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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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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夜”的周六夜晚,是一周里欲望和喧嚣的顶峰。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雪茄、酒精以及一种被金钱和权力催化过的、赤裸裸的贪婪气味。灯光迷离得恰到好处,既能勾勒出暧昧的曲线,又能遮掩住某些不堪的细节。音乐声震耳欲聋,像永不停歇的心跳,催促着人们更快地沉沦。
顾时雨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跟不上这节奏了。
他坐在二楼一个半开放的大卡座里,周围是震耳欲聋的笑闹声和骰子碰撞声。卡座里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生面孔,衣着光鲜,举止张扬,带着一种新贵特有的、不加掩饰的跋扈。为首的是个姓赵的年轻男人,家里据说刚做成一笔大生意,正是春风得意、挥金如土的时候。今晚包下这个卡座,就是为了“庆祝”,也为了“找点乐子”。
而顾时雨,很不幸,就是被点名来“助兴”的乐子之一。
他今晚穿的不是夸张的戏服,只是一套相对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和黑色修身长裤,是徐曼丽安排的,说“赵少爷喜欢干净清爽的”。衬衫的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脸上化了淡妆,为了遮掩最近一直没完全消退的疲惫和眼底淡淡的青黑。粉色的瞳孔在迷离灯光下,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情绪。
从坐下开始,酒就没停过。
赵少爷和他的朋友们似乎对灌酒有一种畸形的热衷。各种名目的“游戏”,输了罚酒,赢了“奖励”喝酒,甚至不需要理由,一句“看得起你”就能递过来满满一杯琥珀色的液体。酒很烈,不是“幻夜”常备的那些口感柔和的花式调酒,是赵少爷自己带来的、据说很贵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纯饮。
顾时雨不是不能喝。在“幻夜”这一年多,酒精早已成为他身体必须适应的毒素之一。但像今晚这样,近乎虐杀式的、不带停歇的灌法,还是头一遭。
他的胃里早已翻江倒海,火烧火燎地疼。喉咙被烈酒灼得发麻,吞咽都带着刺痛。头很晕,视线开始晃动,周围那些亢奋扭曲的脸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忽远忽近。
但他还在笑。
嘴角保持着那个练习过千万次的、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努力聚焦,做出倾听和迎合的姿态。每次酒杯递过来,他都接得很稳,仰头,喉结滚动,尽量不让液体洒出来。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冰凉。
“哟,小雨酒量不错啊!”一个梳着油头的男人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差点把他拍倒在沙发上,“来,这杯‘深海炸弹’,赵哥专门给你点的!够意思吧?”
又是一杯混合了多种烈酒、颜色浑浊的恐怖液体被推到他面前。浓烈的酒精气味直冲鼻腔,顾时雨胃里一阵剧烈抽搐,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睫毛有些湿漉漉的。他伸手去拿那杯酒,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赵哥……我……”他想说真的喝不下了,声音却细弱蚊蚋,被淹没在周围的起哄声里。
“怎么?不给赵哥面子?”赵少爷斜睨着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某种倒计时。
顾时雨抿紧了唇。唇上为了配合妆容涂了点透明的唇釉,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水润,却毫无血色。
他知道没有选择。
他端起那杯“深海炸弹”。液体在杯中晃动,折射着光怪陆离的灯光,像一个浓缩的小型地狱。他屏住呼吸,仰头,将整杯酒灌了下去。
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底,随即是更猛烈的恶心和眩晕。眼前猛地一黑,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面前的玻璃茶几,才没有倒下去。冰冷的玻璃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但随即更猛烈的醉意和不适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耳边是哄笑声和叫好声。
“牛逼!”
“再来一杯!”
“赵哥,这小玩意儿挺带劲啊!”
