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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欢而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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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库里南平稳地滑过修剪整齐的私家车道,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有着百年树龄的橡树,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浓密而规矩的阴影。空气里有新修剪过的草坪气息,混合着远处花园传来的、经过精心栽培的玫瑰甜香。一切都宁静、有序、纤尘不染,与顾时雨过去十八年人生里熟悉的所有环境都截然不同。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尊即将被运往博物馆展览的、过度紧张的古董瓷器。身上穿的是一套崭新的、面料柔软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越发纤细挺拔。头发被精心打理过,白金色在自然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尾的粉色被巧妙地遮掩了一些,只在不经意转头时露出一点端倪。脸上化了极淡的妆,为了遮盖因为连续失眠而留下的淡淡黑眼圈,也为了让他看起来气色好一些——这是霍熙卓安排的造型师坚持的。
这身行头,连同他此刻坐着的这辆车,以及即将踏入的那个地方,都让他感觉极度不真实,像一个被强行塞入华丽戏服的提线木偶。
从那天在霍熙卓的床上宿醉醒来,听到那句石破天惊的“你,很合适”开始,他的生活就以一种失控的速度,滑向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轨道。
霍熙卓没有给他太多消化和犹豫的时间。或者说,在那样的境地下,顾时雨根本没有“犹豫”的资格和选项。
一场简单到近乎粗暴的谈话(或者说,是霍熙卓单方面的告知),一份他看不太懂但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签字的协议(关于“婚姻”期间双方的权利、义务、以及结束后他能得到的“补偿”),然后就是一系列紧锣密鼓的安排——搬家(从棚户区小屋搬到霍熙卓名下另一处离“幻夜”和“龙渊”都更近的高级公寓),身份处理(“幻夜”的工作以一笔可观的“解约金”和霍熙卓的施压彻底了断,学籍转入一所私立高中挂名),还有此刻——去见霍熙卓的父母。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周之内。快得让顾时雨头晕目眩,常常半夜惊醒,需要摸到床头柜上那盒荔枝味棒棒糖,含一颗在嘴里,用那点虚假而熟悉的甜味,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一个工具。一个挡箭牌。一个用来应付家族压力的、漂亮而脆弱的摆设。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期限不定,视霍熙卓的需要而定,结束后他会得到一笔足以让他和妹妹安稳生活许多年的钱,以及“干净”的新身份。
很公平,甚至称得上“优厚”。用一段虚假的婚姻关系,换取现实的救赎和未来的保障。对于深陷泥沼、毫无出路的他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这么慌?
尤其是此刻,车子缓缓停在一栋气势恢宏、风格古典的白色建筑前时,那种空茫的恐慌达到了顶点。阳光刺眼,白色建筑的立柱和雕花在光影中显得庄重而冰冷,像一座不容亵渎的神殿。
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霍熙卓先一步下车。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暗纹西装,比平时的纯黑多了几分正式感,也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冷峻。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强光下颜色稍浅,却依旧深不见底。
他绕到顾时雨这一侧,车门已经被拉开。
顾时雨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慢慢挪动僵硬的腿,下了车。脚踩在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微微发软。
霍熙卓走到他身边,没有看他,目光平静地投向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雕花木门。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却不是去牵顾时雨的手,而是绕过他的后颈,温热宽大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捏住了他颈后那一小块柔软而脆弱的皮肤。
顾时雨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
那只手……温度很高,指腹带着薄茧,按压的力道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掌控着他最易受制、也最象征服从的部位。他瞬间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粉色的瞳孔因为惊愕和羞耻而微微放大。
这不是亲昵,不是安抚。这是一种无声的宣示,一种绝对的掌控。像猎人捏住了猎物的后颈,宣告所有权,也防止猎物在关键时刻退缩或失控。
“别紧张。”霍熙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安慰的意味,更像是一种指令。“跟着我就好。”
说完,他捏着顾时雨的后颈,迈步向那扇门走去。步伐沉稳,不容置疑。
顾时雨被他带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上。颈后的触感异常清晰,那种被完全掌控、无处可逃的感觉,让他心脏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一半是难堪,一半是某种陌生的、被强行注入的依赖感。
门厅早已有穿着得体制服的管家等候,见到他们,躬身行礼,无声地引他们入内。
室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而富有年代感。挑高惊人的大厅,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墙壁上挂着看似价值不菲的油画,厚重的丝绒窗帘垂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古董家具、雪松木和高级熏香的、沉静而疏离的气息。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财富、权势和悠久的家族历史,与顾时雨格格不入。
