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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洽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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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星野盯着自己的鞋尖，被段祁半拉着领到了车里,狭小的空间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灯光。段祁没立刻发动车子，转向他，认真问道：“真没事？”
文星野点头，视线落在窗外模糊的街景上。
段祁盯着他看了几秒，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愤懑道:“操！我才发现，赵烬燃的演技还真他娘的好！点菜的时候那眼神，递东西那动作，装得跟真不认识你似的！气死我了，真想揍他一顿！”
文星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段祁的声音渐渐远去，耳边却响起很多年前的声音，“星野～，载我回去！”自己的肩膀被压成了高低肩,十六岁的赵烬燃，已经有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了，比他高了半头。
文星野义正言辞道：“你家里不是来车接吗？我这小车子可禁不住你。”
赵烬燃捏了捏他腰，手指隔着校服衬衫掐进软肉里，喘息声让他得脸热起来，“你这儿童身材，确实扛不起折腾。”
他啪地拍掉作乱的手，耳根有点红：“不要人身攻击好吗。”
赵烬燃一手将他搂过来，下巴蹭着他发顶，柔声道：“哎，好哥们摸一下怎么了？再说了，我真没见过比你还好看的，还白。”
文星野挺无奈的，给他一个脑瓜崩,两人的发丝缠绵在一起。
“星野！小文子！老文！喊你半天了，想什么呢？”段祁猛拍了他几下，胳膊都拍疼了！
文星野从回忆中挣扎出来，揉了揉胳膊,瞪了他一眼,“在想编辑和我谈的事情，你接着说。”
他又看向窗外，路两旁的灯光宛如汇聚的星河，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湿漉漉的光晕。十字路口等灯的时候，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过马路，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接过老奶奶手里的袋子，另一只手紧紧护在她身后。段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淡淡说道：“羡慕？”
文星野指尖在车窗上无意识地划着，眼神迷惘，“没,就是是觉得挺难得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说我下一本文开个女主的故事怎么样？”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随即段祁意识到这话背后的意思，文星野在考虑彻底告别过去，写一个与他自己、与赵烬燃完全无关的故事。
“你确定吗？”段祁问得小心翼翼。
文星野他换了个话题，微笑道：“你觉得杜鹃怎么样？”
“这不论男人女人，真不能只看脸。”段祁扣了扣方向盘，指节敲在外壳上敲阿敲，“我这车今早刚刷的，这洗车行刷得挺干净哈，您瞧瞧这不赶巧了吗？”
“这一路的坑，咱俩都没少踩。”两人相视苦笑，两个小苦瓜。
段祁按了按太阳穴，凝视前方，“我还是再看看吧,她和赵烬燃是一路人，这一身行头，高低我是养不起。”文星野品出了那份掩饰不住的失落。
车子路过文星野家附近的超市，文星野示意停车，“走了,我去买点东西。”他需要一个人待会儿，需要一点烟火气。
关上车门,晚风裹着蓬勃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湿漉漉的清新气息。
“卖烤肠，烤冷面了！”
一个敦厚的大叔站在简易摊位后，一边吆喝一边炸着炸货。肠衣在滚油里爆开，肉油在煎板上滋滋作响，移不开视线。
文星野扫过码：“老板，来个烤肠！”
“好嘞！帅哥！一个烤肠！”大叔夹起一根烤得焦黄的肠，“辣椒要吗？”
“微辣就行。”
“老板您出摊多少年了？”
“哎呦，已经十三年以上了！”大叔麻利地撒着调料，话匣子打开了，“从我儿子上小学那会儿就开始干，现在他都大学了！时间过的快嘞！”
“爸，我回来了！”清俊的少年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越来越近,挺诱人的。
那少年身高比文星野高半头，帽檐压得有些低，只露出了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玫瑰色的好看唇形。他穿着一套宽松的藏蓝色运动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灯光打在他身上,那种蓬勃劲儿让人移不开眼。
少年帽檐下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也注意到了文星野。二人目光相触，他笑容干净。
大叔笑了笑,“常涛,今天回来的这么早.”
