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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江南蜜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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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上海,暑气蒸腾。
浦东机场国际出发厅里,霍艾希背着小书包,站在一群同龄孩子中间,眼睛却一直盯着入口处。
“爸爸,爹地真的不来吗?”她第八次问带队老师林老师。
林老师蹲下来,温柔地说:“艾希,你爸爸不是说过了吗,他和霍先生有工作要处理,赶不过来。但他们给你准备了礼物呀。”
确实有礼物——一个崭新的拍立得相机,一盒限定的巧克力,还有一张手写卡片,是顾时雨的字迹:
“艾希,好好玩,多拍照片。每天记得给我们发消息。爱你,爸爸和爹地。”
艾希抿了抿嘴。她其实知道爸爸和爹地不是“有工作”,而是……想去过二人世界。上周严汐阿姨来家里,偷偷跟她说:“艾希小宝贝,你爹地和爸爸要偷偷去约会哦,就像你砚洲叔叔要带我去度蜜月一样。”
她当时问:“那为什么不能带我去?”
严汐捏了捏她的脸:“因为大人有时候也需要只有两个人的时间呀。就像你有时候也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绘本,对不对?”
艾希想了想,点点头。
可是……她还是有点舍不得。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这么久,去那么远的地方。
“艾希。”熟悉的声音响起。
艾希猛地抬头,看见顾时雨和霍熙卓匆匆赶来。顾时雨穿着浅蓝色的衬衫,额头上带着细汗,粉色眼睛里满是歉意。
“对不起艾希,路上堵车。”顾时雨蹲下来抱住她,“让老师久等了。”
“爸爸……”艾希搂住他的脖子,小声说,“我会想你的。”
“爸爸也会想你。”顾时雨柔声说,“每天都要发照片给我们,好不好?”
“嗯。”艾希点头,又看向霍熙卓,“爹地也要想我。”
霍熙卓弯腰,揉了揉她的头发:“注意安全,听老师的话。”
“知道了。”艾希小声说。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林老师站起来:“艾希,我们该进去了。”
艾希松开顾时雨,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队伍走向安检口。在转角处,她回头挥了挥手。
顾时雨也用力挥手,直到看不见女儿的身影,才放下手,眼睛有点红。
霍熙卓揽住他的肩:“一个月很快。”
“嗯。”顾时雨靠在他身上,“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她长大了。”霍熙卓说,“该学会独立了。”
顾时雨知道他说得对。艾希已经十一岁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牵着手的八岁小女孩。这次欧洲游学是很好的机会,能让她看看世界,交新朋友。
可是……他还是会担心。担心她吃不惯西餐,担心她晚上睡不着,担心她生病……
“别想了。”霍熙卓低声说,“我们去江南。”
顾时雨抬起头,粉色眼睛亮了:“现在就走吗?”
“嗯。”霍熙卓牵起他的手,“车在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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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个航站楼里,张砚洲正对着手机哀嚎:“老婆!我防晒霜忘带了!”
严汐翻了个白眼:“张砚洲,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在马尔代夫晒成龙虾,我就把你丢海里喂鱼。”
“不会不会!”张砚洲连忙保证,“我到了就买!买最贵的!”
严汐懒得理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她和顾时雨的聊天界面。
小雨:严姐姐,你们出发了吗?
严汐:马上登机了。你们呢?
小雨:刚送走艾希,现在去苏州。
严汐:哇,二人世界!玩得开心!
小雨:严姐姐也是,蜜月快乐!
严汐笑了笑,抬头看向窗外。上海的天空蔚蓝如洗,远处有飞机起飞,划过一道白色的痕迹。
张砚洲凑过来:“老婆,看什么呢?”
“看天空。”严汐说,“想小顾和霍总。”
“想他们干嘛?”张砚洲挑眉,“我们可是去度蜜月。”
“我知道。”严汐笑了,“就是觉得……他们能这样真好。安安静静地去江南,过只有两个人的日子。”
张砚洲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是啊。霍哥这几年,变了好多。”
“是因为小雨。”严汐说,“也只有小雨能让他变。”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张砚洲拉起严汐的手:“走吧老婆,我们的蜜月开始了!”