他们被引至一间宽敞的会客厅。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铺设着昂贵波斯地毯的地面上。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霍熙卓的父亲,霍振霆。年约六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微霜,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即使坐在那里,也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式立领套装,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淡淡地看向走进来的儿子,以及……儿子手里捏着的那个陌生少年。
霍熙卓的母亲,林婉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保养得宜,妆容精致,穿着香槟色的丝质长裙,仪态优雅。她的目光同样落在顾时雨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惊讶,以及一抹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赞同和……失望。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时雨感觉捏着自己后颈的那只手,力道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压力。
霍熙卓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捏着顾时雨,走到两位长辈面前的空地处,停下。
他松开了捏着顾时雨后颈的手,但那触感和掌控感似乎还残留着。顾时雨下意识地微微缩了缩脖子,垂下了眼睫,不敢与那两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对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指尖冰凉,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霍熙卓却仿佛感受不到这凝滞的气氛。他甚至微微侧身,用一种近乎慵懒的、介绍今天天气如何的平淡语气,对沙发上神色各异的父母开了口:
“爸,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时雨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苍白的侧脸,然后继续用那种没什么波澜的语调说:
“顾时雨。我的人。”
没有前缀,没有修饰,没有解释。
简简单单六个字。
像介绍一件新添的收藏品,一个刚纳入麾下的下属,或者一只刚刚认主、被戴上了项圈的宠物。
所有权。归属。不容置疑。
顾时雨的心脏像是被那六个字狠狠攥住,猛地一缩。一股混杂着难堪、屈辱、以及一丝奇异颤栗的复杂感觉,瞬间席卷了他。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霍振霆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在顾时雨身上来回刮了几遍,从他那张过于漂亮的脸,到他纤细的身形,再到他身上那套显然是临时置办、与霍家格格不入的行头。最后,那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带着沉沉的威压和审视。
林婉仪脸上的优雅几乎要维持不住。她放下了手中的骨瓷杯,杯碟碰撞发出清脆却突兀的声响。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看向霍熙卓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和痛心,再看向顾时雨时,则只剩下冰冷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熙卓,”霍振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常年发号施令形成的惯有腔调,“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熙卓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神色不变,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却没什么温度。
“字面意思。”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硬,“我带他来,就是告诉你们一声。婚礼会在近期举行,具体事宜我会让人安排。”
“胡闹!”林婉仪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怒气,“熙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结婚是儿戏吗?这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什么背景?你……你就这么随便带个人回来,说要结婚?!”
她的目光再次刺向顾时雨,像要将他从里到外扒个干净。“顾……时雨是吧?你父母是做什么的?今年多大了?在哪里上学?和熙卓是怎么认识的?”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雹砸下,每一个都精准地戳在顾时雨最不堪、最想隐藏的痛处。他脸色更白,嘴唇微微颤抖,粉色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慌乱的水汽,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协议里没写这些,霍熙卓也没教过他。
霍熙卓上前半步,看似随意,却恰好将顾时雨半个身子挡在了自己身后,隔绝了母亲过于犀利的视线。这个保护性的(或者说,宣示性的)动作,让林婉仪的脸色更加难看。
“妈,”霍熙卓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选了他。”
“不重要?!”林婉仪气结,“熙卓,你是霍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关系到整个家族的未来!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霍家的门!你看看他,这副样子……”
“婉仪。”霍振霆沉声打断了妻子的话,目光却一直锁在儿子脸上。他比妻子看得更深,儿子的眼神、姿态、语气,都表明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甚至……是一种挑衅,一种宣告。
“熙卓,”霍振霆缓缓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更加浓重,“你需要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霍家,丢不起这个人。”
理由?