顾时雨趴在茶几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面,剧烈地喘息着。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飘出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下面这具名为“顾时雨”的躯壳,在酒精的泥沼里徒劳地挣扎。胃里翻搅得厉害,喉咙发紧,他拼命忍着呕吐的欲望,因为徐曼丽警告过,敢吐在客人面前,后果自负。
视线模糊地扫过桌面。已经空了两个昂贵的冰酒桶,七八个威士忌瓶子横七竖八地倒着,还有无数喝空的烈酒杯。一片狼藉,像狂欢后的废墟。
然而,就在他意识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时候,那个“咔哒咔哒”的打火机声音又响了起来,停在他耳边。
赵少爷俯下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趣味:“这就趴下了?没意思。服务员!再开一桌!酒单上最贵的,全上!今晚,咱们小雨必须喝尽兴了!”
顾时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还要……喝?
不……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他想摇头,想说话,想求饶,但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抬起手指都困难。只有胃部剧烈的痉挛和翻搅,以及太阳穴处尖锐的疼痛,提醒着他还在承受着什么。
绝望。冰冷的、灭顶的绝望。
他甚至希望自己就这样醉死过去,或者干脆吐出来,被徐曼丽惩罚也好,被赶出“幻夜”也好,至少不用再承受下一轮似乎永无止境的、带着恶意的灌饮。
就在服务生应声而去,赵少爷志得意满地坐回沙发,他的朋友们发出新一轮兴奋的怪叫声时——
顾时雨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侧过了脸。
视线穿过摇晃的、光怪陆离的空气,穿过卡座半高的隔断,落向了二楼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幻夜”真正顶级VIP的区域,更为隐蔽,也更为安静。通常只有极少数真正的权贵,才有资格踏入。
而此刻,在那片区域视野最好的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他没有参与任何娱乐,只是独自一人,面前放着一杯清水。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恭敬站立的经理说着什么,姿态闲适,却带着一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疏离感。
是霍熙卓。
他的目光,似乎……正投向这边。
隔着一片喧嚣迷离的灯红酒绿,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隔着无数晃动的人影和酒杯。
顾时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他暗红色瞳孔里具体的情绪。但他就是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落在了他趴在茶几上狼狈不堪的身影上,落在了他苍白汗湿的侧脸上,落在了他因为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间,落在了他指尖无力垂落、几乎要碰翻空酒杯的手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渊的水,不起波澜。
可顾时雨却在那一瞬间,奇异地感觉到了一丝……什么。
不是希望,不是救赎。那太奢侈了。
更像是一种……被注视的“存在感”。一种“他看到了”的认知。
尽管这“看到”可能毫无意义,可能下一秒就会移开,可能和他看着路边的垃圾没什么区别。
但就在这灭顶的绝望和生理性的极度不适中,这偶然瞥见的一眼,却像一根极其纤细的蛛丝,从漆黑的高处垂落,在他即将彻底沉没的意识里,轻轻勾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霍熙卓对旁边的经理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经理躬身,迅速退开。
霍熙卓端起面前那杯清水,喝了一口。目光,似乎依旧没有移开。
就在这时,新的一桌酒被迅速摆了上来。更加琳琅满目,更加昂贵,也更加……致命。
赵少爷兴奋地搓着手,亲自拿起一瓶刚打开的红酒,倒了满满一大杯,猩红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像血。
“来,小雨,醒醒!正戏才刚开始呢!”他笑着,将酒杯递到顾时雨面前,几乎要碰到他毫无血色的唇。
顾时雨看着那杯酒,看着杯中自己扭曲的倒影。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他猛地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涌上喉咙。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躲不掉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杯壁——
“砰!”
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却异常清晰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不是酒杯摔碎的声音。是……玻璃瓶?
声音来自他们卡座的入口处。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侍应生,正满脸惶恐地弯腰收拾着地上碎裂的香槟瓶和四溅的酒液,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手滑了!惊扰各位了!实在抱歉!”
是“幻夜”的侍应生。动作笨拙,道歉诚恳,似乎只是一个意外。
赵少爷被打断了兴致,十分不悦,皱起眉头骂道:“没长眼睛啊!滚!”