到苏州时,已是下午四点。
霍熙卓没住酒店,而是提前租下了一栋临河的民宿——白墙黛瓦,木质结构,推开窗就是蜿蜒的河道和石桥。
“哥哥怎么找到这里的?”顾时雨放下行李,好奇地打量这个不大的空间。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卧室,有个小小的露台,能看到整条河。
“严汐推荐的。”霍熙卓说,“她说你喜欢临水的房子。”
顾时雨心里一暖。他确实喜欢水。小时候妈妈带他回苏州外婆家,就住在这样的水乡老宅里。晚上听着潺潺水声入睡,早上被摇橹声唤醒。
“饿吗?”霍熙卓问。
顾时雨点点头。他们中午只在高速服务区随便吃了点,现在确实饿了。
“出去吃,还是我做?”
顾时雨愣了愣:“哥哥要做饭?”
霍熙卓挑眉:“不信?”
“信!”顾时雨立刻说,“那……哥哥做?”
霍熙卓打开冰箱——里面已经塞满了食材,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他挑了几样,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顾时雨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
霍熙卓做饭的样子很专注。洗菜、切菜、热锅、下油……动作不算娴熟,但很认真。夕阳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顾时雨看得有些出神。
“看什么?”霍熙卓头也不回地问。
“看哥哥。”顾时雨小声说,“觉得……很神奇。”
霍熙卓转过头,暗红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以前哥哥从来不做饭的。”顾时雨说,“都是周谨安排,或者出去吃。现在居然会为了我做饭……”
霍熙卓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为你做。”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顾时雨的心脏轻轻颤动。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霍熙卓,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霍熙卓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哥哥。”顾时雨轻声说,“我好爱你。”
霍熙卓关掉火,转过身,低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里,顾时雨的粉色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霍熙卓低头吻了他。
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在江南水乡的小厨房里,在锅铲的余温和饭菜的香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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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很简单——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白米饭。但顾时雨吃得很香。
“好吃吗?”霍熙卓问。
“好吃!”顾时雨用力点头,“哥哥做的都好吃。”
霍熙卓嘴角微扬,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饭后,两人出门散步。
七月的周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河里,像一条流动的光带。游船在河上慢慢摇过,船娘唱着柔软的吴语小调。石板路上挤满了游客,各种小吃摊冒着热气。
顾时雨紧紧牵着霍熙卓的手,怕被人群冲散。
“好多人。”他小声说。
“暑假。”霍熙卓把他往身边带了带,“怕吗?”
顾时雨摇摇头:“有哥哥在,不怕。”
他们慢慢走,走过双桥,走过沈厅,走过张厅。顾时雨给霍熙卓讲他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关于沈万三的聚宝盆,关于富安桥的传说,关于那些深宅大院里曾经发生过的事。
霍熙卓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巷子,顾时雨停下脚步,指着前面:“哥哥看,那家店还在。”
是一家很小的糖画摊。摊主是个老爷爷,正用糖浆在石板上画画——蝴蝶、龙、凤凰,栩栩如生。
“我小时候,妈妈带我来过。”顾时雨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我选了一只兔子,结果拿在手里没多久就化了,我哭了好久。”
霍熙卓走到摊前,对老爷爷说:“要一只兔子。”
老爷爷抬头看看他们,笑了:“好嘞。”
糖浆在石板上流淌,很快,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出现了。老爷爷用小铲子铲起来,递给顾时雨。
顾时雨接过,像接过什么珍贵的宝物。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带着麦芽的香气。
“化了也没关系。”霍熙卓说,“我再给你买。”
顾时雨笑了,把糖画递到霍熙卓嘴边:“哥哥也吃。”
霍熙卓低头咬了一小口。
“甜吗?”
“甜。”
两人继续往前走。顾时雨小口小口吃着糖画,偶尔喂霍熙卓一口。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柔和而温暖。
走到河边,他们找了张石凳坐下。河对岸有人在放河灯,小小的纸灯顺着水流漂远,像星星落入凡间。
“哥哥。”顾时雨靠着霍熙卓的肩,“你以前来过江南吗?”