霍熙卓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理由就是,他厌烦了无休止的安排和试探,需要一劳永逸地堵住这些人的嘴。理由就是,眼前这个吓得脸色发白、却依旧强撑着站在这里的小东西,足够“特别”,特别到能让所有“门当户对”的安排都变成笑话,也特别到……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这些,没必要说。
“我喜欢。”霍熙卓给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蛮横的理由。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被他挡在身后、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顾时雨,然后转回头,迎上父亲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这就够了。”
喜欢?
顾时雨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霍熙卓冷硬的侧脸。他……喜欢?喜欢什么?喜欢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喜欢他背后的麻烦和不堪?还是喜欢……把他当做一个好用的工具?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刺痛,袭上心头。
霍振霆沉默了。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玩笑。但他失败了。霍熙卓的眼神平静而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知道,这个儿子从小就有主见,离开“静庭”后更是如同脱缰的野马,用血腥和手腕硬生生闯出了今天的局面。他早已不是那个能被家族完全掌控的孩子。硬逼,只会适得其反。
良久,霍振霆缓缓靠回沙发背,目光再次落到顾时雨身上。那目光依旧锐利,却少了几分最初的震惊和怒意,多了几分审视和……某种复杂的评估。
“顾时雨,”霍振霆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顾时雨身体一颤,几乎要顺从地抬头,却感觉捏着自己后颈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又轻轻搭了上来)微微用力,带着警告和支撑的双重意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慢慢抬起头,对上霍振霆那双深不见底、充满威压的眼睛。
害怕。他想躲开。但他知道,他不能。
粉色的瞳孔因为紧张而微微放大,湿润的,清澈的,却也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惊惶和倔强。脸颊依旧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霍振霆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转向霍熙卓,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确定,他能‘适应’霍家的生活?”
这句话意味深长。适应,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更是规矩、压力、审视,以及未来可能面对的一切明枪暗箭。
霍熙卓捏着顾时雨后颈的手,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那片细腻的皮肤。他感觉到掌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听到自己用那种惯常的、平淡却笃定的语气回答:
“我会教他。”像是要教育一个野心未消的宠物
霍振霆那句“我会教他”之后,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
林婉仪的脸色难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但她显然看懂了丈夫眼神里的深意——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她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只是目光依旧如冰冷的针,时不时刺向顾时雨。
霍振霆则重新端起了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在儿子和那个叫顾时雨的少年之间来回逡巡。他比妻子看得更透,儿子这番举动,与其说是“通知”,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带着挑衅意味的“表演”。目的是什么?无非是反抗他们一直以来的“安排”,用最极端的方式宣告独立,顺便……堵住他们的嘴。
可这表演,未免太过拙劣。
“顾时雨。”霍振霆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平缓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既然熙卓坚持,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好过多干涉。”
顾时雨的心刚提起一丝,就听霍振霆话锋一转:
“不过,婚姻不是儿戏。尤其对于霍家。”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顾时雨苍白的脸,“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相处方式,我们不懂,也不想过问太多。但至少,得让我们看到一点‘真实’的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目光转向霍熙卓,那眼神仿佛洞悉了一切。
“别装了”霍振霆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了然的、近乎调侃的意味,与刚才的严肃截然不同,却更让人感到不安,“带个孩子回来,捏着脖子,说两句硬话,就想糊弄过去?可能是‘情侣’呢?演得未免也太生疏了点。”
林婉仪也像是反应过来,紧绷的神色稍微松动了些,顺着丈夫的话,用一种混合着讥诮和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并肩站立的两人,尤其在两人之间那明显存在、却又刻意保持的距离上停留。
