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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墓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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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映想了想:“也这样。”
“那您是怎么进步的?”
“犯错。”
周矜尘愣了一下。
“犯的错多了,就知道哪些路走不通,”何映平静地说,“然后换条路走。”
周矜尘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那个傍晚,何映把老黄推到楼梯口,自己却转身冲向相反的方向。
那是何映的选择。那条路,他走了很多年。
“何队,”周矜尘轻声说,“您会一直在这里,对吧?”
何映没有回答。
但他点了点头。
周矜尘笑了,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安白成从外面进来,正好撞见他。周矜尘红着眼眶,匆匆道了声“安哥好”,就一溜烟跑远了。
“怎么了?”安白成好奇地问,“你又训他了?”
“没有。”何映说,“他问我会不会一直在这里。”
“你怎么说?”
“没说话。”
安白成看了他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你点头了?”
何映没回答。
安白成笑出声:“何映,你这个嘴硬心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何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改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因为习惯了。”
安白成看着他,看着他在窗外阳光下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
“那就别改了,”他轻声说,“我喜欢这样的你。”
何映没说话。
但他握住了安白成的手。
窗外,梧桐叶已经长得茂密,在风里轻轻摇摆。
夏天来了。
这年八月,市局档案科收到了一批旧案卷,是从缉毒支队调过来的,涉及十一年前的几起涉毒大案。
何映打开第一本案卷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李翊。
案卷记录得很详细,包括当年那场爆炸的现场照片、目击者证言、医疗鉴定报告。还有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笔迹他很熟悉——那是他师父的字迹。
报告的最后一段写着:“嫌疑人已死亡。爆炸威力巨大,现场未发现任何身份证明,仅凭遗留物品推断身份。经多方比对,确认为本案主犯。结案。”
何映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翻页。
安白成坐在他旁边,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何映合上案卷。
“他本来可以不走到这一步。”他说。
安白成没有说话。
“如果当年有人发现他其实还活着,如果当年有人能拉他一把……”
他没有说下去。
安白成轻轻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何映,”他轻声说,“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你当年只是他的徒弟,不是他的监护人。他选择的路,不是你逼他走的。”
“……嗯。”
“你现在做的这些——重新查这些旧案,整理他的供述,把犯罪的人全部挖出来——这不是背叛。”
安白成握紧他的手。
“这是把他曾经走错的路,变成后来人的警示灯。”
何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
案卷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有人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是多年后补充上去的。
字迹陌生,但工整——“何映,对不起。谢谢你。”
何映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案卷。
“安白成。”他说。
“嗯?”
“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墓园。”
安白成没有问去做什么。
他只是握紧了何映的手。
“好。”
第二天是个阴天。
安白成醒来时,何映已经醒了,正望着天花板出神。那条受过伤的腿微微曲着,石膏早就拆了,但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
“几点出发?”安白成问。
“八点。”何映的声音有些哑。
安白成没再说话。他起身,去厨房热了牛奶,烤了面包。何映洗漱完出来,坐在餐桌边,吃得比平时慢。安白成也不催,只是把他杯里的牛奶添满。
出门前,何映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个小铁盒。安白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何映第一次送给他的贴纸盒。
何映伸手摸了摸盒盖,然后弯腰换鞋。
安白成知道,他在默念那个人的名字。
李翊葬在西郊的公墓园里,离市区四十公里。何映没开自己那辆迈巴赫S级,安白成知道他不想一个人开车,那种被封闭在狭小空间里的孤独感。他们打车去。
出租车驶出城区,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低矮的厂房,再变成连绵的农田。
安白成握着何映的手,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
“冷吗?”他问。
“不冷。”
安白成没拆穿他。他把何映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手心里,慢慢搓热。何映没有抽回去,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外。
“我以前跟他来过这条路,”何映忽然说,“十三年前。”
安白成没有问去哪里。他知道何映在说谁。
“那年春天,师父带我去抓一个制毒犯。那人躲在山里,我们在草丛里蹲了一夜。”何映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案件报告,“天快亮的时候,师父把外套脱给我了。他说年轻人火力旺,冻一宿没事。”
安白成的手顿了一下。
“他年纪大了,”何映继续说,“那之后感冒了半个月,咳嗽一直没好。我当时不知道,以为他只是受凉。”
他看着窗外,瞳孔里倒映着急速后退的榕树。
“其实那时候,他已经在跟那些人周旋了。身体早就垮了。”
安白成没有说话。他轻轻握紧何映的手。
车子驶过一条岔路口,往墓园的方向转去。路边的树越来越密,地上落满了榕树的叶子。
何映忽然坐直了。
安白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车旁站着两个人。陈零彦和刘元杭。
他们没有注意到出租车。刘元杭正低着头,陈零彦站在他面前,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安白成愣了一下。