侍应生喏喏连声,快速清理了碎片,退了下去。
这个小插曲让卡座里热烈的气氛稍微冷却了一瞬。
赵少爷骂骂咧咧地转回身,还想继续刚才的“游戏”,却发现顾时雨不知何时,已经支撑着坐直了一些,虽然依旧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但似乎……那阵最猛烈的恶心感被刚才的意外打断,稍微缓过了一口气?
“晦气!”赵少爷啐了一口,重新拿起那杯红酒,但兴致显然没有刚才那么高了。
顾时雨垂着眼,看着自己因为用力握着沙发边缘而指节泛白的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瞥,和紧随而来的、莫名其妙的碎裂声。
是巧合吗?
他不敢深想,也没有力气深想。
然而,没等赵少爷再次将酒杯递过来,另一个穿着西装、显然是“幻夜”管理层模样的人,快步走到了卡座边,对着赵少爷微微躬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歉意笑容。
“赵少爷,打扰您雅兴了。实在抱歉,楼下刚才出了点小状况,需要徐经理立刻过去处理一下。徐经理交代,请您和朋友们稍坐,她马上回来亲自向您赔罪。”来人语气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另外,霍先生那边派人传话,说赵老爷子最近身体似乎欠安,让您……少饮些酒,早些回去看看。”
赵少爷脸上的张狂瞬间凝固了。
霍先生?赵老爷子?
在这座城市,能被称作“霍先生”且能让“幻夜”经理如此恭敬传话的,只有一位。而“赵老爷子”,正是他那个虽然退了但余威犹在、最忌讳他在外惹是生非的爷爷。
冷汗,瞬间就从赵少爷的额角渗了出来。酒意醒了大半。
他猛地扭头,再次看向VIP区域那个方向。霍熙卓依旧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杯清水,似乎正看着舞台上的表演,侧脸平静,仿佛刚才的传话与他毫无关系。
但赵少爷知道,就是他。
警告。赤裸裸的、不动声色的警告。
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
赵少爷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了旁边脸色惨白、似乎随时会昏过去的顾时雨身上。
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
不可能吧……
但不管可不可能,霍熙卓的警告,他不敢不当真。他赵家是有些钱,但在霍家面前,什么都不是。
“……知道了。”赵少爷脸色难看地挥了挥手,语气干巴巴地对那个传话的人说,“替我……谢谢霍先生关心。”
来人再次躬身,退了下去。
卡座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刚才还嚣张开怀的“朋友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谁都知道霍熙卓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赵少爷再无玩闹的心思,甚至觉得桌上那些酒水都变得刺眼起来。他烦躁地站起身:“散了散了!没意思!”
其他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转眼间,刚才还喧嚣不堪的卡座,人去座空,只剩下满桌狼藉,和瘫在沙发上、意识游离的顾时雨。
冰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混合着浓烈的酒气。
顾时雨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些人突然匆匆离去,危机……似乎解除了?
他试图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刚撑起一点,又重重跌坐回去。眩晕感和恶心感再次凶猛袭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脚步声靠近。
不是刚才那些人的。
沉稳,规律,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悸的节奏。
顾时雨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他面前的沙发边。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清冽的冷香,混杂着一丝熟悉的、属于霍熙卓的凛冽气息。
他慢慢抬起头,视线沿着笔挺的西装裤腿,修长的身躯,向上移动。
最后,对上了一双暗红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霍熙卓垂眸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像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评估一个麻烦。
顾时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酒精彻底剥夺了他的语言能力,也模糊了他的意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很难看,像一团被丢弃的、浸透了酒精的垃圾。
霍熙卓看了他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
似乎是对他这副样子,感到了一丝……不悦?