“就是,”林婉仪接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优雅,却字字带刺,“站得那么远,手都不牵一下,生怕碰着了似的。这哪像是要结婚的人?倒像是……雇主和临时工。”她的目光落在顾时雨后颈——霍熙卓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但那一片皮肤似乎还残留着被掌控的触感和微红。“连装样子,都装得这么敷衍。”
霍振霆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一些,仿佛已经看穿了这场闹剧的本质。他抬了抬下巴,用一种近乎玩笑、实则充满试探和施压的语气,对霍熙卓说道:
“有本事,你们亲一个让我们看看。”
他笃定儿子不会。
霍熙卓的性格他太了解了。冷酷,高傲,掌控欲强,对私人领域有着近乎偏执的界限感。就连小时候,都极少与人肢体亲近,更遑论在外人面前(即使是父母)做出亲吻这种亲密举动。这不仅仅是因为性格,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源自“静庭”经历的排斥。
用这种方式来“证明”?简直荒谬。
林婉仪也露出类似的神情,她甚至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说“别闹了,适可而止”。他们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场由儿子主导的荒唐“逼宫”,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就该是他们重新掌握主动权,好好“规劝”儿子,并把那个来路不明的小东西“请”出去了。
空气里的压力似乎转换了方向。从对顾时雨背景的质疑,变成了对霍熙卓这场“表演”真实性的嘲讽和施压。
顾时雨站在霍熙卓身后半步,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也能感觉到霍熙卓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那句“亲一个”像一颗炸弹,在他本就混乱的脑海里轰然炸开,让他耳膜嗡嗡作响,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颈后都开始发烫。
羞耻。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恐慌。
霍熙卓会怎么做?继续强硬地反驳?还是……顺势结束这场闹剧?
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锃亮却陌生的新皮鞋鞋尖,指尖冰凉,深深掐进掌心。
霍熙卓在父母略带嘲讽和笃定的注视下,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颜色似乎深了些许,像凝结的血。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侧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少年低垂的、发顶柔软的脑袋上。
他能看到顾时雨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到他泛红的耳廓,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和那截暴露在空气中、因为羞耻而染上粉色的纤细脖颈。
脆弱。易碎。像一件被强行摆上展示台、任人评头论足的瓷器。
而他,是那个摆放瓷器的人。
也是此刻,唯一能决定瓷器命运的人。
父母的嘲讽和笃定,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原本就冰冷的气氛上。他们在赌,赌他的骄傲,赌他的界限,赌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一场本就虚假的关系。
霍熙卓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像是在嘲笑他们的自以为是。
然后,在霍振霆和林婉仪逐渐变得惊讶、乃至愕然的目光中,霍熙卓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直接扣住了顾时雨的下巴
力道不轻,带着惯有的、不容抗拒的强势,强迫一直低着头的少年抬起了脸。
“唔!”顾时雨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被迫仰起头,对上了霍熙卓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红瞳。粉色的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惊惶、无措和茫然,还有一点点生理性的水汽。
霍熙卓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或挣扎的时间。
在顾时雨惊恐的注视下,在父母骤然变色的凝视中,霍熙卓低下头,精准地、毫不犹豫地,吻上了少年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色泽淡粉的唇。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彻底静止。
顾时雨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唇上那一点。
温热。坚硬。带着霍熙卓独有的、清冽又危险的气息,强势地侵入。那不是温柔的触碰,甚至谈不上“吻”,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宣告,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征服。他的嘴唇被碾磨着,力道不轻,有些疼,更多的是那种被全然入侵、无处可躲的战栗和……窒息感。
他忘记了呼吸,眼睛睁得大大的,近距离地看着霍熙卓近在毫厘的、紧闭的双眼,和他脸上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能感觉到扣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也能感觉到另一只手不知何时环上了他细瘦的腰,将他更紧地按向对方坚硬的身体。
这是一个不容拒绝、也不容逃避的吻。
一个做给父母看的、充满表演性质却又无比真实的吻。
霍振霆和林婉仪脸上的从容和笃定,在霍熙卓扣住顾时雨下巴的瞬间就彻底碎裂了。
当儿子的嘴唇真正压上去时,两人的瞳孔同时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震惊的苍白。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从小到大都对肢体接触异常排斥、冷漠疏离的儿子,此刻正强势地、毫不避讳地,在客厅里,当着他们的面,亲吻一个……男孩?!