“来过。”霍熙卓说,“谈生意。”
“那时候……喜欢这里吗?”
霍熙卓想了想:“没感觉。”
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生意、地盘、权力。江南再美,也不过是背景板。
“那现在呢?”顾时雨转头看他。
霍熙卓也看着他,暗红的眼睛里映着河灯的光:“现在喜欢。”
因为你在。
后面那句话他没说出口,但顾时雨听懂了。他把头靠回霍熙卓肩上,小声说:“我也喜欢。和哥哥一起来,更喜欢。”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远处传来琵琶声,有人在唱评弹,软软的吴侬软语,听不清词,但调子缠绵悱恻。
顾时雨忽然说:“哥哥,我给你唱个歌吧。”
“嗯?”
顾时雨清了清嗓子,用苏州话轻声唱起来: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他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霍熙卓听不懂歌词,但能听懂那调子里的温柔和一点点忧伤。
唱完一段,顾时雨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唱得不好……”
“好听。”霍熙卓认真地说。
“真的?”
“嗯。”
顾时雨眼睛弯起来,又靠回他肩上。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河灯一盏盏漂远,听对岸的评弹唱了一曲又一曲。直到夜深了,游客渐渐散去,灯笼一盏盏熄灭。
霍熙卓拉起顾时雨:“回去吧。”
“嗯。”
回到民宿,顾时雨洗完澡出来,看见霍熙卓站在露台上。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哥哥在看什么?”
“看河。”霍熙卓说。
深夜的河道安静下来,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还亮着。摇橹声停了,评弹声停了,连蝉鸣都歇了。
万籁俱寂。
顾时雨把脸贴在霍熙卓背上,轻声说:“妈妈以前说,江南的夜晚是有灵魂的。白天太热闹,灵魂都躲起来了。等晚上安静了,它们才会出来,在水面上跳舞。”
霍熙卓握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你相信吗?”
“以前不信。”顾时雨说,“现在……有点信。”
因为这样的夜晚太美,美得不真实,像一场梦。而梦,总是需要一点灵魂来支撑的。
霍熙卓转过身,把他拥进怀里。
“时雨。”
“嗯?”
“谢谢你。”霍熙卓低声说,“带我来这里。”
顾时雨在他怀里摇头:“是哥哥带我来的。”
“是你让这里变得不一样。”霍熙卓说,“没有你,这里只是江南。有你,才是我们的江南。”
顾时雨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他抱紧霍熙卓,小声说:“哥哥,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霍熙卓回答得毫不犹豫。
“可是……我有时候会怕。”顾时雨的声音带着哽咽,“怕这只是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霍熙卓低头,吻去他的眼泪:“不是梦。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是真实的。”
顾时雨抬头看他。月光下,霍熙卓的脸庞清晰而坚定,暗红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嗯。”顾时雨点头,“我们是真实的。”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窗外的河水静静流淌,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
顾时雨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妈妈,有小时候的自己,有外婆家的老宅。然后,霍熙卓出现了,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出那座老宅,走向一个明亮的、开满花的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像两个普通的游客,慢慢走,慢慢看。
锦溪的桥多,他们一座一座地走。顾时雨给霍熙卓讲每座桥的名字和故事——十眼桥、天水桥、溥济桥……霍熙卓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顾时雨就努力回忆妈妈说过的话,或者自己查资料。
