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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新闻发布会 ...

  •   “信。”何映说。

      局长看着他。

      何映也看着局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

      局长叹了口气。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档案袋。很旧了,边角已经磨损发白,封口贴着两条已经干透的胶带。

      “这是他出事之后,我让人秘密调查的报告。”
      他把档案袋放在何映面前,“我一直没有公开。”

      何映看着那个档案袋:“为什么?”

      局长沉默了很久:“因为查到最后,我发现——”他顿了顿,“他是个英雄。从头到尾都是。”

      何映的手停在档案袋的封口处。

      他没有立刻打开。

      “那个时候……”局长的声音有些低,“他来找过我。”

      何映抬起头。

      “出事前三天。他来我办公室,坐的就是你现在坐的位置。”

      “他说,局长,我可能快暴露了。我说,那你先撤下来,我安排人接替。他摇头。他说,来不及了。那帮人盯我盯得太紧,我一动,他们就会起疑。他说,局长,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何映那孩子,您多照看着。”

      局长的声音停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细密的皱纹:“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在告别。”

      “我以为他会回来的。”

      “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

      何映低着头。

      他看着茶几上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档案袋。一个是李翊写给他的信。一个是局长藏了好久的调查报告。

      它们躺在那里,像两座小小的墓碑——不是为逝者立的。是为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何映打开局长的档案袋。

      里面的材料比他想象的更多。

      有当年李翊卧底期间的联络记录。

      有那帮犯罪集团骨干的审讯笔录。

      有技术科对爆炸现场残留物的化验分析报告。

      还有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

      何映认出了那个笔迹——是他自己的。

      关于李正平同志受伤经过的现场调查报,调查结论:□□系事先预埋,非李翊同志自行携带。根据现场残留物分析,□□成分与该犯罪集团此前多次使用的制式□□高度吻合。综合多方证据,无法认定李翊同志有主动引爆行为——特此说明。

      办公室里很安静。

      何映看着那页泛黄的报告纸,看着自己的字迹。

      那时他不知道这份报告有没有改变什么。

      他只知道,那是他唯一能为师父做的事——在所有人都怀疑他的时候,写下自己亲眼看到的真相——哪怕这份真相,没有人愿意相信。

      局长站在窗边,背对着何映。

      “当年,”他的声音很低,“我把这份报告压下来了。”

      何映没有说话。

      “不是不相信你。”局长说,“是因为那会儿案子还没结,李翊的身份很敏感。如果让人知道你在调查他的背景,你也会被牵扯进去。”他顿了顿,“我不想你也出事。”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带了你们俩十几年。李翊出事的时候,我想,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护住他。”

      “局长,”何映说,“我想申请重新调查李翊的案件。”

      局长看着他:“查清了,然后呢?”

      何映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给他一个清白。”

      窗外,阳光正盛。

      局长慢慢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

      重新调查李翊案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何映在专案组成立的会议上,把调查报告摊开在桌上。

      陈零彦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说,”他开口,“李队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卖过任何人?”

      “是。”何映说。

      “他一直在找当年设局害他的那批人。”

      “那些人当年没能杀了他,他活下来了,他们怕他会报复。”

      “所以他选择消失。让所有人以为他死了。”

      陈零彦沉默。

      “可他后来为什么又……”

      他没有说完。

      何映知道他想问什么——既然他是英雄,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要背负着叛徒的骂名,一个人在外面漂泊十二年?

      何映从档案袋里拿出那封信。

      他把信放在桌上。

      陈零彦看完信。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那页信纸轻轻折起,放回信封里。

      很久。

      “他女儿……”他的声音有些哑,“他女儿知道吗?”

      “不知道。”何映说。

      “她只知道爸爸是个英雄。”

      陈零彦没有再说话。

      调查进行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何映带着专案组重新翻阅了十二年前的每一份案卷,重新审讯了当年已经定罪的几名从犯,重新分析了爆炸现场的所有物证。

      突破口出现在第三周。

      周矜尘从省厅调回了一份当年那帮犯罪集团的内部通讯记录。

      里面有一条被遗漏的信息。

      发送时间是二零一四年三月十七日——距离李翊出事,还有两天。

      老廖:那边已经盯上老李了,要不要提前动手?

      上家:再等等。他手里还有我们需要的货线。

      老廖:万一他自己先撤了?