而且,那不是敷衍的、一触即分的碰触。
时间,一秒,两秒,三秒……
那个吻还在继续。
霍熙卓甚至微微调整了角度,吻得更深。顾时雨被迫承受着,身体因为缺氧和极度的紧张而开始微微发抖,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霍熙卓胸前的西装布料,抓得紧紧的,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林婉仪猛地捂住了嘴,倒抽一口凉气,优雅的仪态荡然无存,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惊骇。
霍振霆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温热的茶水和茶叶泼洒出来,污了一片深红。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对拥吻的身影,素来沉稳威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混合着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他们赌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霍熙卓不仅做了,还做得如此……投入?或者说,如此具有冲击力和宣誓意味。
五秒,六秒,七秒……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就在顾时雨觉得自己真的要窒息而亡、眼前开始发黑的时候,霍熙卓终于放开了他。
唇瓣分离,发出一声细微的、曖昧的轻响。
顾时雨如同溺水获救般,猛地大口喘息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粉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满是未散的惊惶和迷蒙。他的嘴唇被吻得有些红肿,泛着湿润的光泽,下巴上还留着清晰的指印。
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霍熙卓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支撑着。
霍熙卓缓缓抬起头,松开了扣着顾时雨下巴的手,指腹甚至无意识地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留下一点温热和刺痛。他的呼吸依旧平稳,脸上也没什么异样,只有那双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暗沉的、餍足般的幽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转过脸,看向已经完全失态的父母,暗红色的瞳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只是寻常。
“现在,”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量,“信了?”
霍振霆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儿子,又看看那个几乎瘫软在儿子怀里、神色恍惚、嘴唇红肿的少年,一股混杂着暴怒、挫败和某种更深层恐惧的情绪,在他胸膛里横冲直撞。
林婉仪则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被旁边的佣人及时扶住。她看着霍熙卓,眼神里充满了痛心、失望,还有一丝陌生的恐惧——对她这个已经彻底脱离掌控、变得如此陌生而可怕的儿子的恐惧。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顾时雨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喘息声,和地毯上那滩渐渐晕开的茶渍,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霍熙卓环在顾时雨腰间的手,安抚性地(或者说,是掌控性地)轻轻拍了拍,然后松开了他,改为握住他依旧冰凉颤抖的手。
十指相扣。
这一次,是真的牵手。
“婚礼就在下个月。”霍熙卓握着顾时雨的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请柬会按时送到。如果没其他事,我们先走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等父母的回应,牵着还处于魂飞天外状态的顾时雨,转身,径直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奢华的大厅里回响。
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震惊,和两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父母。
阳光依旧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却再也照不亮那凝固在沙发上的、僵硬而失魂落魄的身影。
车门外,霍熙卓松开顾时雨的手,示意他上车。
顾时雨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子驶离庄园主宅,沿着来时的林荫道向外开去。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在车窗上飞快地掠过。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顾时雨自己尚未平复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蜷缩在副驾驶座上,依旧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无法驱散心头那团冰冷的混乱和羞耻。嘴唇上被碾压过的触感依旧鲜明,带着微微的刺痛和一种陌生的灼热,不断地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吻。
强势的,不容拒绝的,带着浓重表演意味却无比真实的吻。
还有霍熙卓父母最后那震惊到失语、乃至失态的表情。
这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而他被强行拖拽其中,扮演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可悲又可笑的主角。
他偷偷抬起眼睫,飞快地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男人。
霍熙卓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在客厅里掀起惊涛骇浪的人不是他。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冰冷而餍足的幽光。
他像是……完成了一项计划内的任务,仅此而已。
顾时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冰水里。是啊,本来就是任务,是表演。他只是个工具,一个用来对抗家族压力的挡箭牌。那个吻,不过是这场表演里,最具有冲击力的一环罢了。
他有什么资格去胡思乱想,去感到羞耻,甚至去……悸动?
