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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你死了,我就没有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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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了,我就没有家了。”
他把何映的手贴在脸上,用脸颊轻轻蹭着他冰凉的掌心。
“你说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说要长命百岁的。你写的字,我收着呢,你别想赖账。”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好像听见了。
他听见何映的声音,低沉,平静,像他第一次给他送粥那天晚上说的话。
“好。”
他以为他听错了。
他猛地抬起头。
何映的眼皮在微微颤动。然后,睁开了。
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很疲惫,眼底有浓重的血丝。但他看着安白成,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安白成俯身过去。
“……丑。”何映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安白成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才丑,”他哽咽着说,“你全家都丑。”
何映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是他昏迷好几个小时后,第一次笑。
安白成再也忍不住,俯下身,把脸埋进何映的颈窝。他感觉到何映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他的后脑勺上。
那只手还很凉,还使不上力。但它在那里。
安白成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还很长。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两个曾经各自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路没走,很多日子要一起过。
但那些都不着急。
因为从现在起,他们拥有了彼此,也拥有了未来——长命百岁的那种未来。
何映转入普通病房后第三天,陈零彦来探病。
他站在门口,拎着一袋水果,有点手足无措。何映靠在病床上,正就着安白成的手喝粥。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喂,一个接,一句话都不需要说。
“咳。”陈零彦咳了一声。
何映抬眼看他,点点头:“来了。”
“嗯。”陈零彦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队里大家让我带话,说让你好好养伤,案子的事有我们呢。”
“周矜尘呢?”
“那小子,”陈零彦嘴角扯了一下,“听说你醒了,在队里嚎了十分钟。队长给他放了两天假,在家补觉。这几天他都没合眼。”
何映没说话。
“还有李翊的案子,”陈零彦犹豫了一下,“他
……在拘留所里,听说了你的事。他让我带句话。”
何映看着他。
“他说……何映你是个好警察。比他好。”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没了?”何映说。
“没了。”
何映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零彦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站起来告辞。走出病房前,他回头看了安白成一眼。
安白成正在给何映削苹果。他的手裹着厚厚的纱布,削下来的皮断断续续。
陈零彦想起那天在废墟上看到的场景——安白成跪在碎石堆里,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扒开水泥块,一边挖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他说的是——“何映,你别怕。我来找你了。”
陈零彦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用力吸了吸鼻子。
妈的。他想都怪那些人,老在他面前秀恩爱,害得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像告白。
他拿出手机,给刘元杭发了条消息:“下班了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快了!你今天能准时下班不?”
陈零彦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能。等你一起吃饭。”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向电梯。
一转眼间就过去了,何映已经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安白成请了长假,每天在医院陪他。从早到晚,从睁眼到闭眼,除了上厕所和去食堂打饭,他几乎寸步不离。
护士站的姑娘们都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都忍不住多瞟几眼。毕竟一个长得好看的年轻男人,每天雷打不动地守在另一个男人病床边,削苹果、读报纸、陪聊天、扶上厕所,那种温柔,任谁都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什么人啊?”新来的小护士悄悄问。
“爱人吧。”老护士见怪不怪,“多般配。”
何映的腿恢复得比预期慢。
医生说是粉碎性骨折,伤了神经,以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走路会有些跛。还有,剧烈运动是彻底不能做了。
安白成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何映曾经说过,能回缉毒支队是他最大的心愿。现在,这个心愿也彻底破灭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何映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安白成。”何映叫他。
“嗯。”安白成没抬头。
何映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说:“我不回缉毒了。”
安白成的嘴唇动了动。
“医生说我可以转行政岗,”何映继续说,“档案科,或者是后勤。工作清闲,按时下班,不用拼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以后可以天天回家。”
安白成愣住了。
何映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缠着纱布,但已经好多了。
“安白成,”他说,“你那天说的话,我听见了。”
安白成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如果我去接不住你,你就陪我一起死。”
“那是我……”
“我知道。”何映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我不需要你陪我去死。”
“我需要你陪我活着。”
安白成的眼眶红了。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拼命点头。
何映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所以,我答应你,好好活着。”
他握紧安白成的手。
“你也答应我,别再那样伤害自己。”
安白成点头。
他俯下身,把额头抵在何映的手背上。
何映出院那天,是安白成去接的。
阳光很好,初春的风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安白成帮他收拾好行李,扶着他慢慢走向医院门口。
何映的左腿还不能用力,走路需要拐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适应新的平衡。安白成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陪在旁边。
“何映。”安白成忽然说。
“嗯?”