下一秒,陈零彦的手抬起来,轻轻放在刘元杭的后脑勺上。刘元杭仰起脸,陈零彦低下头——他们接吻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头,把两道身影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安白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何映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安白成手心里微微蜷曲了一下。
出租车驶过那辆车,车窗无声地划过。陈零彦和刘元杭还站在那里,依然没有发现他们。
安白成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映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早猜到了。”
安白成转过头看他。
何映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老陈那个性子,除了刘元杭,没人能让他那么着急。刘元杭受伤那次,他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六个小时,我让他回去休息,他不肯。问他急什么,他说不是急,是等。”
他顿了顿:“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安白成想起那些年他看到的点点滴滴。刘元杭每次来市局,第一个找的永远是陈零彦。陈零彦嘴上嫌他烦,却会把别人送的茶叶留下,等刘元杭来了给他泡。刘元杭的保温杯是陈零彦买的,刘元杭桌上的绿萝是陈零彦送的,刘元杭每次出完任务报平安的电话,第一个打的也是陈零彦。
他们以为藏得很好。
可是爱这件事,哪里藏得住呢。
“要告诉他们吗?”安白成问。
“不用。”何映说,“他们想说了,自然会说。”
车子继续向前。
墓园在缓坡上,背靠一座不高的小山,面朝一片开阔的田野。
何映下了车,站在墓园门口。他没有马上进去,只是看着那块灰色的石碑——上面刻着“永安墓园”四个字,褪了色的金漆,边角有些剥落。
安白成站在他身边,等他。
几分钟后,何映抬脚往里走。
园丁正在扫落叶,竹帚刮过水泥路面,沙沙作响。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地。
他们沿着小路上山。路两边是整齐的墓碑,有些前面摆着鲜花,有些只有一捧泥土。
何映停在一块墓碑前。
黑色花岗岩,没有照片,只刻着几行字——李翊,一九七三年——二零二六年。
墓碑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尘土。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花瓣还鲜活着,应该是今天早上才放上去的。
何映蹲下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拂过碑面上那几行字。
安白成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风把落叶卷到他们脚边,又卷走。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何映开口了:“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来看你了。”
墓碑沉默着。
“那年的事,我查清楚了。”何映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你的腿不是自己炸的。是那帮人设的局,你只是没有揭穿。”
“你一直以为自己在赎罪。用后半辈子,赎前半生的罪。”
风停了。
“可那根本不是你的罪。”
“你是英雄。从头到尾,都是。”
墓碑依然沉默。但阳光忽然从云层的缝隙里斜斜地洒下来,落在碑面上。
安白成慢慢蹲下,跪在何映身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把何映的手握在掌心,那只手凉得像冰,指节用力到发白。
“师父,”何映的声音很轻,“我带他来看你了。”
他侧过头,看了安白成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墓碑。
“他叫安白成。消防队的。”
顿了顿:“是我……重要的人。”
安白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很好,”何映继续说,“比我想的还好。我受伤的时候,他用手挖废墟,挖了好几个小时,指甲都翻没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那天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想,还没跟安白成说……我……”
他没有说下去。
安白成握紧他的手。
何映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纸边磨毛了,看得出被人握过很多次。
他展开,平铺在碑前。
那是一张贴纸。
穿着警服的小熊,敬着礼,表情严肃又有点憨。边角已经褪色,胶面也不黏了,但图案依然清晰。
“那年我第一次跟您出外勤,”何映说,“回来路过便利店,您给我买了一杯咖啡。店员也送了一张贴纸,您说,年轻人喜欢这些。”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我没舍得贴。一直留着。”
风又起了,轻轻拂过那张贴纸的边角。小熊敬礼的姿态凝固在时光里,像许多年前那个下午——那时他还年轻,师父还在身边,咖啡很难喝,贴纸很好看,世界还没有碎成现在的样子。
何映跪了很久。
久到安白成感觉腿已经麻了,久到扫墓的园丁从他们身边走过,又走远。
然后何映开口了:“师父,有句话,我从来没对您说过。”
他抬起头,看着碑文。
“您教我办案,教我怎么分析线索,怎么审犯人,怎么在危险的时候保持冷静。您教了我很多,但有一件事,您从来没教过我。”
“您没教我,怎么接受一个敬重的人,有一天会站在自己的对面。”
“您也没教我,怎么面对那些明明可以拉一把,却最终没能拉住的人。”
“可是这些年我慢慢懂了,”何映说,“有些路,是一个人选的。拉不拉得住,不在于我够不够用力,而在于那条路,他自己还想不想回头。”
他看着墓碑。
“您没回头。您选了另一条路,走到黑。”
“可您也没完全走黑。那些年您帮过的人——简萧的女儿,还有之前三个孩子的医疗费——您没让他们知道是您。”
风停了。
“我替他们还了。从您账户里划的钱,我补进去了。”
“您留下的,一分没动。”
他顿了顿:“那不是脏钱。那是您后半辈子,唯一干净的东西。”
安白成偏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何映没有哭。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对着冰冷的石碑,把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话,一句一句,像移交案卷一样,一字一字地陈述。
陈述完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展开,轻轻压在贴纸旁边。
白纸,蓝墨,何映的字迹。
四行字,每一行开头取一个字。
烬灰犹记当年火,
枢机曾照夜行人。
无悔平生追旧诺,
悔迟一步负师恩。
安白成看着那四行字,看着纸角被风吹起的细微弧度,忽然明白了——烬枢无悔。
何映把这四个字,拆进了四句话里。
他没有说出口的悔,都写在这里了。
墓碑无声。
阳光洒在那张薄薄的纸页上。蓝墨水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深夜里不灭的星。
何映终于站起身。
他站得很直。安白成扶着他。
“走吧。”他说。
安白成没动。
“何映,”他轻声说,“你再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