顾时雨来不及分辨,就见霍熙卓微微侧头,对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旁边的昔临(顾时雨认出是那个总跟在霍熙卓身边、沉默如影子的男人)说了句什么。
昔临点头,上前一步,不是去扶顾时雨,而是拿起沙发上顾时雨那件薄薄的外套,随意地搭在他肩上,然后手臂一伸,将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捞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像拎起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顾时雨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被浓重的眩晕和失重感淹没。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被人架着,离开了那个充满酒气和绝望的卡座。
视野晃动,灯光扭曲。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被带着穿过喧嚣的舞池区域,周围似乎有无数目光投来,有惊讶,有好奇,有探究,但都被一道冰冷的屏障隔绝在外。
然后,是清凉的夜风,吹在滚烫的脸上。
再然后,是熟悉的、车内温暖干燥的空气,和那股清冽的木质香气。
他被安置在后座。身体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像沉入一片温暖的海。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耗尽了,意识在酒精和极度的疲惫中迅速沉沦。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前座传来霍熙卓极其平淡的、对着电话说话的声音。
“……不用再安排。人我带走了。”
“结婚?……”
后面的话,飘忽着,听不清了。
黑色的车子如同一道沉默的暗影,切开午夜的城市流光,平稳地驶向城市另一端,那片地图上几乎不标注、寻常人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隐秘区域。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系统极其细微的气流声。霍熙卓坐在驾驶座,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随意搭在车窗边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他的侧脸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中明暗不定,神情是一贯的疏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后座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顾时雨歪倒在宽敞的座椅里,身上胡乱搭着自己的薄外套。他醉得很厉害,意识在黑暗的泥沼里沉沉浮浮,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出各种细碎的声音和动静。
“唔……”
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呻吟,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霍熙卓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少年蜷缩着,眉头紧锁,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是酒精和难受共同作用的结果。他似乎想翻身,但身体软得没有力气,只是徒劳地动了动,又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冷……”顾时雨无意识地呢喃,牙齿轻轻打颤,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但那件单薄的外套显然无法抵御深夜的寒意,也无法缓解他体内酒精带来的、一阵阵发冷又发热的难受。
霍熙卓面无表情地调高了空调温度。
暖风出风口的风向也微微调整,更柔和地吹向后座。
但顾时雨显然还是不舒服。酒精在他的胃里翻江倒海,烧灼感和恶心感轮番上阵。他无意识地用手抵住胃部,身体弓得更紧,像一只试图保护自己的虾米。
“……难受……”细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似乎在梦里,又似乎残留着一丝清醒,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和表达。
“想吐……”他又含糊地吐出一句,眉头皱得更紧,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霍熙卓的指尖在方向盘上顿住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在后座辗转反侧、不断发出细小呜咽和呻吟的少年。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痛苦和脆弱,粉色的眼睛紧闭着,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沾湿,黏成一缕一缕,在眼下投出可怜的阴影。嘴唇微张,急促地呼吸着,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酒味。
娇气。
霍熙卓的脑子里,下意识地蹦出这两个字。
被打了几下,灌了几杯酒,就难受成这个样子。哼哼唧唧,没完没了。
和他所处的那个世界,那些需要面对的腥风血雨、尔虞我诈比起来,这点皮肉之苦和酒精刺激,算得了什么?
果然是温室里(虽然是污浊的温室)养出来的、没经过真正风霜的娇弱玩意儿。
麻烦。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后视镜。但那些细碎的、压抑不住的低吟和啜泣声,依旧固执地钻进他的耳朵。
“疼……”
“水……”
“……哥……”
最后那一声含糊的“哥”,带着一种溺水之人般的绝望和依赖,让霍熙卓搭在车窗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调查资料里,顾时雨那个不成器的妹妹。所以,是在叫那个丫头?还是在混乱的意识里,错认了什么?
