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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要长命百岁哦,安白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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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闭嘴!”
“你儿子才三岁,”何映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他还不懂爸爸是做什么的,只知道爸爸好几天没回家了。”
老黄的手在发抖,眼眶开始泛红。
“何队!你快撤!”周矜尘在楼下的声音已经变调了,“这楼撑不住了!”
何映没有动。他看着老黄,一字一句地说:“你女儿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他们了。我说不是,爸爸只是迷路了,需要有人带他回家。”
老黄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气,颓然跪倒。
炸弹遥控器从他手中滑落。
何映慢慢走过去,弯腰,捡起遥控器,然后扶起老黄。
“走,”他说,“下楼。”
就在那一刻,他听见了一声细微的、不祥的异响。
来自头顶。
何映没有思考。他几乎是本能地抓住老黄的衣领,用尽全力将他推向楼梯口。他自己则朝相反的方向扑去——下一秒,整个厂房的三楼楼板坍塌了。
混凝土块夹杂着钢筋倾泻而下,砸穿二楼地板,再砸向一楼。何映只来得及护住头脸,就被铺天盖地的碎石和尘土吞没了。
“何队——”
周矜尘的嘶喊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倒塌声中。
安白成接到电话时,正在厨房里盛粥。
他今晚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还炖了何映喜欢的山药排骨汤。他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安白成先生吗?我是市局缉毒支队的周矜尘。何队他……”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艰难地挤出后半句,“出事了。”
安白成手里的粥勺滑进了锅里。
他后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现场,不记得怎么穿过封锁线,不记得怎么跟消防队队长说的“让我进去”。
“小白,你不能进!”刘元杭拦在他面前,眼眶红着,“这楼随时会二次坍塌,太危险了!”
“让开。”
“你冷静一点——”
安白成一把推开他。他看见废墟上已经有队友在挖掘,用生命探测仪一寸寸扫描。他看见陈零彦跪在一片碎砖旁,用双手在刨,指甲裂了,血糊在石头上。
他看见老黄瘫坐在一旁,脸上全是泪,嘴里反复念着:“他让我先撤……他推了我一把……他让我先撤……”
安白成走到废墟前,蹲下。
他没有带工具。他不需要。
他开始用手挖。
第一块混凝土就划破了他的掌心。他没有停。他把那块石头搬开,继续挖下一块。血从他指缝渗出来,混进尘土里。
“安白成!”刘元杭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腕,“你疯了吗!这得用专业设备——”
“放手。”
“你这样会把自己的手废掉!”
安白成抬起头。探照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刘元杭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像望着海面唯一的光。
“刘哥,”安白成说,“他还在下面。”
刘元杭的手松开了。
安白成继续挖。
一块,两块,十块……他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每一次搬动石块,都会在水泥表面留下一个鲜红的血手印。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挖,刨,扒。
时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秒针、分针、时针都成了废墟的一部分,被压在这些冰冷的土块下。他只知道要挖。一直挖。挖到找到何映为止。
“生命探测仪有反应了!”有人在远处喊。
安白成像被电击了一样,加快速度。他不顾指甲掀翻的剧痛,用自残的方式扒开那些碎石。
陈零彦冲过来帮忙。刘元杭也加入了。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用手,用铁锹,用一切能用的工具。
“在这里!”有人惊呼。
他们清理出一个狭窄的缝隙。探照灯光照进去,照出了何映的脸。
他侧卧在废墟的三角空间里,浑身是土,额头有一道很长的血口子,血已经凝固了,把半张脸染成黑红色。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像睡着了。
“何映!”安白成扑过去。
他的手颤抖着探向何映的鼻息。
有。
很弱,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有。
还活着。
“快叫救护车!”他嘶吼。
他想把他抱出来,但何映的左腿被一根横梁压住了。那根横梁很粗,不是一个人能搬动的。
“起吊设备还在路上!”周矜尘喊道,“至少要十分钟——”
安白成没有说话。他俯身,双手扣住横梁的下沿。
“你干什么!”陈零彦拉住他,“这太重了,你抬不起来的!”