同里更安静一些。他们住在退思园附近的一家小客栈,每天早起去园子里散步。清晨的退思园几乎没有游客,只有鸟鸣和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顾时雨喜欢坐在水边的亭子里画画。他带了一个小小的速写本,画园子的亭台楼阁,画河上的石桥,画偶尔游过的鸭子。
霍熙卓就坐在旁边,有时看文件,有时看他。
“哥哥不无聊吗?”顾时雨问。
“不无聊。”霍熙卓说,“看你画画,很有意思。”
顾时雨脸红了:“我画得不好……”
“好。”霍熙卓拿起他刚画完的一幅——是退思园的水榭,线条简单,但抓住了神韵,“比我画得好。”
顾时雨知道他在哄自己,但还是开心地笑了。
一天下午,他们坐船游同里。船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说话带点口音,但很热情。
“你们是来度蜜月的吧?”阿姨笑着问。
顾时雨愣了愣,脸红了:“算是……吧。”
“一看就是。”阿姨摇着橹,“两个人眼神都不一样,黏糊糊的。”
霍熙卓嘴角微扬,握紧了顾时雨的手。
船慢慢摇过河道,两岸是老宅、店铺、茶楼。阿姨给他们唱了一首当地的船歌,声音嘹亮,在河面上回荡。
“阿姨唱得真好。”顾时雨说。
“老了,嗓子不行了。”阿姨笑,“年轻时候唱得才好呢。那时候我在这条河上唱歌,好多小伙子专门来听。”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要好好过啊。两个人能在一起,是缘分,要珍惜。”
顾时雨用力点头:“嗯,我们会的。”
下船时,阿姨送了他们两个小小的香囊:“自己做的,保平安。”
香囊是浅蓝色的,绣着简单的花纹,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顾时雨很喜欢,小心地收进包里。
晚上,他们在客栈的小院子里吃饭。客栈老板自己下厨,做了几道本地菜——清蒸白鱼、油爆虾、莼菜汤。
顾时雨不吃肥肉,老板特意给他做了纯瘦的红烧肉。但他还是只吃了几口米饭和蔬菜。
“不合胃口?”霍熙卓问。
“不是。”顾时雨小声说,“就是……不太想吃肉。”
霍熙卓没勉强他,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他:“多吃点菜。”
客栈老板看见了,笑着说:“小伙子挺挑食啊。”
顾时雨不好意思地笑了:“从小就挑。”
“挑食好,说明有主见。”老板说,“不像我家那口子,什么都吃,结果现在胖得哟……”
老板娘正好端菜出来,听见了,瞪他:“你说谁胖呢?”
老板立刻怂了:“我胖我胖,我胖!”
顾时雨和霍熙卓都笑了。
那一晚,他们坐在院子里乘凉。老板泡了碧螺春,和他们聊天。聊同里的历史,聊这些年旅游开发的变化,聊他年轻时在这里开客栈的故事。
“我们那时候啊,哪有这么多游客。”老板说,“冬天的时候,整个镇子都静悄悄的,就我们几家客栈开着。晚上坐在院子里,能听见河水流过的声音,特别清楚。”
顾时雨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安静的冬夜,河水潺潺,一盏孤灯,两个人。
“那一定很美。”他说。
“美是美,但也寂寞。”老板喝了口茶,“现在热闹了,虽然吵,但有人气。人啊,还是需要热闹的。”
顾时雨点点头。他懂那种感觉——太安静了,会让人想起不该想的事。有点声音,有点人气,反而踏实。
夜深了,老板和老板娘去睡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时雨。”霍熙卓忽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在苏州的时候,快乐吗?”
顾时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有时候快乐,有时候不快乐。”
他很少提起小时候的事。那些记忆太复杂——有和妈妈在一起的温暖时光,也有看着妈妈日渐消沉的痛苦;有外婆做的桂花糕的甜,也有父亲酗酒后的暴力阴影。
“妈妈带我来外婆家的时候,是最快乐的。”他说,“那时候爸爸不会跟来,妈妈也不会喝酒。我们就住在老宅里,外婆每天给我们做好吃的,带我们去河边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每次要回上海的时候,妈妈就会变得很奇怪。她会一直哭,抱着我不放手。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她不想回去,不想面对爸爸,不想面对那个家。”
霍熙卓握紧了他的手。
“后来妈妈走了,我就再也没回过苏州。”顾时雨说,“外婆也走了,老宅卖了。这里……就只剩下记忆了。”
“现在呢?”霍熙卓问,“现在回到这里,是什么感觉?”
