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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糖与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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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雨抱着小羊玩偶,脸埋在柔软的绒毛里蹭了又蹭。六年的分离,让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带上了失而复得的珍重。
小羊还是记忆里的模样,蓝绿色的绒毛被精心打理过,没有积灰,也没有褪色。只是——
顾时雨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在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旁边,安静地躺着一颗糖。
荔枝味的。
糖纸是廉价的彩色塑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褪色,印刷的荔枝图案颜色艳俗——正是六年前便利店五毛钱一根的那种,顾时雨最喜欢,也最常买,因为便宜,那时候没有钱。
几乎是本能地,他伸出手,拿起那颗糖。
糖纸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顾时雨想都没想,熟练地剥开糖纸——动作快得霍熙卓甚至没反应过来。
粉色的糖球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奇怪的、混合着灰尘和轻微霉味的气息,长得也变形了。
但顾时雨没想太多。
他只是把糖塞进嘴里,舌尖触到糖球的瞬间,熟悉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
“等等!”
霍熙卓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他几乎是冲过来,伸手轻轻捏住顾时雨的下巴:“吐出来。”
顾时雨愣住了,粉色瞳孔里满是茫然。他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仓鼠。
“这糖不能吃。”霍熙卓的声音放柔了,但语气很坚决,“吐出来,乖。”
顾时雨眨眨眼,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张开嘴。
霍熙卓用手指小心地将糖从他嘴里取出来——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糖球沾着顾时雨的唾液,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
“这是六年前的那批糖。”霍熙卓看着掌心的糖球,声音低沉,“你走之后……我在床头发现的。一共三颗,我吃了两颗,这一颗……一直留到现在。”
六年。
一颗廉价的硬糖,在床头柜上放了六年。
糖纸褪色了,糖球因为潮湿而微微黏腻,闻起来有股淡淡的、不新鲜的甜味。
顾时雨呆呆地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看霍熙卓。
男人的红瞳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执着。
“过期了,不能吃的。”霍熙卓轻声解释,“吃了会肚子疼。”
顾时雨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没关系,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明白了。
霍熙卓在意的不是糖有没有过期。
他在意的是……这是六年前的糖。
是他离开时留下的,最后的、微不足道的痕迹。
是霍熙卓保存了六年,舍不得扔,也舍不得再吃的……念想。
顾时雨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看着霍熙卓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变质的糖重新包好,放回床头柜上,像对待什么重要的文物。
然后男人转过身,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盒——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荔枝味的硬糖。
糖纸崭新,印刷精美,一看就是进口的高级货。
“吃这个。”霍熙卓挑出一颗,剥开,递到顾时雨唇边,“我尝过,味道……应该比那个好。”
顾时雨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将糖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很纯正,很浓郁的荔枝味,没有人工香精的廉价感,也没有放了六年的陈旧气息。
但不知为什么……
顾时雨觉得,还是那颗五毛钱的糖,更甜。
他弯了弯眼睛,声音里带着笑:“……你吃了两颗?”
霍熙卓的耳根微微泛红:“……嗯。”
“什么感觉?”顾时雨问,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霍熙卓沉默了几秒,然后诚实地说:“第一颗……很苦。第二颗……更苦。”
不是因为糖的味道。
是因为吃糖的时候,想着那个人已经走了。
想着那颗廉价的、带着少年体温的糖,是他能抓住的,最后的温暖。
顾时雨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霍熙卓的手背:“……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霍熙卓握住他的手,声音低沉,“时雨,六年前……我有很多话没说,有很多事做错了。那颗糖……是我活该吃的苦。”
顾时雨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这次是自己从铁盒里拿的。
甜味在口腔里蔓延。
混杂着一丝酸涩,一丝释然,还有一丝……终于回家的安心。
夜渐渐深了。
顾时雨洗漱完,穿着霍熙卓准备的睡衣——不再是六年前那件过大的、属于霍熙卓的睡衣,而是合身的、柔软的棉质睡衣,浅灰色,袖口绣着小小的桂花图案。
他抱着小羊,站在主卧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那是客房的方向。
六年前,他经常被“赶”去客房睡。有时候是因为霍熙卓心情不好,有时候是因为他自己做错了事,有时候……没有原因,只是霍熙卓不想看见他。
久而久之,他习惯了。
习惯了在争吵或冷战后,默默抱着枕头去客房。
习惯了在雷雨夜,一个人缩在客房的床上,抱着小羊发抖。
习惯了……不把主卧当成自己的归宿。
现在,虽然一切都不同了。
虽然霍熙卓的眼神温柔,动作小心,说了无数遍“对不起”和“欢迎回家”。
但有些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
顾时雨走到第一间客房门口,握住门把,轻轻一转——
锁住了。
他愣了愣,又试了试旁边的第二间、第三间……
全部锁住了。
连钥匙孔都被堵死了。
顾时雨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抱着小羊,有些茫然,不知道现在该干什么。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开了。
霍熙卓走出来,身上穿着同款不同色的睡衣,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看到顾时雨站在客房门口,红瞳里闪过一丝笑意,但脸上却装出严肃的表情。
“在干什么?”霍熙卓问。
“……客房锁了。”顾时雨小声说,“我想……睡这里。”
“为什么睡客房?”霍熙卓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主卧不够大?床不够软?还是……不想跟我睡?”