“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走一走,好不好?”
何映侧过头看他。
安白成看着前方,眼睛笑的弯弯的。
“从家门口到小区花园,再从花园绕一圈回来。天气好的话,就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树,看看鸟,看看日落。”
他转过头,看着何映。
“走到我们走不动的那天。”
何映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和期待的眼睛。
“好。”他说。
安白成笑了。
阳光下,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医院大门。
门口,陈零彦和刘元杭并肩站着。
刘元杭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到他们出来,立刻举起胳膊挥舞:“何队!小白!这里这里!”
陈零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至于吗,跟接机似的。”
“怎么不至于!”刘元杭理直气壮,“何队出院,这是大喜事!老陈你这个人啊,就是不会表达感情——”
“谁不会表达感情了?”
“你呀!你说你,心里明明高兴得要死,脸上还装酷。你看我,想笑就笑,多坦荡!”
“你那叫傻。”
“你才傻!”
“你傻。”
“你傻!”
何映和安白成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六七十岁的大男人像小学生一样斗嘴。安白成忍不住笑出声。
“陈哥,刘哥,你们感情真好。”
两人同时愣住。
刘元杭的耳朵瞬间红了。陈零彦的脖子根也开始泛热。
“谁……谁跟他感情好了!”
“就是!谁要跟他感情好!”
异口同声。
然后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脸。
安白成笑得更开心了。他凑近何映耳边,小声说:“你看他俩,像不像咱们以前?”
何映想了想,说:“不像。”
“哪里不像?”
“咱们没这么吵。”
安白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何映,你这是在说陈哥和刘哥话多吗?”
“陈述事实。”
“哈哈哈——”
刘元杭不明所以,挠着头看着他们。
“你们笑什么呢?”
陈零彦没说话,只是看着刘元杭那个傻乎乎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他想起那天在废墟上,刘元杭站在他身边,沉默地把手搭在他肩上。
那一刻,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走了。”他转身。
“哎等等我!”刘元杭追上去,“你走那么快干嘛——”
“你腿短。”
“你才腿短!我比你高两厘米!”
“那是我鞋底厚。”
“你——”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四道长长的影子,靠得很近。
何映和安白成跟在后面。
“何映。”安白成轻轻叫他。
“嗯?”
“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好。”
“说话算话。”
“嗯。”
安白成把手伸进何映的掌心里。何映握住,十指相扣。
春风拂过街角的梧桐树,嫩绿的新叶在枝头轻轻摇曳。远处的车流声,街边小店的广播声,孩子奔跑的笑声,成了这座城市最寻常的午后。
它们落地了。
生根了。
会慢慢长大,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树。
树下,他们会一起度过很多很多年。
何映在家里休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安白成把他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早晨起床,帮他洗漱;中午换药,帮他拆纱布;下午扶着他下楼散步;晚上睡前,帮他按摩那条没有知觉的左腿。
他的手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道浅粉色的疤痕。医生说会慢慢淡下去,但安白成其实并不在意。
他反而觉得这样挺好。
六月的时候,何映正式办好了转岗手续。
他从缉毒支队调到了市局档案科。职位是副科长,工作内容主要是整理卷宗等……
周矜尘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带着案卷和疑问。何映耐心地一一解答,末了总会问一句:“案子办得怎么样?”
“还行,”周矜尘挠挠头,“就是经验不足,有时候审着审着就被嫌疑人绕进去了。”
“多审几次就好了。”
“何队,您当年刚开始审案子的时候,也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