顾时雨想了想,说:“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温暖。因为这次有哥哥在。那些不好的记忆还在,但被新的、好的记忆覆盖了。就像……伤口结了痂,虽然疤还在,但不疼了。”
霍熙卓把他拥进怀里。
“以后每年都来。”他说,“创造更多新的记忆。”
顾时雨在他怀里点头:“嗯。”
院子里,夏虫在鸣叫。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下来。
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
第三周,他们去了苏州城区。
住在平江路附近的一家精品酒店。房间有个小阳台,能看到平江路的夜景。
第一天就下雨了。江南的夏雨,细密绵长,把整个姑苏城笼罩在一层水雾里。
顾时雨却很高兴:“下雨天的苏州才最有味道。”
他拉着霍熙卓去逛平江路。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雨中的平江路安静了许多,游客少了,店铺里飘出评弹的声音,混着雨声,像一首自然的交响曲。
他们进了一家茶馆避雨。茶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老先生,正在柜台后面泡茶。
“两位喝什么?”老先生问。
“碧螺春。”顾时雨说。
老先生点点头,开始准备。动作很慢,很讲究——温杯、置茶、冲泡、奉茶。每一步都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茶端上来,清香扑鼻。
“下雨天喝热茶,最舒服。”老先生说,“你们是来旅游的?”
“嗯。”顾时雨点头。
“从哪里来?”
“上海。”
老先生笑了:“上海离这里近,但感觉是两个世界。”
顾时雨也笑了:“是啊。上海太快了,这里慢。”
“慢有慢的好,快有快的好。”老先生说,“看人。有的人适合快,有的人适合慢。”
“那您呢?”霍熙卓忽然开口。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笑了:“我啊,适合慢。快了一辈子,老了,该慢了。”
他坐下来,和他们聊天。聊他年轻时在丝绸厂工作,聊改革开放后苏州的变化,聊他退休后开了这家小茶馆。
“我这茶馆不赚钱。”老先生说,“就是图个乐子。每天泡几壶茶,和客人聊聊天,听听雨,看看河。这就够了。”
顾时雨很喜欢这种氛围。安静,简单,真实。
雨渐渐小了。他们告别老先生,继续往前走。
走到拙政园门口,顾时雨停下脚步:“哥哥,我们进去看看?”
霍熙卓点头。
雨后的拙政园,绿意更浓。荷叶上滚着水珠,竹林被洗得发亮。游客不多,他们可以慢慢走,慢慢看。
顾时雨给霍熙卓讲解园子的布局——怎么借景,怎么框景,怎么一步一景。
“妈妈以前教我的。”他说,“她说苏州园林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品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时辰,都不一样。”
他们走到一个小亭子里休息。亭子临水,能看到池里的锦鲤。
“哥哥喜欢这里吗?”顾时雨问。
霍熙卓看着眼前的景致——亭台楼阁,假山水池,绿树红花。确实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喜欢。”他说,“但更喜欢看你讲这些时的样子。”
顾时雨愣了愣,然后笑了,脸微微发红。
“我讲得不好……”
“好。”霍熙卓认真地说,“你讲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顾时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靠在他肩上,看池里的锦鲤游来游去。
雨完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池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哥哥。”顾时雨轻声说,“我想妈妈了。”
霍熙卓揽住他的肩:“嗯。”
“如果妈妈能看到现在的我……会开心吗?”