车子驶入一条幽静的林荫道,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滤掉了远处城市的最后一点喧嚣。道路尽头,是两扇紧闭的、看起来厚重无比的黑色铁艺大门。
车灯扫过,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庄园的内部景象逐渐展露。车道宽阔,两侧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低矮的景观树,远处隐约可见主宅的轮廓,设计现代而简洁,线条冷硬,在月光和稀疏的地灯映照下,像一座沉默的、几何形状的堡垒。
车子在主宅前的环形车道上停下。
霍熙卓熄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清冷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冲淡了车内温暖的空气和淡淡的酒气。他绕过车头,走到后座,拉开车门。
顾时雨依旧蜷在那里,似乎因为车子的停止和冷风的侵入而稍微清醒了一点点,眼皮颤动了几下,却没能睁开。只是本能地往座椅更深处缩了缩,嘴里又溢出一点模糊的音节。
霍熙卓站在车门外,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弯下腰,探身进车内。他没有去架,也没有像昔临那样简单粗暴地“捞”,而是伸出双臂,一手穿过少年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背脊,微微一用力,将人从座椅里抱了出来。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不容抗拒的力道,但比起昔临那种对待物品般的方式,已经算是……有所区别。
顾时雨的身体骤然悬空,失重感让他惊惶地睁开了一丝眼缝。迷蒙的视线里,是男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近在咫尺的、属于霍熙卓的凛冽气息。酒精让他的大脑一团浆糊,无法理解现状,只有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惊慌的呜咽。
“别动。”霍熙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和一种奇异的……不耐烦?
顾时雨果然不动了。或者说,他也没力气再动。酒精和不适彻底掌控了他的身体,他只能软软地靠在男人结实宽阔的胸膛上,头无力地歪向一侧,脸颊贴着冰凉的西装面料,鼻尖萦绕着那股清冽又危险的气息。
霍熙卓抱着他,转身,朝着主宅大门走去。少年的体重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像抱着一只淋湿了羽毛、瑟瑟发抖的鸟儿。隔着单薄的衣物,能感觉到他身体不正常的滚烫,和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走了几步,怀里的人似乎又不安分起来,可能是姿势不舒服,也可能是胃里又一阵翻涌。
“唔……放……放下……”顾时雨含糊地抗议,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霍熙卓胸前的衬衫布料,揪出一小团褶皱。
霍熙卓脚步没停,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只是薄唇微启,吐出了两个清晰而冰冷的字:
“娇气。”
顾时雨所有细微的挣扎和呜咽,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泄了气。
那点因为难受和不安全然而生的、无意识的细小反抗和抱怨,被这两个字轻易地、精准地击碎了。连最后一点试图维持清醒、理解现状的努力也放弃了。
他彻底软了下去,身体变得更沉,也更乖顺。头更深地埋进霍熙卓的怀里,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或者彻底消失。只有那揪着衬衫布料的手指,依旧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霍熙卓感受到了怀里身体的变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暗红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抓不住。但他什么也没再说,抱着人,径直走进了灯火通明却依旧显得空旷冷清的主宅大厅。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管家和佣人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对主人深夜抱回一个明显醉醺醺、衣衫不整的陌生少年这一幕,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好奇,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霍熙卓没有停留,抱着顾时雨穿过挑高的大厅,走向一侧的电梯。
电梯上行,停在三楼。
这一层似乎是主人的私人领域,布局更加简洁,色调以黑、白、灰为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开阔的露台和远处城市的夜景。空气里有种一尘不染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洁净感,与顾时雨身上散发的酒气、汗味和属于“幻夜”的浮华气息格格不入。
霍熙卓走进一间显然是客房的房间。房间很大,布置却异常简单,一张尺寸惊人的大床,一套舒适的沙发,一个嵌入式衣柜,再无多余装饰。色调是清冷的灰蓝和白色。
他将顾时雨放在那张大床上。床垫柔软而有弹性,承托住少年轻盈的身体。
顾时雨一沾到柔软的床铺,就像终于回到巢穴的幼兽,本能地蜷缩起来,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又痛苦的叹息。酒精和疲惫终于彻底征服了他,他几乎在陷入枕头的瞬间,意识就滑向了更深的黑暗,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示着身体的不适并未完全平息。