安白成没有理会。他咬紧牙关,手臂的肌肉绷到极限,伤口撕裂得更深,血顺着他的手腕滴在何映的脸上。
横梁纹丝不动。
就在那一刻,他看见了从何映口袋里露出来的东西——一张被血迹浸透的便利贴,边缘被磨损,但字迹依旧清晰——“要长命百岁哦,安白成。”
安白成愣住了。
他认得这张便利贴。这是他贴在冰箱门上的,那天他写了这张纸条,想贴在小铁盒上,后来觉得字太丑就揉掉了。他不知道何映是什么时候把它捡回去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带在身上。
他以为他不知道。
但他什么都知道。
安白成把那张被血浸透的便利贴紧紧贴在胸口。他俯下身,额头抵着何映冰凉的额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何映,你听着,”他说,“你敢出事……我立刻给自己注射空气针。你听见了吗?”
何映没有回应。
“我说到做到,”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死,我就陪你一起死。你接不住我,我就陪你跳下去。”
“所以你不能死。你不能扔下我。”
“何映……”
他把脸埋进何映的颈窝,泪水混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那人苍白的皮肤上。
废墟上,夜风卷起尘土,落在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远处的消防车鸣笛声由远及近,起吊设备的灯光照亮周围。陈零彦站在一旁,别过脸,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刘元杭走过来,沉默地把手放在他肩上。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二十分钟后,何映被从废墟下救出。
他的左腿被横梁砸中,多处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脾脏旧伤处又有内出血迹象。但他还活着。
当担架抬起的那一刻,他的手动了动。
安白成立刻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凉,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何映的眼皮微微颤动,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他的目光涣散了几秒,然后逐渐聚焦,落在安白成脸上。他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血和泪,看着他把自己的手贴在心口的位置。
何映的嘴唇动了动。
安白成俯下身。
“你说什么?”
何映看着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好。”
安白成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滴在何映的额头上。
“好什么好,”他哽咽着,“你都没听清我说什么。”
“听清了。”何映说,声音虚弱,“你要我活着。”
安白成把脸埋在他肩头,终于哭出了声。
过了一会,何映被抬上了救护车。刘元杭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会没事的吧?”他低声说。
“会。”陈零彦站在他身旁,“安白成那小子舍不得。”
刘元杭转过头,看着陈零彦满手的血痕,看着他疲惫的侧脸,看着他眼眶的红。
“老陈。”他开口。
“嗯?”
“你手受伤了。”
陈零彦低头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指节:“没事,皮外伤。”
刘元杭没再说话。他握住陈零彦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纱布——这是他每次出任务都会随身携带的。
他把纱布一圈圈缠上去,动作很轻,很仔细。
陈零彦没有抽手。
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ICU门口。
安白成已经在长椅上坐了五个小时。他不吃不喝,不睡不动,就这么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护士来劝过他三次,说你的手需要处理,这样下去会感染的。他像没听见一样,只是摇头。
他的右手从手掌到指尖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指甲翻了三片,虎口有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小指指尖的皮肉外翻。
但他不在乎。
刘元杭来了,拎着两袋夜宵。他把一袋塞给旁边的陈零彦,另一袋放在安白成手边。
“吃点东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何队那人你知道的,命硬。当年子弹都打不死他,几块破水地能把他怎么样?”
安白成没有说话。
“还有你这手,”刘元杭继续说,“回头何队醒了,看到你这副德行,还不得心疼死?他那人,嘴上不说,心里能记你一辈子。”
安白成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还在渗血。
他想,何映醒来会不会真的心疼?
他应该会吧。那个人,连他感冒打个喷嚏都要皱眉半天,看到他这副样子,怕是又要别扭着耳朵红着说“下次别这样”。
可是没有下次了。
安白成把脸埋进掌心。他不敢再想。
凌晨三点,ICU的门终于打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很疲惫。
“手术很成功。断骨已复位,脾脏没有新发出血,最危险的二十四小时过去就没事的。”
安白成站起来。他站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墙才没摔倒。
“我可以进去看他吗?”
“探视时间很短,最多十分钟。”
“十分钟……够了。”
他走进ICU。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答声。何映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上带着氧气面罩,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高高吊起。
他的眼睛闭着,看起来比安白成记忆里的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安白成在床边坐下。
他握住何映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指节上还留着血印。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痕迹。
“何映,”他轻声说,“我来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是唯一的回应。
“刘哥说我疯了,”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用手去挖混凝土,指甲都掀没了。陈哥也说我傻,说专业救援队马上就到,我这样只会添乱。”
他顿了顿。
“可我等不了。”
“你知道吗,何映,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几年前化工厂爆炸,我被埋在废墟下,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候我也怕,但不是这种怕。那时候是怕死,现在是怕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