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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冬天 ...

  •   上海的冬天,冷是那种湿漉漉的、能钻进骨缝里的冷。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复星艺术中心门口,顾时雨站在寒风里,望着对面陆家嘴璀璨的灯火出神。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蓬松的绒毛,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粉色眼睛映着霓虹的光,像盛着碎钻的琉璃。
      严汐和张砚洲迟到了。
      说好下午三点,现在快三点半了还没见人影。顾时雨倒是不急,只是站久了,觉得脚有点冷。他原地跺了跺脚,哈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他还是听出来了。
      下一秒,一双温热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将他整个人拥进怀里。霍熙卓的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带着笑意:“等急了?”
      顾时雨摇摇头,靠进他怀里:“没有。就是有点冷。”
      “穿少了。”霍熙卓摸了摸他的手,眉头微皱,“手这么冰。早上不是让你多穿点?”
      顾时雨小声辩解:“我以为今天不怎么冷……”
      “上海冬天的‘不怎么冷’也能冻死人。”霍熙卓说着,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圈围在顾时雨脖子上——还带着体温的羊绒围巾,有霍熙卓身上惯有的、清冽的雪松味。
      围巾很长,几乎把顾时雨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双粉色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霍熙卓没忍住,低头在那双眼睛上各吻了一下。
      顾时雨的脸瞬间红了,好在有围巾挡着,看不明显。
      “还冷吗?”霍熙卓问,手探进他羽绒服口袋里,握住了那双冰凉的手。
      顾时雨摇摇头,然后忽然狡黠一笑,把自己冻得像冰块的手从霍熙卓掌心抽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霍熙卓的大衣口袋里——直接贴在了男人温热的腰侧。
      霍熙卓猝不及防被冰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都僵了一下。
      “嘶——”他低头,看着怀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人,“学坏了?”
      顾时雨眨眨眼,一脸无辜:“手冷。”
      霍熙卓拿他没办法,只好把那只冰凉的手握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慢慢捂热。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探进羽绒服里,隔着毛衣揉了揉顾时雨的腰:“这里冷不冷?”
      顾时雨缩了缩脖子:“……痒。”
      两人就这样在艺术中心门口拥抱着,像两棵依偎在一起的树。路过的行人投来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但他们谁都没在意。
      直到张砚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哟,这就抱上了?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顾时雨慌忙想从霍熙卓怀里出来,但霍熙卓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只稍稍松了些力道,让他能转过头去看。
      严汐挽着张砚洲的手臂走过来,两人都穿着同色系的大衣,看起来般配得不得了。严汐今天化了精致的妆,长发披散,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比身后陆家嘴的灯火还亮。
      “抱歉抱歉,来晚了。”张砚洲笑着说,“路上堵车,严汐又非要买这个——”
      他举起手里的纸袋,里面装着四杯热奶茶。
      “赔罪。”严汐接过话头,把奶茶分给大家,“听说这家艺术中心有个新展,看完展姐姐请你们吃火锅——重庆火锅,最正宗的那种。”
      顾时雨接过奶茶,小声说:“谢谢姐姐。”
      严汐看到他围着霍熙卓的围巾,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忍不住笑了:“霍总真会照顾人。小雨,你这身打扮,像个被精心包装的礼物。”
      顾时雨脸又红了,低头喝奶茶。
      霍熙卓倒是坦然,手依旧放在顾时雨口袋里捂着他的手:“他怕冷。”
      “看得出来。”张砚洲挑眉,“手都塞你口袋里了,霍哥,你这‘人形暖宝宝’当得挺称职啊。”
      四人说说笑笑,走进艺术中心。
      复星艺术中心正在举办一个当代艺术展,主题是“城市与记忆”。
      展厅很大,灯光昏暗,只有展品周围有聚焦的光源。墙上挂满了大幅的摄影和绘画作品,有老上海的石库门,有外滩的百年建筑,也有陆家嘴的摩天大楼。时间在这里被压缩、折叠、重组,像一场关于记忆的梦。
      顾时雨看得很认真。
      他在一幅描绘雪中故宫的画作前站了很久。画是水彩,技法很细腻,朱红的宫墙覆着厚厚的白雪,檐角挂着冰凌,天空是铅灰色的,有种肃穆而静谧的美。
      “喜欢?”霍熙卓走到他身边。
      顾时雨点点头,眼睛还盯着画:“……北方的雪,和南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南方的雪是湿的,黏黏的,很快就化了,上海就6年前下了一回,没有见过它再下雪了。”顾时雨轻声说,“北方的雪是干的,蓬松的,能积得很厚。踩上去会有‘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霍熙卓,粉色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我们去看雪,好不好?”
