地接住了遥控器。
而霍熙卓已经掐住了陈老四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按在墙上。男人的手指像铁钳,陈老四的脸迅速涨红,眼球突出,嘴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你刚刚说,”霍熙卓贴在他耳边,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想要我的谁?”
陈老四拼命挣扎,但霍熙卓的手纹丝不动。
“我……我错了……霍老板……饶命……”陈老四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求饶。
霍熙卓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美丽的、也极其恐怖的笑容。红瞳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像盛开的罂粟。
“晚了。”
他说。
然后他空着的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漆黑,刃口泛着幽蓝的光。在陈老四惊恐的注视下,霍熙卓反手握刀,刀尖抵住陈老四的左肩。
“你侄子断了右手。”霍熙卓轻声说,“你,废一边肩膀吧。”
刀尖刺入。
不是捅,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旋转着刺进去。刀锋割开皮肉,切断肌腱,摩擦骨骼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可怕。陈老四的惨叫被掐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痉挛。
血喷涌而出,溅在霍熙卓的脸上、衬衫上。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继续旋转刀柄,直到整个刀身没入肩膀,从背后穿出。
然后他松手。
陈老四像一滩烂泥滑倒在地,肩膀上的刀还插着,血像喷泉一样涌出。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惊恐到极致的眼神看着霍熙卓。
霍熙卓蹲下来,用染血的手指拍了拍他的脸。
“记住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我的东西,谁碰,谁死。”
说完,他站起身,接过手下递来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然后看向昔临:“处理干净。”
“是。”昔临点头,示意手下将陈老四拖出去。
人质被解救,医务人员冲进来。VIP厅里一片混乱,但霍熙卓站在血泊中央,像一尊从地狱走来的修罗。他的白衬衫几乎被血染透,脸上也溅了血点,但表情依旧平静,红瞳依旧冰冷。
张砚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涌。
他认识霍熙卓二十年,见过他无数次暴力场面。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霍熙卓,不是在执行规矩,不是在维护权威,是在发泄。
发泄某种无处安放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暴戾。
因为陈老四提到了顾时雨。
因为那句“小老婆”,触到了霍熙卓最深的逆鳞。
也正因为如此,张砚洲更加清楚地意识到——霍熙卓对顾时雨的“爱”,是扭曲的,是占有欲的极致,是野兽标记领地般的偏执。
这样的“爱”,真的能温暖那个在雪夜中离开的少年吗?
还是只会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霍熙卓擦干净手,将染血的毛巾扔在地上。他看向张砚洲,红瞳里一片死寂。
“去苏州。”
他说。
再次驶上高速公路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雪停了。
上海到苏州的路上,积雪逐渐变薄,等抵达江苏境内时,地面上只剩下湿漉漉的水痕——江南的冬天是温的,很少下雪,即便下,也存不住。
就像有些感情,热烈地燃烧过,却在现实的温度里,悄无声息地融化,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霍熙卓换了一身衣服,但身上似乎还残留着血腥味。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苏州火车站周边的地图。昔临已经先一步带人到了苏州,正在各个出口和监控点搜寻。
“先生,火车站及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的监控已经排查完毕。”昔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18:47到站的K528次列车,出站口的监控拍到了顾先生。他走出车站后,在公交站台停留了五分钟,然后上了开往市区的9路公交车。”
“公交车的终点站是哪里?”霍熙卓问。
“观前街。”昔临说,“但我们调取了观前街附近的监控,没有找到他下车的画面。可能他在中途就下车了。”
霍熙卓闭上眼睛,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苏州,一座拥有两千五百年历史的古城,巷弄纵横,水道密布。如果一个人有心要藏,在这座城市里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继续找。”霍熙卓说,“酒店、旅馆、网吧、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所有能过夜的地方,一个一个查。”
“是。”
车子驶入苏州市区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除夕夜过去了,大年初一的清晨来临。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零星的环卫工人在清扫昨夜狂欢留下的垃圾。
霍熙卓摇下车窗,冰冷的空气灌进来。
没有雪。
江南的冬天,连雪都留不住。
就像顾时雨,在他生命里停留了一年零四个月,却连一点痕迹都不肯留下——除了那只被遗弃的小羊,和一张轻飘飘的纸条。
“先生,有线索了。”昔临的声音再次传来,“观前街附近的一家便利店老板说,昨晚九点左右,有个白金色头发的少年在他店里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少年看起来很累,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小时才离开。”
霍熙卓的心脏猛地一跳:“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板说……往平江路那边去了。”
平江路。
苏州保存最完整的古街区,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巷弄像迷宫一样复杂。
霍熙卓推开车门:“去平江路。”
凌晨五点的平江路,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偶尔几只早起的猫在屋檐下踱步。
霍熙卓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桥洞下,巷子口,店铺屋檐,甚至垃圾桶旁边。
没有。
哪里都没有顾时雨的身影。
那个少年像融化在了江南的晨雾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砚洲跟在霍熙卓身后,看着他越来越紧绷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霍哥,你这样找不是办法。苏州这么大,他要是真想躲,我们找到明天也找不到。”
霍熙卓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座石桥上,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河水很静,映着渐亮的天光和两岸的灯笼。有早起的船娘摇着橹经过,哼着吴侬软语的船歌。
江南真好。
温柔,静谧,连水都是软的。
不像上海,冰冷,坚硬,满是欲望和血腥。
这样的地方,适合顾时雨。
适合那个总是安静地、温柔地、却又固执地活着的少年。
“他会去他母亲去过的地方。”霍熙卓忽然说。
张砚洲一愣:“什么?”
