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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世纪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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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白玫瑰与香槟的气息。顾时雨站在主舞台边缘,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白色礼服像是借来的戏服——面料太挺括,剪裁太完美,衬得他愈发单薄。
司仪正在用华丽的辞藻描述这场“爱情盛典”。台下坐着近千人,有霍家的生意伙伴、政界要员、地下世界的大佬,还有无数举着相机拼命拍摄的媒体。闪光灯如同密集的雷暴,每一次亮起都让顾时雨下意识地闭眼。
他记得两周前,霍熙卓把婚礼策划案丢在他面前时的场景。
“下个月十五号。”男人甚至没有用问句,红瞳扫过少年苍白的面孔,“场地、宾客名单、礼服,都安排好了。你只需要到场。”
顾时雨那时刚满十八岁不久。他盯着策划案上“霍熙卓先生与顾时雨先生婚礼”的字样,指尖发冷。
“我……”他尝试开口。
“你有意见?”霍熙卓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顾时雨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不容置喙。
他摇摇头,垂下眼睛。
于是就有了今天。
婚礼流程冗长得可怕。交换戒指时,霍熙卓的动作干脆利落,铂金指环套上顾时雨无名指的瞬间,他感受到的是金属的冰凉,而不是承诺的温暖。宣誓环节,霍熙卓的声音低沉平稳,每个字都像是照着提词器念出的商业条款。轮到顾时雨时,他几乎发不出声音,最后还是司仪笑着打了圆场。
最讽刺的是双方父母环节。
霍家那边,霍父霍母坐在主桌,脸色铁青。尤其是霍母,全程没有一丝笑容,看向顾时雨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肮脏的秽物。顾时雨知道——霍熙卓昨晚在书房打电话时,他无意间听到了一句:“……结婚?好啊。正好让老头子知道,我不需要靠联姻也能稳住局面。”
而他这边,父母的位置是空的。霍熙卓“处理”得很干净,干净到连象征性的席位都没有安排。
就在完成仪式后,顾时雨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主舞台,而霍熙卓径直走向了交流圈谈生意。
宴会厅外的露天阳台很大,铺着柔软的草坪,远处是城市的璀璨夜景。晚风带着凉意,终于吹散了顾时雨鼻腔里甜腻的花香。
他靠在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去转无名指上的戒指——太松了,轻轻一推就能转动半圈。
“哟,小新郎官躲这儿来了?”
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时雨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伴郎礼服的男人走过来。对方约莫二十五六,五官俊朗,笑容里有种玩世不恭的洒脱,手里还端着两杯香槟。
顾时雨怔了怔。这张脸……有点眼熟。
“不记得我了?”男人夸张的捂住心脏,“两个月前幻夜,俩大小姐为你打得头破血流那晚,我和霍哥在一起呢,你竟然不注意我”
记忆猛地闪回——
迷离的灯光,破碎的酒杯,女人尖利的争吵。然后楼梯上走下来的那个黑色身影……以及,跟在霍熙卓身边、正笑着跟他说“霍哥,这小孩挺有意思”的男人。
是他。
“张砚洲。”男人主动伸出手,“霍熙卓的发小,今天的伴郎,兼……他少数还没被气跑的朋友。”
顾时雨迟疑地握了握手:“顾时雨。”
“知道。”张砚洲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抿了口香槟,“全城今天没人不知道你。”
这话里没有恶意,但顾时雨还是感觉到了隐约的尴尬。他低下头,小口喝着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微微的涩。
阳台内传来宴会厅的喧哗声,司仪似乎正在调动气氛,掌声一阵高过一阵。而霍熙卓——他的新婚丈夫,此刻应该正在那些掌声中,与某位政要或商业巨鳄举杯谈笑。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张砚洲问,“霍哥呢?”
顾时雨沉默了几秒:“……在谈事情。”
张砚洲挑了挑眉,没接话。他打量着身边的少年——太年轻了,穿着礼服的样子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戒备,像是长期生活在恐惧中的小动物。
“说起来,”张砚洲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你多大?”
顾时雨没多想:“十八。”
“噗——咳咳咳!”
张砚洲一口香槟全喷在了草坪上,呛得弯下腰猛咳,脸都涨红了。顾时雨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十、十八?!”张砚洲好不容易顺过气,眼睛瞪得老大,“你十八?!今天结婚?!”