      那眼神太清澈,太纯粹,像孩子向大人讨要一颗糖。
      霍熙卓的心脏软成一滩水。
      他伸手,揉了揉顾时雨的头发:“想去哪儿看?”
      “北方。”顾时雨说,“越北越好。哈尔滨,长白山,漠河……我想看真正的雪,想看冰雕,想坐在暖炕上吃冻梨。”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求太多,怕霍熙卓觉得麻烦。
      “……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边缘。
      霍熙卓叹了口气,把人搂进怀里:“没有不方便。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顾时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霍熙卓低头,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不过要等严汐他们婚礼之后。现在先去吃火锅,嗯?”
      “嗯!”顾时雨用力点头,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承诺。
      严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捂住了胸口。
      张砚洲凑过来:“怎么了老婆?心绞痛?”
      “不,是心化了。”严汐喃喃道,“小雨撒娇的样子……我要是秦始皇,现在就去统一六国,然后把他纳进后宫。”
      张砚洲:“……老婆,你这种危险发言能不能少一点?”
      “不能。”严汐理直气壮,“这么可爱的人,谁看了不想偷回家?”
      张砚洲无奈,只好把她拉走:“走了走了,再看下去我怕你真去绑架小雨。”
      宴山城重庆火锅店。
      红油锅底在电磁炉上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包间。顾时雨坐在霍熙卓身边,眼睛盯着锅里逐渐变红的汤,既期待又害怕。
      “小雨,你能吃辣吗?”严汐一边调蘸料一边问。
      顾时雨犹豫了一下:“……应该能吧。”
      “应该?”霍熙卓挑眉,“你以前吃过这么辣的?”
      “在苏州……吃过一次麻辣烫。”顾时雨小声说,“微辣的。”
      霍熙卓和严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妙”两个字。
      但顾时雨已经跃跃欲试了。他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七上八下,然后蘸了满满的香油蒜泥,一口塞进嘴里。
      三秒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眼睛睁大,嘴唇微张,然后——
      “嘶……哈……好辣……”顾时雨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手忙脚乱地找水。
      霍熙卓早有准备,递过去一杯冰酸梅汤。
      顾时雨接过来猛灌几口,辣劲稍微缓解,但嘴唇已经红肿起来,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行就别吃了。”霍熙卓心疼地擦掉他的眼泪,“换清汤锅。”
      “不要。”顾时雨倔强地摇头,又夹起一片牛肉,“好吃……就是辣……”
      于是接下来的半小时,包间里出现了奇景:
      顾时雨一边哭一边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但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每吃一口就要猛灌酸梅汤,缓过劲来又继续。
      严汐看得目瞪口呆:“小雨,你这是什么……自虐式吃法?”
      顾时雨抽噎着:“……可是真的好吃啊……”
      霍熙卓拿他没办法,只好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提醒他慢点吃。到后来,顾时雨的嘴唇肿得像两颗小樱桃,鼻尖也红红的,但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过瘾……”他靠在椅背上,摸着微鼓的肚子,像只餍足的猫。
      霍熙卓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心疼又好笑:“明天胃疼可别找我哭。”
      顾时雨眨眨眼,后知后觉地担心起来:“……会胃疼吗?”