“他母亲是苏州人。”霍熙卓转过身,红瞳里闪烁着某种笃定,“他说过,小时候母亲带他来苏州,去了很多地方。他会去那些地方——因为那里有他母亲的记忆。”
张砚洲眼睛一亮:“你知道是哪些地方吗?”
霍熙卓沉默了。
他不知道。
顾时雨只提过一次,是在某个夜晚,两人难得地安静相处时,少年看着窗外的雨,轻声说:“苏州的雨和上海不一样。软软的,像以前妈妈的手。”
他当时在看书,随口问:“你妈妈是苏州人?”
“嗯。”顾时雨说,“她生在甪直,长在周庄,后来嫁到上海。她说江南的古镇都很美,小桥流水,一辈子都看不腻。”
“那你怎么不去看看?”
“……以后吧。”
对话到此结束。
霍熙卓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去,抓住当时的自己,逼他问清楚:是甪直的哪里?哪条巷子?你母亲最喜欢去什么地方?
但他没有。
他错过了。
就像他错过了无数次,可以靠近顾时雨、了解顾时雨、温暖顾时雨的机会。
“甪直。”霍熙卓说,“或者周庄住酒店。他可能会去那里。”
昔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先生,需要我派人去这两个地方吗?”
“不。”霍熙卓说,“我自己去。”
他转身,大步往回走。晨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亮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张砚洲跟上他,问:“先去哪里?”
“甪直。”
车子重新启动,驶出苏州古城,向着东南方向的甪直古镇驶去。
路上,霍熙卓一直盯着窗外。江南的田野在晨光中苏醒,薄雾笼罩着水乡,一切都柔软得像一场梦。
他想,顾时雨此刻,是不是也走在某条青石板路上,看着同样的风景?
是不是在某个桥头,想起了母亲的怀抱?
是不是……在哭?
霍熙卓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如果他早一点意识到。
如果他早一点回头。
如果他早一点……学会爱人。
是不是就不会失去?
但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冰冷的现实——他选择了回上海处理危机,选择了他的“事业”,选择了那些血腥和利益。
所以现在,他活该在江南的晨雾中,寻找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少年。
活该承受这种近乎绝望的、不知道能否找到的煎熬。
活该……用余生来赎罪。
车子抵达甪直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古镇苏醒了。游客还没来,只有当地居民在河边洗衣、生火、准备早餐。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晨雾里,像一幅活的水墨画。
霍熙卓下车,站在古镇入口的石牌坊下。
他看着眼前纵横交错的河道,看着一座座古老的石桥,看着白墙黛瓦的老房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南的空气是软的,带着水汽和炊烟的味道。
“时雨……”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呼唤一个遥远的、再也触不到的梦。
“你在哪里?”
风吹过河面,泛起涟漪。
没有回答。
只有水声,橹声,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吴语交谈声。
江南无雪。
但霍熙卓的心,却像被冻在了最冷的寒冬里。
因为那个能温暖他的人,已经消失在了这座温柔的、却无比庞大的水乡里。
而他,可能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