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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故人书 ...

  •   何映没有回头。

      安白成走上前,从那束白菊边折下一小枝,放在何映手心。

      “带回去吧,”他说,“放在你办公桌上。”

      何映低头看着那枝花。

      很小的一朵,花瓣边缘微微泛黄,已经开始凋谢了。

      他把花握在掌心。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墓碑,深深地,弯下腰。

      一个标准的敬礼。

      安白成站在他身旁,对着那座墓碑,也举起手。

      风里,两道人影并肩而立。

      很久。

      走出墓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云层被风吹开一角,天是浅浅的蓝。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头。

      安白成握着何映的手。

      “你刚才写的那些,”他说,“他收到了。”

      何映没有说话。

      “他会的。”安白成轻声说,“他一定收到了。”

      何映走得很慢。

      “我以前不信这些。”他说。

      “现在呢?”

      何映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他握紧安白成的手,“想信一次。”

      他们没有马上上车。

      站在墓园门口,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有乌鸦叫着飞过,黑色的剪影滑过天幕。然后安白成看见了那辆车。

      还是刚才那辆。陈零彦的车,停在墓园门外不远处的停车区。

      陈零彦靠在驾驶座门外,刘元杭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在等什么。

      他们看到何映和安白成走出来。

      四目相对。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陈零彦直起身,刘元杭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陈哥,”安白成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们也来……?”

      “扫墓。”陈零彦说。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一个故人。”

      他没有说故人是谁。何映也没有问。

      刘元杭站在旁边,难得地安静。

      何映的目光越过陈零彦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那排墓碑上。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些碑文,但他知道,陈零彦很少来墓园。

      上一次来,是三年前。

      三年前那场追捕,陈零彦的搭档牺牲了。何映陪他在灵堂站了整夜,天亮时陈零彦只说了一句话:“他儿子今年高考。”

      现在他站在这里,说“一个故人”。

      何映没有追问。

      “我们准备回去了。”他说。

      陈锋点了点头,然后——“等等。”说话的是刘元杭。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陈零彦旁边。手从身侧抬起来,犹疑了一下,最后落在陈零彦的小臂上。

      只是搭着。没有握,没有拉。

      但那个姿态,何映和安白成都看懂了。

      “何队,”刘元杭的声音有点紧,“有件事……”

      他看了陈零彦一眼。

      陈零彦没有躲开他的手。

      刘元杭说:“我们早就……”

      他没说完。

      但他知道何映已经明白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在一起了,一直没告诉你们。”

      何映看着他,又看着陈零彦。然后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刘元杭的声音有点飘。

      “嗯。”

      “从……从什么时候?”

      “好久之前。”何映说。

      他们没有沉默着。

      沉默久了,何映才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在深夜给他披过一件外套。

      那件外套很旧,袖口磨得发白,但很暖。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师父顺手给的。后来他才知道,李翊那天发着高烧。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学生,自己扛着三十九度的体温,在山里蹲了一整夜。

      何映那时候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何队。”刘元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我……我们……”

      “不用解释。你们的事,是你们自己的事。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刘元杭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闷在喉咙里:“我还以为你会骂我们。”

      “骂什么。”

      “骂我们……瞒着你们。骂我们……做警察做消防的,不好好工作,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你救过多少人?”

      刘元杭愣了一下:“……三十七个。”

      “有谁骂过你吗?”

      “没……没有。”

      “那就行了。”

      “你救人,他抓毒贩。你们没辜负这身衣服,就够了。”

      陈零彦沉默了一会:“那个……我们该回去了。队里下午还有事。”

      “嗯。”何映说。

      刘元杭走到车门边,又停下,回过头。

      “何队。”他说。

      何映看着他。

      刘元杭想说“谢谢你”。想说“谢谢你没骂我”。想说“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这条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对着何映,点了点头。

      何映也对他点了点头。

      刘元杭拉开车门,陈零彦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刘元杭一眼。

      刘元杭坐进副驾驶,把车门关上了。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启动,驶过墓园门口那条落满枯叶的水泥路。

      何映和安白成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回城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何映。”安白成开口。

      “嗯。”

      “你……想查李队的事,查到什么程度?”