霍熙卓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少年侧躺着,身体蜷缩,只占了巨大床铺很小的一角。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单薄的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纤细的腰线和笔直的双腿。白金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和枕上,发尾的粉色在冷色调的床品映衬下,显出一种脆弱的、不合时宜的艳丽。脸上不正常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嘴唇有些干裂,长睫安静地垂着,投下小片阴影。
睡着了,倒是比醒着哼唧的时候,顺眼一点。
至少安静。
霍熙卓移开目光,转身走到房间附带的浴室,拧了条温热的湿毛巾。他走回床边,动作并不温柔地掰过顾时雨的脸,用毛巾胡乱擦掉他脸上残存的汗渍和可能花掉的淡妆,重点擦了擦他干裂的嘴唇和眼角。
顾时雨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点不满的鼻音,但没有醒。
擦完脸,霍熙卓将毛巾扔在一边的床头柜上。他又看了看床上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有些笨拙地(或者说,是不耐烦地)帮他脱掉了鞋子和袜子,扯松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他能呼吸得更顺畅些。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像是完成了一项麻烦且无趣的任务。
他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阅读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半边身体,另一半隐在黑暗里。他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又松了松领带,露出线条凌厉的喉结。
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今晚他原本只是去“幻夜”处理一点集团旗下娱乐产业的事务,顺便……或许是潜意识里,想看看那个小麻烦最近怎么样。自从上次街头偶遇、被他用几枚硬币“支付车费”后,霍熙卓发现自己偶尔会想起那个荒谬的画面,和少年当时窘迫却执拗的眼神。
然后,他就看到了卡座里那一幕。
像一场单方面的、充满恶意的凌虐。少年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玩具,被强行灌入远超承受能力的酒精,脸上痛苦与麻木交织,眼神空洞得令人不悦。
几乎是没有思考,或者说,是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烦躁和不悦驱使下,他做出了干涉。
让侍应生“不小心”打碎酒瓶打断。让经理去传话警告。
很轻易。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出面,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暗示。
就像随手拨开一片挡路的落叶。
然后,他把这片“落叶”捡了回来。
为什么?
霍熙卓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他看向床上沉睡的少年。
因为他看起来快要碎了?因为那副任人欺凌的样子碍眼?还是因为……他那声无意识喊出的“哥”,触动了某根连自己都已遗忘的、关于“静庭”里那些同样无人问津的“同类”的记忆?
或许都有。又或许,只是今晚父母那通越洋电话带来的烦躁,需要一个转移的出口。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依旧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熙卓,你已经不小了。霍家需要继承人,你也需要一个能站在你身边的、门当户对的伴侣。周家的小女儿刚从巴黎回来,下个月有个酒会,你务必……”
父亲说得更直接:“玩可以,但要有分寸。早点定下来,对集团稳定也有好处。”
婚姻。继承人。门当户对。
像一套早就为他量身打造好的、冰冷而坚固的枷锁,无论他爬得多高,掌握多少权力,似乎都无法挣脱这源自血脉和传统的束缚。
他厌恶被安排,厌恶被当做延续家族的工具。但有些责任,他无法像处理商业对手或地下仇敌那样,简单粗暴地清除。
他需要一個挡箭牌。一个能让父母暂时闭嘴、又能完全掌控、不会带来任何额外麻烦的“对象”。
而这个此刻蜷缩在他床上、醉得不省人事、麻烦缠身、无依无靠的少年……
霍熙卓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一个荒诞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藤蔓,悄然滋生。
易掌控。无背景。足够“特别”(男性、风尘出身),能最大程度地挑衅和拖延家族那些“门当户对”的安排。而且……长得也还算顺眼。
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别无选择。
霍熙卓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算计落定。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顾时雨似乎被胃里持续的不适折腾醒了,或者只是睡得不踏实。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这边,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
酒精的作用还没完全过去,视线模糊,头脑昏沉。他花了十几秒钟,才勉强聚焦,辨认出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宽敞奢华得不像真实空间的房间,以及,坐在不远处昏暗灯光下的那个男人。
霍熙卓。
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回来——酒吧,灌酒,难受,被带走,车上,还有那句冰冷的“娇气”……
顾时雨的心脏骤然缩紧,残余的醉意瞬间被惊吓驱散了大半。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酸软无力,头也疼得厉害,只能勉强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
“……霍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宿醉感,和无法掩饰的紧张与困惑。“这……这是哪里?”