顾时雨的脸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小羊的耳朵:“……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霍熙卓伸手,轻轻将他怀里的玩偶抽走,“从今天开始,习惯睡主卧,习惯睡在我身边。”
说完,他牵起顾时雨的手,转身往主卧走。
顾时雨被他牵着,踉踉跄跄地跟着,嘴里小声嘟囔:“……你把客房都锁了?”
“嗯。”霍熙卓承认得很坦然。
“……什么时候锁的?”
“六年前。”霍熙卓推开主卧的门,将顾时雨带进去,“你走之后第二天,我就让人把所有客房都封了。”
顾时雨怔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霍熙卓:“……为什么?”
霍熙卓转过身,关上门,然后将他抵在门板上——动作很轻,没有压迫感,只是一个亲密的、将人圈在怀里的姿势。
“因为……”霍熙卓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我不想再给你任何逃离的机会。也不想……再给自己任何推开你的借口。”
六年前,他一次次将顾时雨赶去客房。
用冰冷的房间,隔开两个人的距离。
用无声的惩罚,提醒少年“你不配睡在主卧”。
现在,他把所有客房都锁了。
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宣告: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顾时雨的眼睛慢慢湿润。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霍熙卓的腰,把脸埋进男人胸口。
“……你欺负人。”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却没有半分委屈,反而透着一丝藏不住的、羞涩的幸福。
霍熙卓笑了。
他低头,在顾时雨发顶印下一个吻:“就欺负你。只欺负你。”
主卧的床很大,很软。
顾时雨躺在靠窗的那侧,怀里抱着小羊,眼睛看着天花板。
霍熙卓躺在他身边,没有碰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是霍熙卓特意点的香薰,因为顾时雨喜欢。
还有……两个人身上同样的沐浴露香气。
“霍熙卓。”顾时雨忽然开口。
“嗯?”
“……我有点不习惯。”顾时雨转过身,面对他,“这里……和六年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霍熙卓也侧过身,看着他。
“颜色。”顾时雨说,“以前是灰白色的,很冷。现在是……暖的。”
“还有呢?”
“还有……”顾时雨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多了画架,多了颜料,多了……我的东西。”
“这里本来就是你的房间。”霍熙卓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六年前就是。只是我……一直没让你感觉到。”
顾时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小声说:“……我现在感觉到了。”
霍熙卓的心脏,因为这句话,轻轻颤了一下。
他往前挪了一点,将顾时雨连人带小羊一起搂进怀里。
这一次,顾时雨没有僵硬。
他只是顺势靠过来,把脸贴在霍熙卓胸口,听着男人沉稳的心跳。
“时雨。”霍熙卓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如果以后我再做错什么,让你难过,让你想逃……不要一个人走,好不好?”
顾时雨抬起头,看着他:“……那要怎么做?”
“告诉我。”霍熙卓说,“打我,骂我,怎么样都可以。就是……不要一个人消失。不要让我……再也找不到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六年积压的恐惧。
顾时雨听出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霍熙卓的脸颊——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主动触碰霍熙卓的脸。
“我不会了。”顾时雨轻声说,“如果……如果你真的变了,如果你真的……对我好,我不会再走了。”
“我发誓。”霍熙卓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我会改。所有你不喜欢的地方,我都会改。”
顾时雨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却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融化了霍熙卓心中最后一块坚冰。
“嗯。”顾时雨说,“我相信你。”
窗外,上海的夜空难得地出现了星星。
虽然不多,但很亮。
像在见证,这场迟来六年的和解。
和……重新开始的爱情。
顾时雨在霍熙卓怀里,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恐惧,没有不安。
只有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心跳,和……终于回家的安心。
睡着前,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糖很甜。”
霍熙卓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红瞳深处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在顾时雨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晚安,时雨。”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