顾时雨点了点头,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张砚洲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嘴里喃喃自语:“我操……霍熙卓这老畜生……”
“什么?”顾时雨没听清。
“我说,”张砚洲转过身,表情复杂地看着他,“霍熙卓今年二十七,你知道吧?”
顾时雨点头。
“大你九岁。”张砚洲伸出九根手指,又重复一遍,“九岁。他出来混的时候你才上小学”
这话里的信息量让顾时雨有些无措。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张砚洲还在摇头,像是无法消化这个事实:“老牛吃嫩草……这他妈不是吃嫩草,这是啃草苗啊……”他顿了顿,又看向顾时雨,“你……自愿的?”
顾时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自愿吗?
他想起那个被带离“幻夜”的夜晚,想起霍熙卓说“你以后跟我”时不容反驳的语气,想起这几个月被安置在庄园里、看似自由实则处处受控的生活,想起今天这场他全程像个傀儡的婚礼。
“……嗯。”最后,他轻轻应了一声。
张砚洲盯着他看了很久。阳台的光线昏暗,但足够让他看清少年眼中那片空洞的茫然。那不是幸福的新婚者该有的眼神。
张砚洲忽然叹了口气。他把空酒杯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望向远处的城市灯火。
“顾时雨,”他叫他的名字,语气不再轻佻,“霍熙卓他……不是什么坏人。但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顾时雨抬起头。
“我认识他二十年了。”张砚洲继续说,“他小时候经历过一些……很不好的事。所以他现在看世界的方式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对他来说,控制一切才能获得安全感,包括人。”
风吹起顾时雨额前的碎发,他安静地听着。
“这场婚礼,”张砚洲侧过头看他,“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一半是做给霍家看的,一半是他自己的掌控欲——他要把你彻底打上他的标签,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他的所有物。”
所有物。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顾时雨的心脏。不痛,但那种细微的、持续的酸涩感,慢慢弥漫开来。
“你才十八岁。”张砚洲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难得的认真,“如果正常的话,你现在高三吧,你甘心吗?你知道这个婚礼的意义吗?”
顾时雨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那圈冰冷的铂金。它太松了,松到不像一个承诺,更像一个随时可能脱落的……枷锁。
“我……”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这场婚姻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甚至不知道此刻心里翻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张砚洲没有逼问。他只是拍了拍顾时雨的肩膀,动作很轻。
“以后有什么事,”他说,“可以找我。霍熙卓那狗脾气……你跟他硬碰硬没好果子吃。但有些话,外人反而好说。”
顾时雨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别这么看我。”张砚洲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我就是觉得,你这小孩怪可怜的。被霍熙卓看上,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
阳台的门被推开,一个服务生探出头:“顾先生,霍先生请您过去敬酒。”
顾时雨的身体瞬间绷紧。他放下酒杯,对张砚洲点了点头,转身往宴会厅走去。
张砚洲看着他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掏出手机,快速打了条信息:
「霍哥,你他妈真是个畜生。人家小孩才十八。」
几秒后,回复来了:
「我知道。」
张砚洲盯着那三个字,骂了句脏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宴会厅里,顾时雨走到霍熙卓身边。男人正与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富商交谈,见他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次,但顾时雨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力道,不容挣脱。
“这位是我先生,顾时雨。”霍熙卓向富商介绍,语气平静。
富商笑着举杯:“恭喜恭喜!真是郎才郎貌!”
顾时雨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举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头顶璀璨的水晶灯,也映出他自己那双空洞的、粉色的眼睛。
霍熙卓低头看他,红瞳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累了?”
顾时雨摇摇头。
“再坚持一会儿。”霍熙卓说,声音压低了些,“结束后就回去。”
回去。
回那个奢华却空旷的庄园,回那个有他、却没有“家”的感觉的地方。
顾时雨垂下眼睛,轻声说:“好。”
敬酒继续。他跟在霍熙卓身边,像一个精致的配件,微笑、举杯、说谢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不屑的。
而他的余光,不自觉地飘向阳台的方向。
刚才那场短暂的对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涟漪很小,但确实存在。
顾时雨抿了一口酒,辛辣的口感从舌尖蔓延到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