霍熙卓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少年刚醒来时那副茫然又惊惶的样子,粉色瞳孔里还蒙着一层水汽,脸颊残留着睡痕和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涩。
几秒后,霍熙卓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般的冷漠。
“我家。”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顾时雨依旧泛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衣衫上扫过,补充道,“你昨晚醉得像一滩烂泥。”
顾时雨的脸瞬间白了。不是害羞,是后怕和难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又摸了摸似乎被擦过的脸,记忆的最后片段停留在车上那句“娇气”,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对、对不起……麻烦您了……”他嗫嚅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指尖冰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巨大的不安笼罩着他。
霍熙卓将他的无措和恐惧尽收眼底,脸上却没什么波澜。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修长的双腿交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仿佛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口吻,扔下了一颗炸弹。
“我父母在催我结婚。”
顾时雨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这话题的跳跃性太大,他完全跟不上,也不知道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霍熙卓看着他那副呆呆的样子,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道:“我需要一个结婚对象。或者说,一个能暂时应付他们、不会带来额外麻烦的‘挡箭牌’。”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顾时雨苍白的脸上。
“你,很合适。”
霍熙卓那句“你,很合适”落地之后,房间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绝对寂静。
只有空调系统极低微的气流声,以及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几乎不可闻的底噪。
顾时雨维持着那个用手肘勉强撑起上半身的姿势,歪着头,粉色的眼睛茫然地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坐在昏黄灯光下的霍熙卓。酒精显然还在他的血液和大脑里顽固地盘踞,延迟了理解和反应的速度。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空白的、近乎呆滞的困惑。
结婚?
对象?
挡箭牌?
这些词汇单独拆开,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从霍熙卓嘴里说出来,指向他……这超出了他贫瘠人生经验和此刻混乱大脑的处理能力。
他像个接收不良的旧式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杂音巨大,努力想调频到正确的频道,却只捕捉到一些零碎的、无法拼凑成句的词语。
哥哥……
这个词,却因为某种更深层、更本能的联系,在他一片混沌的意识里,异常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不是血缘意义上的。而是在他刚才极度难受、意识模糊时,那个冰冷怀抱带来的、短暂却真实的支撑感;是那句“娇气”背后,或许连施与者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极其微小的“在意”或“不耐”;是此刻,在这个全然陌生却安全(至少暂时安全)的空间里,眼前这个强大莫测的男人,成为他混乱世界中唯一可以抓住的“存在”。
酒精削弱了恐惧,放大了某种潜藏已久的、对“庇护”的渴望。而在顾时雨过往十几年破碎不堪的人生里,“哥哥”这个角色,本应是给予庇护的人。虽然他从未真正得到过。
于是,在霍熙卓等待他反应、甚至可能预想了震惊、恐惧、拒绝乃至讨价还价等种种回应时——
顾时雨微微偏了偏头,被酒精浸润得越发水润朦胧的粉色瞳仁,专注地、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探究,望着霍熙卓。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因为宿醉而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不设防的柔软,轻轻地问:
“那……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霍熙卓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暗红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可以称之为“错愕”的情绪,虽然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不是关于“结婚”,不是关于“挡箭牌”,甚至不是关于他话里任何实际的、充满算计的部分。
而是一个如此……私人化,甚至带着点幼稚依赖感的称呼请求。
他审视着床上那个依旧一脸懵懂、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少年。酒精让他的眼神失去了平日的警惕和掩饰,只剩下纯粹的、湿漉漉的茫然,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荒谬。
但……似乎又有点意思。
霍熙卓的眉梢,极其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让他那张惯常缺乏波动的脸,瞬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或者说,是一种面对意外状况时,本能升起的、冰冷的兴味。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分开的膝盖上,这个姿态让他更直接地面对着顾时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瞳,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就在顾时雨被他看得有些不安,睫毛开始不安地颤动,似乎想要退缩或移开视线时——
霍熙卓开口了。