“会。”霍熙卓说,“她会很开心,看到你过得这么好。”
顾时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妈妈没有嫁给爸爸,如果她没有来上海,会不会……就不会变成那样。”
“人生没有如果。”霍熙卓说,“但你现在可以过得很好,这也许是对她最好的安慰。”
顾时雨点点头。他知道霍熙卓说得对。
妈妈已经走了,他无法改变过去。但他可以过好现在,过好未来。这样,妈妈在天上看着,也会放心。
他们在拙政园待到傍晚。出园时,夕阳正好,把白墙黛瓦染成金色。
平江路又热闹起来。灯笼亮起,店铺开门,游客重新涌上街头。
他们找了一家本帮菜馆吃晚饭。顾时雨还是只吃米饭和蔬菜,霍熙卓给他点了清蒸鱼和虾仁,他也只吃了一点。
“太挑食了。”霍熙卓说。
“我知道。”顾时雨不好意思地笑了,“可是……就是吃不下嘛。”
霍熙卓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青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晚饭后,他们去山塘街看夜景。七月的山塘街人山人海,几乎走不动路。但夜景确实美——整条街的灯笼都亮着,倒映在河里,像一条火龙。
顾时雨紧紧牵着霍熙卓的手,怕被人群冲散。
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他们停下来休息。旁边有个卖河灯的小摊,顾时雨看了看,小声说:“哥哥,我们也放一个吧?”
霍熙卓点头。
顾时雨挑了一盏荷花灯。摊主给了他们笔和纸,让他们写愿望。
顾时雨想了想,在纸上写:
“希望妈妈在天上快乐。希望哥哥健康平安。希望艾希快乐成长。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他把纸条放进灯里,和霍熙卓一起把灯放到河面上。
小小的荷花灯顺着水流漂远,混入无数盏灯中,渐渐分不清哪盏是他们的。
但愿望已经许下了。
顾时雨相信,妈妈能听见。
第四周,他们原本计划回上海。
但顾时雨有点舍不得。
“哥哥……我们再待几天好不好?”他小声问,“就几天。”
霍熙卓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点头:“好。”
于是他们又去了木渎,去了甪直,去了顾时雨妈妈的老家——一个已经有些破败的老宅子。
老宅已经卖给了一户外地人,现在改成了民宿。他们租了一天,住在里面。
顾时雨带着霍熙卓走遍每一个角落——这是他妈妈长大的地方,是他小时候暑假最爱来的地方。
“这里以前是外婆的卧室。”他指着一个房间,“我小时候和妈妈睡在这里。晚上能听见老鼠在屋顶跑的声音,我害怕,妈妈就抱着我,给我唱歌。”
“这里以前是厨房。”他指着另一个房间,“外婆在这里给我们做桂花糕。灶台是砖砌的,烧柴火。外婆说柴火饭最香。”
“这里以前是天井。”他站在院子里,“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像水帘。我和妈妈就坐在这里看雨。”
每说一处,记忆就鲜活一分。那些被时间模糊的画面,重新变得清晰。
霍熙卓一直安静地听着,跟着他走,看着他讲。
他能感觉到,对顾时雨来说,这里不仅是一个地方,更是一个时间的容器——装着妈妈还在时的温暖,装着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快乐。
晚上,他们睡在顾时雨小时候和妈妈睡过的房间。床已经换了新的,但格局没变。
顾时雨靠在霍熙卓怀里,轻声说:“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这里。”顾时雨说,“谢谢你听我讲这些……可能很无聊的事。”
“不无聊。”霍熙卓说,“关于你的一切,都不无聊。”
顾时雨鼻子一酸,抱紧了他。
“我以前……不敢回来。”他小声说,“怕触景生情,怕想起妈妈,怕难过。但现在有哥哥在,我觉得……我可以面对了。那些记忆不再是伤口,而是……宝藏。是我和妈妈共同的宝藏。”
霍熙卓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嗯。”
“妈妈一定会喜欢哥哥的。”顾时雨说,“虽然……哥哥看起来有点凶,但妈妈知道哥哥对我好,一定会喜欢的。”
霍熙卓想象不出那个画面——如果他早几年遇见顾时雨,遇见他的妈妈……会是什么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他遇见的是现在的顾时雨,而顾时雨的妈妈,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爱顾时雨,让他余生的每一天,都过得幸福。
“睡吧。”霍熙卓说。
“嗯。”
那一夜,顾时雨睡得格外安稳。他梦见了妈妈,梦里的妈妈年轻、美丽,笑着对他说:“小雨,要幸福啊。”
他用力点头:“我会的,妈妈。”
八月初,霍艾希从欧洲回来了。
一个月的游学让她晒黑了一点,但眼睛更亮了,叽叽喳喳地讲着旅途见闻——在巴黎看到的埃菲尔铁塔,在罗马吃的冰淇淋,在瑞士坐的小火车……
讲到最后,她忽然问:“爸爸和爹地呢?”