      “你说呢?”霍熙卓无奈,“这么辣的锅,你吃了快一斤肉。”
      顾时雨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那明天疼了,你给我揉揉。”
      严汐在旁边捂住眼睛:“不行了,太甜了,我糖尿病要犯了。”
      张砚洲搂住她的肩:“老婆,我们回家,我给你煮粥,绝对不辣。”
      “可是我也想有人给我揉肚子……”
      “我揉!我揉还不行吗!”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
      顾时雨洗完澡,抱着平板窝在沙发里,开始认真查去北方看雪的攻略。霍熙卓洗完澡出来时,看到他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得像在策划什么重大行动。
      “怎么了?”霍熙卓在他身边坐下。
      顾时雨把平板递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忧:“……哈尔滨冬天零下二十几度。”
      霍熙卓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哈尔滨一月的平均气温:-18℃到-25℃。
      “嗯,是挺冷。”他语气平淡,像是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雨。
      顾时雨却愁得不行:“那要穿什么啊?我羽绒服最厚的那件,在苏州零度的时候穿刚好,零下二十几度肯定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在平板上翻找,嘴里念念有词:“要买加厚羽绒服,加绒靴子,羊毛袜,保暖内衣,帽子围巾手套……还要暖宝宝,好多好多暖宝宝……”
      霍熙卓看着他这副认真筹划的样子,心里暖成一片。
      他伸手,把平板从顾时雨手里抽走。
      “不用查了。”霍熙卓说,“衣服我都准备好了。”
      顾时雨愣住:“……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说想看雪的那天。”霍熙卓把他搂进怀里,“羽绒服是加拿大鹅的,可以抗零下三十度。靴子是专业的防寒靴,羊毛袜买了二十双,暖宝宝买了三箱。还有发热内衣,加绒裤,护耳罩,滑雪手套……”
      他每说一样,顾时雨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到最后,顾时雨整个人都呆住了:“……你全都准备好了?”
      “嗯。”霍熙卓点头,“就等你开口说想去。”
      顾时雨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扑进霍熙卓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这么好。”
      霍熙卓笑了,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对你好对谁好?”
      顾时雨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那你的衣服呢?你准备了吗?”
      霍熙卓顿了顿:“……准备了。”
      “真的?”顾时雨怀疑地看着他,“你都给我准备那么多了,自己的肯定没认真准备。不行,我要看看。”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衣帽间,被霍熙卓拉回来。
      “真准备了。”霍熙卓无奈,“不过没你多。我习惯了,不怕冷。”
      顾时雨却不信,非要去看。两人拉扯着进了衣帽间,打开专门为这次旅行准备的那个行李箱——
      顾时雨的那半边,塞得满满当当:厚羽绒服两件,毛衣三件,保暖内衣五套,袜子手套帽子围巾若干,还有一堆暖宝宝和保温杯。
      而霍熙卓的那半边……只有一件羽绒服,两件毛衣,两套内衣,没了。
      顾时雨看着这鲜明的对比,眉头皱了起来。
      “霍熙卓。”他转过身,双手叉腰,像个小大人一样严肃,“你这样不行。”
      霍熙卓挑眉:“怎么不行?”
      “你会冻着的。”顾时雨认真地说,“零下二十几度,穿这么少怎么行?万一感冒了怎么办?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我不要你生病……”
      霍熙卓的心,因为这句话,轻轻颤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顾时雨搂进怀里,低声哄:“不会生病的。我身体好,耐寒。”
      “那也不行。”顾时雨固执地说,“明天我们去买衣服,给你也买厚的。不然……不然我不去了。”
      最后这句是威胁,但说出来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霍熙卓却听进去了。
      他低头,在顾时雨唇上吻了一下:“好,听你的。明天去买。”
      顾时雨这才满意,靠在他怀里,小声说:“……你要好好的。”
      “嗯。”霍熙卓抱紧他,“我们都要好好的。”
      深夜,窗外下起了雨。
      不是夏天的暴雨,是冬天那种细细密密的、带着寒意的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春蚕食叶。
      顾时雨已经睡着了,侧躺着,怀里抱着小羊玩偶,呼吸平稳。霍熙卓却还醒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怀中人的睡颜。
      顾时雨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因为晚上吃辣还有些微肿,粉粉的,像熟透的樱桃。睡梦中,他无意识地往霍熙卓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霍熙卓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顾时雨的颈窝——那里有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点奶香,像雨后青草,又像阳光下晾晒的棉被。
      “时雨。”霍熙卓轻声唤道,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顾时雨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醒。
      霍熙卓笑了,唇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低声说:“天上下你了。”
      顾时雨没听清,又“嗯?”了一声。
      “我说,”霍熙卓抬起头,在他耳边重复,“天上下小雨了。天上下你了。”
      这次顾时雨听懂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粉色瞳孔在黑暗里泛着水润的光。看了霍熙卓几秒,然后笑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那你把我接住了吗?”
      霍熙卓的心脏,因为这句话,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收紧手臂,把顾时雨整个人拥进怀里,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接住了。”霍熙卓的声音低哑,“接住了,就不会再放手了。”
      顾时雨在他怀里,安心地闭上眼睛,重新睡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像情人的私语。
      霍熙卓抱着顾时雨,听着雨声,听着怀中人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得——
      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因为怀里这个人,就是他所有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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