他点了点头,自然地接过他爸手里的夹子和纸袋：“您稍等，马上好。”声音清亮，不齁不焦。
文星野接过烤肠时，指尖无意间碰到少年的手,指节分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力道和少有的茧。这男孩的气质挺特别，文星野边咬了一口烤肠边想，不是纯粹的阳光，也不是故作的酷，而是一种很扎实的接地气的活人感。有点像他笔下那个副CP攻，家境普通但自己很拼，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打量的目光，抬起头，又对他粲然一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文星野点点头,转身走进超市。他没有注意到，街对面一辆停了很久的黑色宾利，车窗缓缓升起，在他推门进入超市后，才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街口。
逛完超市回到家，文星野把购得物品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接着他开始收拾屋子，曾经他是没有这个习惯的，后来每次卡文或者心里乱得理不清的时候，通过整理外物来试图调试内心。
忙了四十五分钟，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他直起身，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腿却突然麻了，一个趔趄撞到刚整理好的书架，上面那个闲置很久的铁皮盒子斜着滑下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盖子崩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
……
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狼藉，叹了一口气。他先拾起的是十六岁和段祁的合照。照片里两个少年勾肩搭背，站在学校操场的篮球架下，冲着镜头龇牙咧嘴地笑，那时候的自己还挺乐观外向的，相信未来一片光明。
接着，一张张被拾起的过去,好多赵烬燃。篮球场上跃起扣篮的，课桌上趴着睡觉的，下雨天撑着伞朝他走来的，还有更多。文星野边看边滑坐在地上，一张张认真端详。
年少时的赵烬燃真帅。篮球打得好，虽然学习一般，但男生们都很服他，因为他讲义气，认定了的人就会掏心掏肺地护着。文星野曾经觉得，他俩应该是两条平行线，安静内向与张扬耀眼，怎么可能有交集。
怎么就变成了后来那样？
手机这时震动了一下，文星野捡起来，屏幕上是张编辑发来的消息：“文老师，澄致影视那边回复了，后天下午两点，他们内容总监宋仙想和你面谈。具体地址和注意事项我发你邮箱,这次机会难得，宋仙在业内口碑很好，是真正懂内容也尊重作者的人。”
影视化，签约，选角。他想起刚才在餐厅里的那句“我竞聘了那个角色，希望还有机会，成为你的男主角。”
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满地的照片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一张，赵烬燃靠在教室窗边，侧头望着窗外。那是高三的某个傍晚，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百天。赵烬燃刚打完球，几缕湿发贴在额角。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文星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一只卷毛大狗。
人都要向前看。
他将照片一张张收进盒子里。他打开电脑，张编辑发来的资料很详尽，包括澄致影视的公司简介、过往作品列表、以及这次合作的初步意向条款，文星野看的很仔细。
澄致映像，业内口碑不错，出的几部剧质感都在线，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快消品。内容总监宋仙的履历很漂亮，名校中文系出身，留学深造，从底层编剧一路做到内容一把手，手里出过三部叫好也叫座的剧。签约意向书里明确了版权范围与期限、授权费用与支付方式。文星野在“固定版权费+后端收益分成”和“剧本建议权”那两段下面用鼠标划了线。同时，条款里白纸黑字地写着：核心人物设定、关键情节不得进行颠覆性修改，主要角色的最终演员人选需告知作者文星野，并充分考虑其意见。
最后那句是张编辑帮他争取来的，当时她说：“咱们可以不要求决定权，但知情权和意见必须被听见。这是底线。”
不得不说，这条件很有诚意。通篇看下来，没有常见的陷阱条款，姿态也摆得端正。认真对待作品、懂得尊重原著内核的合作方，可遇不可求。能看着自己的心血被慎重地、尽可能忠实地转化成另一种媒介，是大部分创作者的梦。
文星野给编辑回复：“好，帮我安排吧，我想和澄致面谈。”
刚点击发送，微博推送就跳了出来，像个不识趣的客人。他随手点开，热搜榜上#文星野故人#的词条还顽强地挂着，但位置已经跌到三十名开外。点进去，评论区依旧热闹。有粉丝在努力控评：“关注作品，远离私生活”；有路人在吃瓜：“故人这个词好妙啊，有种be美学感”；也有不少人在孜孜不倦地追问：“故人到底是谁？”