就在这时,车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一辆深红色的豪华轿车以一种近乎蛮横的速度,从侧后方超了上来,一个急转,猛地别在了他们车子的正前方!
“吱——!”
刺耳的急刹车声响起!
霍熙卓眼神一凛,反应极快,猛踩刹车的同时迅速打方向盘!
黑色库里南的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堪堪在距离前车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巨大的惯性让顾时雨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又被安全带狠狠地勒回座椅,胸口一阵闷痛,惊魂未定。
他惊恐地抬头看去。
只见那辆横在路中央的深红色轿车车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女人踩着高跟鞋,踉跄却又快速地冲了下来,正是霍熙卓的母亲,林婉仪!
她显然是从主宅一路追出来的,精心打理的发髻因为奔跑而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但那双眼睛却因为极致的愤怒、失望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而布满了红血丝,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优雅从容。
她甚至不等站稳,就几步冲到霍熙卓这一侧的车窗前,用力拍打着防弹玻璃,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变形:
“霍熙卓!你给我下车!把话说清楚!”
霍熙卓的脸色沉了下去,暗红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和冰冷。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降下了车窗。
“妈,你还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那股无形的冷意已经弥漫开来。
林婉仪却没理会儿子的冷淡,她的目光越过霍熙卓,死死地盯住了副驾驶座上脸色惨白、正惊慌地看着她的顾时雨。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他凌迟。
“说什么?!”林婉仪的声音拔得更高,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的味道,“霍熙卓!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娶一个男人?!一个来路不明、不知道从哪个肮脏角落里爬出来的小玩意儿?!你是要让我们霍家成为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吗?!”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狠狠抽在顾时雨身上。他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往座椅里缩了缩,想要躲开那可怕的目光和话语。粉色瞳孔里迅速积聚起水汽,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妈,”霍熙卓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我说过,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这怎么可能是你一个人的事!”林婉仪几乎要扑到车窗上,手指颤抖地指着顾时雨,“你看看他!他有什么?!除了那张狐媚子的脸,他还有什么?!家世?背景?学历?能力?他连给霍家提鞋都不配!”
“他能给你生儿子吗?!”林婉仪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攻击点,声音尖刻得几乎要刺破耳膜,“霍熙卓!霍家需要继承人!你娶个男人,是想让霍家绝后吗?!你想让你爸爸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将来拱手让给外人吗?!你对得起霍家的列祖列宗吗?!”