      上家:他不会。他还有女儿。

      发送人的账户信息已经注销。但技术科通过层层跳转,最终定位到了一个早已废弃的境外服务器。

      那个服务器里,保存着十二年前那帮犯罪集团所有的通讯记录。包括他们如何设局,如何预埋炸弹,如何在爆炸后故意在现场留下李翊无法自证清白的证据——他们原本的计划不是让他活着。只是他命硬。

      周矜尘把那份复原的通讯记录

      放在何映面前。

      “何队,”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李队。”

      “他们故意留他一条命,不是仁慈。”

      “是为了让他活下来,背着叛徒的骂名,永远
      无法抬头。”

      何映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份通讯记录打印出来。

      放进那个已经鼓鼓囊囊的档案袋里——和那封信一起——和那份报告一起——和所有他们一起找到的
      证据一起。

      市公安局召开新闻发布会。

      何映站在发言席上。

      台下坐满了记者、摄像机、录音笔、闪光灯把整间会议室照得如同白昼。

      他面前放着那份重新调查后的完整报告。封面上
      只有一行字:关于李翊同志“叛徒”案调查结论。

      何映打开报告,他的声音很平:经重新调查,现有证据足以证明。李翊同志系遭犯罪分子设局陷害。其本人无任何主动泄密、背叛组织行为。李翊同志在受伤后,长期卧底境外,为公安机关提供了多条关键线索,协助破获毒品案件十七起,抓获犯罪嫌疑人三十六名。他从未背叛。特此说明——市局缉毒支队何映。

      会议室里很安静。

      闪光灯停了。

      所有的镜头都对着那份薄薄的报告,对着发言席上。

      何映没有看镜头。

      他只是把报告缓缓合上。

      然后他说:“李翊同志,他是英雄。”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何映没有接受任何采访。

      他把那份报告放在讲台上,对主持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后台通道。闪光灯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银白色的海,他没有回头。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慢,左腿在长久的站立之后隐隐作痛,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不适。他只是把那只受过伤的腿放轻了些,一步,一步,往出口的方向走。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安白成靠着墙壁,手里拎着个保温袋,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完了?”

      “嗯。”

      安白成没问他感觉怎么样,也没说那些“你做得很好”之类的话。他只是把保温袋递过来。

      “粥。皮蛋瘦肉,你爱喝的那个。”

      何映接过保温袋,掌心贴着温热的盒壁,站了一会儿。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安白成说,“怕你饿。”

      何映没再问。他知道安白成从早上八点就在这里了,一直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进会场。

      他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进去——因为何映说过,这件事他要自己处理。所以他就在外面等。从八点等到十二点。四个小时。

      何映打开保温袋,取出那碗粥。粥还是烫的,米粒熬得软烂,皮蛋和肉末的分量刚刚好。他低头喝了一口。

      安白成看着他,等他喝完,才开口:“回家?”

      何映把空碗放回保温袋:“回家。”

      他们并肩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停车场。何映的左腿走久了还是会有些跛,安白成没有刻意放慢脚步等他,只是走在他左边,靠得比平时近一些。他们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何映忽然说:“陈零彦来过了。”

      安白成愣了一下:“陈哥?什么时候?”

      “发布会开始前。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进来。”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何映顿了顿,“站了十分钟,走了。”

      安白成没有追问。他懂有些话是不需要说出口的。就像今天,他也没有对何映说“恭喜”。因为这不是值得恭喜的事。这是一桩迟到的公案,一个终于被归还的名誉,一份压在心底太久的、终于可以放下的重量。

      何映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安白成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阳光很好,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何映靠在座椅上,半阖着眼,手指轻轻搭在腿上。

      安白成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偶尔看一眼何映的侧脸。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

      “何映。”他开口。

      “嗯。”

      “晚上想吃什么?”

      何映睁开眼,看着他。

      “随便。”

      安白成笑了一下。

      “那就吃火锅。”

      “……辣的对胃不好。”

      “那清汤。”

      何映没有反驳。

      安白成知道他这是答应了。

      绿灯亮起,车缓缓驶过十字路口。

      他们都没有提发布会的事——但何映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在安白成的右手边。

      很近。

      没有握住。

      但很近。

      陈零彦在发布会开始前十分钟离开了。

      他原本没打算来。这件事局里没有要求任何人出席,何映也没有通知他。他只是在早晨上班的时候,偶然听周矜尘提了一句“今天何队要开发布会”。

      于是他就来了。

      他站在会议厅后门,隔着整间坐满记者的会议室,看着何映走上发言席。他看着那份薄薄的报告,看着何映平静的侧脸。

      他看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缉毒支队。

      他开车去了消防队。

      刘元杭正在训练场上带新队员,远远看到他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跟值班队长打了个招呼,一路小跑出来。

      “老陈?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陈零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他看着刘元杭跑过来的样子,头发跑乱了,作训服的领子翻了一边,额头上还挂着汗。

      “没事。”他说,“路过。”

      刘元杭狐疑地看着他。

      “你今天不是上班吗?”

      “请假了。”

      “请假了?你不是最烦请假……”

      “今天不想上班。”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走吧。”他说。

      “去哪?”陈零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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