周谨咳了一声:“先生和顾先生……还在江南。”
艾希愣住了:“还没回来?”
“呃……是的。”
艾希立刻拿出手机给顾时雨发消息:
“爸爸!我回来了!你和爹地什么时候回来?”
几分钟后,顾时雨回复:
“艾希回来了!玩得开心吗?我们……再过几天就回去。”
“几天是几天?”
“嗯……三天?”
“真的吗?”
“……真的。”
艾希撇撇嘴。她能感觉到,爸爸在敷衍她。
她转头问周谨:“周叔叔,爸爸和爹地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周谨擦汗:“这个……先生没说具体日期。”
艾希想了想,给严汐发消息:
“严汐阿姨,你知道爸爸和爹地什么时候回来吗?”
严汐很快回复:
“哟,我们的小公主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开心!但爸爸和爹地还在江南……”
“哈哈,他们玩嗨了,舍不得回来了吧。”
“可是我想他们了……”
“乖,让他们再玩几天。你爹地好不容易放松一次,不容易。”
艾希看着屏幕,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严汐阿姨都这么说,那她就……再等等。
但她没想到,这一等,又是十天。
顾时雨和霍熙卓在江南待了一个半月,直到八月中旬才回来。
回来那天,艾希早早等在门口。看到车子开进来,她立刻跑过去。
顾时雨刚下车,就被女儿扑了个满怀。
“爸爸!你们怎么去那么久!”艾希声音里带着委屈。
顾时雨赶紧抱住她:“对不起艾希,爸爸错了……玩得有点忘时间了。”
霍熙卓走过来,揉了揉艾希的头发:“长高了。”
艾希抬头看他,又看看顾时雨,忽然说:“爸爸,你胖了。”
顾时雨一愣:“有吗?”
“有。”艾希认真点头,“脸圆了一点。”
顾时雨摸摸自己的脸。好像……是有点?这一个多月,霍熙卓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他虽然挑食,但米饭吃得不少,可能真的胖了。
“胖点好。”霍熙卓说。
顾时雨脸红了:“哥哥……”
进屋后,艾希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顾时雨,生怕他又跑了。顾时雨哭笑不得,只好陪她坐在沙发上,听她讲这一个月的故事。
艾希讲得很详细,还拿出拍立得照片一张张展示——和同学的合影,和埃菲尔铁塔的合影,和瑞士雪山的合影……
“这张最好看。”她抽出一张——是在威尼斯拍的,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桥边,背后是碧蓝的河水。
“我们艾希真漂亮。”顾时雨柔声说。
艾希得意地笑了,然后小声问:“爸爸,你和爹地在江南……玩得开心吗?”
顾时雨点头:“很开心。”
“那……下次能带我去吗?”
顾时雨愣了愣,然后笑了:“当然。下次我们一家人一起去。”
艾希这才满意地笑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周谨做了丰盛的晚餐,庆祝艾希游学归来,也庆祝顾时雨和霍熙卓“蜜月”归来。
饭桌上,艾希忽然说:“爸爸,爹地,我许了一个愿。”
“什么愿?”顾时雨问。
“在欧洲的时候,我折了第一百只纸鹤。”艾希认真地说,“然后许愿——希望以后每年,我们都能一起出去玩。像这次一样,爸爸和爹地去江南,我去欧洲,砚洲叔叔和严汐阿姨去马尔代夫。然后回来,一起吃饭,一起讲故事。”
顾时雨眼睛一热,伸手抱住女儿:“好。我们每年都一起。”
霍熙卓看着他们,暗红的眼睛里涌动着温柔的光。
窗外,夏夜的星星亮晶晶的。屋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笑声不断。
那些分离的时光,那些等待的日子,那些思念的夜晚,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幸福的底色。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走多远,家永远在这里,爱永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