他正要关掉，一条刚刷新出来的评论跳进视野：“只有我注意到作者大大最近在准备影视化吗？听说就要开始内部试镜了，选角保密性很高，会不会和这个故人有关啊？细思极恐。”
这条评论下面瞬间盖起了楼：“卧槽，所以是联合炒作预热？”“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真的会失望……”“内部试镜？消息靠谱吗？”
文星野放下手机，内部试镜，这件事张编辑之前提过，说澄致那边对选角非常慎重，为了确保质量、避免外界干扰和剧本泄露，会采用完全封闭的内部试镜流程，只有核心团队和资方代表参与。保密协议会签得很严。但他没想到，风声会漏出去。
赵烬燃说，他竞聘了那个角色。他是认真的吗？以他现在的发展，在时尚圈显然混得风生水起，为什么要来竞聘一个剧里的角色？而且，内部试镜的消息并未公开，他怎么知道？又凭什么笃定自己能拿到试镜资格？
文星野忽然想起张编辑前几天那个语气有些奇怪的电话。当时她吞吞吐吐地说，有重要的资方对项目表示了强烈兴趣，不仅投了钱，还可能会推荐一两位演员过来试镜，希望团队重点考虑。她当时语气有些为难：“文老师，你知道的，有时候资方的话分量不一样。不过你放心，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创作团队手里，宋总监也是看作品质量说话的人。”
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段祁的电话，但只响了一声就挂断了，像是打错了。紧接着，微信跳出来：“刚到家，你没事吧？赵烬燃那孙子没再找你吧？”
他回复：“没事，在家。他找我干什么？”
段祁秒回：“我就怕他阴魂不散！你说他今天整这一出是什么意思？真对你旧情难忘？我看不像，他那眼神，算计什么似的，跟要活吞了你一样。你小心点，我觉得他没完。”
“叮咚！”门铃响了！这个时间，谁会来？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对面邻居家紧闭的深色防盗门。
听错了？还是有人按错了？
他正要转身，眼角余光瞥见门缝底下，一个白色的信封被塞了进来，没有任何字样或标记。
他弯腰，指尖碰到冰凉的信封，很薄，里面不像有实物。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展开，上面打印着一行字，用的是最常见的宋体：
“内部试镜见。”没有落款，是谁？
文星野滑坐在地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淹没。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超市门口遇见的那个少年,那少年看他的眼神干净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好奇和善意，那是没有被复杂人性浸染过的目光,然而赵烬燃看他的眼神，已经复杂到他看不懂了。
手机又震了，张姐雀跃不已,“文老师，刚得到消息，澄致那边已经把内部试镜的流程和时间定下来了，就在下个月。参与人员严格限定，除了导演、制片、编剧团队和资方代表，就只有你这位原作者了。宋总监特意强调，希望你务必到场，你的意见很重要。”
文星野闭上眼睛，“知道了。后天的面谈，我会准时到。”
自己像被裹挟着前进,别无选择.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把那个装照片的铁皮盒子拿出来，摸索着抽出一张很小的拍立得。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那是他和赵烬燃唯一一张正经合照，照片里两个人肩挨着肩，赵烬燃冲着镜头笑得很张扬，而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下方，耳朵尖在日光下透出明显的红。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晕开，但还能辨认：
“……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个全新的空白文档。
敲下第一行字：这是一个关于如何亲手打碎幻想，重建自己的故事。
敲了又删,转了下发木的肩膀,以后再写吧。
赵烬燃站在全景落地窗前，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刚发送出去的邮件界面，刚发给了澄致影视选角导演和宋仙。邮件大意是：“赵烬燃，附履历及影像资料，申请参加《水蓝色的爱恋》楚铭一角内部试镜。已阅读并同意相关保密条款，期待您的评估。”
他转身坐到沙发上，将屏幕按灭。仰头喝了一口酒，享受着灼烧般的刺痛感，痛并快乐着。
赵烬燃抬起手抚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多年前某个夏夜，生涩又滚烫的触感。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
内部试镜，那就让我们关起门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