      何映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窗外,瞳孔里倒映着急速后退的树。

      “全部。”他说。

      安白成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轻轻的握住了何映的手。

      回到市局

      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何映没有回家。

      他要回办公室一趟。

      “今天还回来吃晚饭吗?”安白成问。

      “回来。”

      “那我做红烧排骨。”

      “……嗯。”

      安白成看着何映

      走进市局大门的背影。

      他的左腿还是有点跛。但他走得很直。

      安白成没有问何映去办公室做什么。他知道——那些关于李翊的案卷,还静静地躺在档案科最深的抽屉里——何映需要一个人,去把它们再读一遍。

      档案科在市公安局大楼的三层。

      何映推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在外面活动,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那是他的办公室。

      何映走进去,关上门。

      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文件柜、办公桌、那盆安白成送的绿萝,都在这片暖光里静静伫立着。

      何映走到文件柜前,蹲下身。

      最下面的抽屉,拉开,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很厚。边角已经磨毛了,封口处贴着一张发黄的便利贴,字迹是他自己的——李翊案·待查

      何映把档案袋取出来。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窗外,夕阳正在沉落。橙红的光一寸寸从他桌面移开,最后只剩一线,落在档案袋的封口处。

      何映打开了。

      里面的材料比他记忆的还要多。

      有李翊、受伤那年的医院病历、爆炸现场的勘验报告、当年缉毒支队内部调查的笔录。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封口已经拆开了,边角被反复折叠过,留下一道道细密的折痕。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何映亲启。

      何映认出了这笔迹,那是李翊的字。

      他把信抽出来。

      信纸只有一页。边角有些卷翘,有几处洇湿后干涸的痕迹,像是被水浸过。

      何映展开信纸。

      夕阳最后一线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

      何映: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当面我说不出口。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当年那场爆炸,是我自己扛的。不是想骗你,是不想你牵扯进来。那伙人盯着我,我不能让你也卷进这个泥潭。

      后来你查到了那些事,我知道。你没来问我,是怕我难堪。

      何映,你一直是这样。心软,嘴硬,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其实那年受伤之后,我就知道我走不远了。只是没想到,最后会以这种方式——站在你的对面。

      你不欠我什么。从来都不欠。

      是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没把你教得更好。

      没给你做个好榜样。

      让你在所有人面前,不得不亲手抓自己的师父。

      对不起。

      也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走错的路,有人还在帮我纠正。还有,何映,你是一个好警察。

      比我好。

      比任何人都好。

      何映坐在办公室里。

      信纸在他手里。他的指尖很凉,压着信纸边缘那道反复折叠留下的折痕。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又一遍。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光。

      何映握着那封信,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安白成打来的。

      “何映,排骨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安白成说:“好。我等你。”

      他没有问怎么了。

      他只是在电话那边,安静地等着。

      等着何映把那些说不出的话,慢慢咽回去。

      等着他把眼泪擦在袖口上。

      等着他站起身。

      走出门,回家。

      何映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安白成站在玄关,接过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他没有问何映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他只是把热好的排骨端上桌,把米饭盛好,筷子放在何映手边。

      何映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安白成坐在他对面。

      他看着何映低头吃饭的样子,看着他微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着筷子、指节泛白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握住了何映放在桌边的那只手。

      晚上,何映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安白成侧过身,把手臂轻轻搭在他腰上。

      “睡不着?”他轻声问。

      “……嗯。”

      安白成没有说“别想了”。他只是把何映的手握在掌心。

      “那件事,”何映说,“不是他做的。”

      安白成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出卖任何人。那场爆炸是那些人设的局,他只是没有揭穿。”

      “他以为自己在赎罪。”

      “可他根本没有罪。”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何映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那笔医疗费,是他出事前就存好的。他用自己攒的钱,不是那些人的。”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说。”

      安白成把何映的手贴在胸口。

      “他知道的。”他说,他知道你从来没有恨过他。”

      何映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安白成掌心轻轻收紧了。

      第二天一早,何映给局长打了一个电话。

      “局长,我有事汇报。”

      局长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李翊的事?”

      “……是。”

      “来我办公室。”

      局长的办公室刚好也在三楼,落地窗正对着市局大楼正门。何映敲门进去的时候,局长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警车。

      “坐。”局长没有回头。

      何映在沙发上坐下。

      他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李翊的案卷,”他说,“我重查了一遍。”

      局长转过身。

      “查到了什么?”他问。

      何映打开档案袋。

      他把那封信放在最上面:“这是他写给我的。”

      局长拿起信。

      他看得很慢。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

      然后他放下信。

      “你信他?”他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故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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