“还有!”林婉仪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炮火依旧猛烈,“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吗?!他们会说霍熙卓疯了,被个不男不女的妖精迷了心窍!会说我们霍家没落了,连个正经媳妇都娶不到!你让我们以后怎么出去见人?!你让你爸爸在董事会怎么抬得起头?!”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扭曲,指着顾时雨鼻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玻璃上:
“还有你!小贱货!我不管你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迷惑了我儿子,我告诉你,霍家的门,不是你这种脏东西能进的!识相的就赶紧滚!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和你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破烂家庭,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最后那句威胁,带着森然的寒意和属于豪门贵妇特有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
顾时雨浑身一震,倏地睁开泪眼,惊恐地看向车窗外那张因为愤怒而狰狞的脸。他毫不怀疑,如果霍熙卓不在,这个女人真的会……做出可怕的事情。他和妹妹,在这样的人眼里,真的如同蝼蚁。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哭泣都忘了,只是睁着一双盛满泪水、写满惊惧的粉色眼睛,呆呆地看着林婉仪。
霍熙卓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跳动。暗红色的瞳孔里,酝酿着一场冰冷的风暴。
就在林婉仪喘着粗气,似乎还要继续输出更恶毒的言语时——
“够了。”
霍熙卓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林婉仪被他语气里的寒意慑得一怔,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霍熙卓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他的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第一,”他的声音清晰,一字一顿,敲在凝固的空气里,“我要娶谁,和谁结婚,生不生孩子,是我自己的事。与霍家,与列祖列宗,与董事会,都没有关系。”
“第二,”他的目光扫过顾时雨泪痕狼藉、惊恐无助的脸,然后又回到林婉仪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他是我的人。从今天起,他的名字,他的去留,他的生死,都只有我能决定。再让我听到一句你刚才那样的话,或者你有任何‘让他消失’的念头或动作——”
霍熙卓顿了顿,暗红色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寒光。
“我不介意让霍家,换个女主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林婉仪耳边!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那毫不掩饰的威胁……他是认真的!他为了这么个玩意儿,竟然……竟然敢这样对她说话?!
“你……你……”林婉仪嘴唇哆嗦着,指着霍熙卓,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恐惧席卷了她。她毫不怀疑,这个从小就不受控制、手段狠戾的儿子,真的做得出来!
霍熙卓不再看她,重新升起了车窗,将母亲那张震惊、愤怒、恐惧交织的脸隔绝在外。
“开车。”他对着耳麦冷声道。
一直停在后方不远处、属于庄园的安保车辆立刻上前,礼貌但坚定地引导(或者说,是隔开)了还僵在路中央、失魂落魄的林婉仪和她那辆挡路的车。
黑色库里南重新启动,绕过那辆深红色轿车,加速,绝尘而去。
后视镜里,林婉仪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车内恢复了寂静,却比之前更加压抑。
顾时雨依旧在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耸动。刚才那一连串的羞辱、威胁和霍熙卓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维护(或者说,是宣告主权),像一场猛烈的风暴,将他彻底击垮。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呼吸。
原来,这就是霍家的世界。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如此的冰冷、残酷、等级森严,视他这样的人如尘土。
而他,因为霍熙卓一时兴起的“需要”,被强行拽入了这个世界,承受着本不该由他承受的恶意和压力。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带着温热的触感,有些粗鲁地抹掉了他脸上的泪水。
顾时雨受惊般抬起泪眼,看向霍熙卓。
男人依旧目视前方开着车,侧脸冷硬,仿佛刚才那个为他擦拭眼泪的动作不是他做的。但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湿意。
“哭什么。”霍熙卓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她说的,不是事实么。”
顾时雨的心脏狠狠一抽。是啊,是事实。他没有家世背景,他配不上霍家,他只会带来麻烦和笑话……这些,他早就知道。可从别人嘴里如此赤裸裸、如此恶毒地说出来,还是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他咬着唇,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却只是让更多的泪水涌出来。
“你是我选的。”霍熙卓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这就够了。其他的,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了一眼顾时雨红肿的唇和泪湿的脸。
“把眼泪擦干。”他命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难看。”
顾时雨吸了吸鼻子,用力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动作有些笨拙,也有些自暴自弃。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丑,很难看。可他能怎么办?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景色变得繁华而陌生。
霍熙卓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顾时雨也安静下来,呆呆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止住了,但心里的空洞和冰冷,却越来越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永远和“霍熙卓”这个名字绑在一起。
也将永远,和那些如影随形的恶意、审视、以及“不配”的标签绑在一起。
而他,只能在这张名为“婚姻”的巨网里,努力地、艰难地,寻找一点点可以喘息的空间。
哪怕那空间,是由一个冷酷的、将他视为所有物的男人,所赋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