声音不高,依旧平淡,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可以。”
两个字。清晰,简短,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或解释。
就像允许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时雨听到这两个字,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那亮光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然后,他并没有像得到许可后该有的反应,比如立刻叫一声,或者露出感激或放松的表情。
他反而……像是接收信号又出现了延迟。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了几下。然后,他慢慢收回了支撑身体的手,重新滑躺回柔软蓬松的枕头里,侧过身,把半张脸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只粉色的、依旧有些失焦的眼睛,和一点点泛红的耳尖。
他似乎在消化这两个字,又像是在和自己的混乱意识做斗争。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霍熙卓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别的。他就那样维持着前倾的姿势,目光落在少年露出的那截泛红的耳廓和柔软的发梢上,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点着,节奏缓慢。
过了大概半分钟,或者更久。
顾时雨埋在枕头里的脸,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慢慢地……红透了。
那红晕不是醉酒的不正常潮红,而是一种更鲜活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羞赧和难为情的绯色。迅速从耳尖蔓延到脖颈,连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纤细手腕,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似乎终于,迟钝地、滞后地,理解并反应过来了。
不是反应过来“结婚对象”或“挡箭牌”那部分。
而是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问了什么。
问了那个高高在上、冷酷莫测、一句话就能决定他命运的霍先生……能不能叫他“哥哥”。
还得到了……允许?
巨大的荒谬感和后知后觉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比酒精带来的眩晕更猛烈,比面对顾建国拳头时更让他无所适从。他简直想立刻钻进地缝里,或者让时间倒流回一分钟前,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他怎么敢……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一定是酒精!对,都是酒的错!
顾时雨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几乎要将自己闷死。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身体也僵硬得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又过了几秒,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和自暴自弃般的声音,从枕头底下艰难地飘了出来,细弱蚊蚋:
“……不可以……也没关系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他说这话时,依旧没把脸露出来。仿佛这样,就能假装刚才那个提出荒唐请求的人不是自己,也能假装没有听到那句“可以”。
霍熙卓:“……”
他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埋进枕头、浑身写满“我后悔了”“我丢人丢大了”“请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少年,向来精密运转、善于应对各种复杂局面的思维,罕见地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他挑了挑眉(这次的动作明显了一些),暗红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清晰的困惑,以及一丝……近乎无奈的荒谬感。
他刚才说了“可以”,对吧?
这小子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故意装傻?又或者是酒精让他记忆出现了断层?
但看那红透的耳根和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架势,更像是……听见了,但无法面对,于是选择性地自我否定和逃避?
霍熙卓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低估了这个小麻烦的……有趣程度。
不按常理出牌。反应迟钝得离谱。羞耻心来得迅猛又毫无用处。
像一只笨拙的、撞了树还不肯承认、只会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蠢兔子。
麻烦。但……似乎没那么让人烦躁了。
甚至,有点……想看看他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反应。
霍熙卓的身体向后靠回沙发,姿态重新变得慵懒而居高临下。他不再试图去纠正或确认什么,只是用那种惯常的、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的目光,继续看着床上那个试图把自己闷死在枕头里的少年。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和之前有些不同。少了一些紧绷和算计,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僵持?或者说,是猎手暂时收起利爪,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猎物自己把自己绕进死胡同的……趣味?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向一种沉郁的深蓝。
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正在悄然流逝。
而在这个城市顶端冰冷的堡垒里,一张以“婚姻”为名、实则缠绕着权力、掌控、算计与某种奇异吸引力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网中的猎物,却还在为一句不合时宜的“哥哥”而羞愤欲死,全然不知自己即将踏入的,是怎样一个无法回头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