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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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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住院走廊里几乎听不到匆忙的脚步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或是某个婴儿在梦中发出的细碎啼哭,但很快又被温柔的安抚声所淹没。值夜班的护士穿着轻便的软底鞋,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病房之间。
陆久生来到了母亲的病房前。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透过门上的玻璃向里望。
病床上的母亲袁桂琴半卧着,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目光灼灼的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
陆久生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标志性的灿烂笑容,推门进去。
袁桂琴闻声抬头,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注入一汪清泉:“久生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陆久生放下保温杯,比划着简单解释自己今天遇到一个好人,带自己去吃了饭还买了衣服。
袁桂琴耐心听罢,眼眶有些湿润,她拉着陆久生的手,轻轻拍着,感叹道:“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久生,你要记住这份恩情,以后也要好好对别人。”
陆久生伸出手指,在掌心写了一个“记”字,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意思是“记在心里了”。
他熟练的打开保温瓶,里面是父亲顿好的鲫鱼汤,此刻正冒着热气。
陆久生试了下温度,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母亲嘴边。袁桂琴笑着张嘴喝下,边喝也不忘夸陆欲咏做的汤,说着说着,又说到了自己和陆欲咏年轻时的故事。
陆久生手里舀着汤单方面听着母亲喋喋不休,时不时笑着点头回应,仿佛这一段时间比什么都重要。
路过病房的主治医生王成看见着温馨的一幕,踏步走了进来。
“久生又来送晚饭了,今天吃的什么啊?”他步伐散漫,背着手走上前看了一眼鲫鱼汤,眯笑着眼睛夸到:“好香哦,你爸爸做的饭菜越来越好了。”
“是咧,老头子虽然腿脚不方便,但毕竟当过厨师,做饭还是厉害的。”袁桂琴笑着回应。
陆久生手里拿着汤勺,听见声音时就回过头看着医生,他露出漂亮的笑容表示感谢。
王医生同样点头回应了这个笑,背在身后的手习惯性地拿起病历夹:“今天感觉怎么样?气喘还厉害吗?昨晚睡得如何?”
面对医生一连串的询问,陆久生站起身,只是笑着点头,又比划了一个“大拇指”的手势,表示“很好”。——他不敢随便用手语回应,因为他知道医生看不懂。
医生对陆久生已是熟的不能再熟了,在他比划的一些手势里,他大多也懂得了一些。“那就好,如果晚上还是不太舒服,就按床铃,今晚我在医院值班。”他拿起夹在胸口的笔,在文件夹上快速的写下“无异常”三个字。
陆久生对医生鞠了一躬,表示感谢关心。王医生连忙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直起腰:“哎好了好了,这是我的职责,你不用每天都对我鞠一躬。”
陆久生眨眨眼,不太好意思的点点头。
那能怎么办?他又不能开口说话,只能鞠躬。
目送王成离开病房,陆久生转身又坐在了座位上,微笑着继续舀汤、喂汤。他的一举一动,袁桂琴都看在眼里。
陆久生虽不能说话,但眉眼清亮,神情温和,并不似一般人心中残疾人的阴郁。他听话、懂事,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袁桂琴病倒后,他就在上大学时边争取时间学习,边去干各种兼职,想尽可能的减少负担。直到父亲在工地出了事,虽然无碍,但腿脚已经不能再干活,为了家人,他不得不在二十一岁就辍学去了工地。
两口子对陆久生这个儿子除了自豪和骄傲外,更多的,是心疼和愧疚。
陆久生将袁桂琴安顿好后已经是晚上的十点,他打开手机,才发现有人加自己的微信——用脚想也知道是江关远。
同意后,陆久生提着保温瓶回了家。
陆欲咏已经睡了,但那悬着蒙尘的白炽灯却依然亮着,光线昏黄而无力,勉强照亮了房间的角落,却让更多的阴影显得愈发深重。
陆久生轻手轻脚的去洗了澡,他拿着那件发黄发黑的衬衫不断搓洗,却怎么也没办法完全洗干净,那团污渍始终都印在上面。
他轻叹一口气,泄气的将衣服放回水里,盯着它看了许久,想着该怎么样才能让它有最后的价值。是改造一下当抹布,还是留着以后补衣服用。
然而到最后他也还是没想好,他将衣服拧干,放在阳台的竹竿上晾着。
陆久生梦到了自己小时候熟悉的场景,他看见袁桂琴泪流满面的脸,杂乱无章的房子里回荡着她沙哑而绝望的呐喊。
——“我就不该嫁给你爸这个混蛋!是妈的错,连你看病的钱都拿不出…对不起,是妈的错……”
“够了,别哭了!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陆欲咏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面色潮红的大喊到。
“陆欲咏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啊!啊?!如果不是你当初硬逞能,去借钱给你妈治病,那群强盗怎么可能来要债!阿言本来就发着烧,现在他嗓子再也不能说话了,你满意了!!”
“那可是我妈!袁桂琴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我没有!!我没有良心行了吧!那老太婆死了就死了,本来就活不久了你非要去借钱救她干什么啊!我的阿言…我的阿言他还这么小,现在变成了一个哑巴。你知道这对他的未来有多大的影响吗!”
“袁、桂、琴!”
……
两个人不断的争吵在破败不堪的家里回荡,被黑暗的房间包裹,本就压抑的家现在更是摇摇欲坠。
最后一切崩塌撕裂,所有的回忆瞬间被埋在了一片废墟之下。
陆久生身体一颤猛的睁开眼睛。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仿佛要挣脱束缚。他重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心脏逐渐安分下来。
清晨六点半,天光还未完全亮透,城市在薄雾中沉睡。
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陆欲咏。他靠着一丝丝亮光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啦”一声泼在脸上。寒意刺骨,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他关上水抬头看向了镜子里的自己,洗手间栅栏透出的微光照在他那漂亮清瘦的脸上,额头的水顺着流到脸颊,再是下颚,最后悄无声息的滴下,那双迷人的眼睛还透着皎洁的光。
他突然无奈的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洗手间出了门。
没关系,没关系的,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只要家人还在就没关系,只要他还活着就没关系。
他要像他的名字一样活着,长长久久、生生不息的活着。
A城,某顶层会所的包间内,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室内气氛却像紧绷的弦,透着一股无声的压迫感。
江关远坐在主位,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手工西装,袖口露出的铂金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沉静地扫过对面的几位合作伙伴——某头部新能源车企的三位核心高管。
谈判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核心议题是关于一项固态电池技术的联合研发与专利归属。对方仗着市场占有率和技术积累,态度强势,提出的分成比例明显倾向于他们自己。
“江总,”一个满脸堆笑却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您刚回国,可能对国内市场的规矩还不太熟。我们出市场、出渠道、出产线,您这边主要提供资金和……嗯,海外资源。三七开,我们七,这已经是看在令尊的面子上,给足了诚意。”
他身后的大区总监立刻附和:“是啊,江总。这行水很深,没有我们这艘大船,您的资金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进前十名的供应商名单。”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江关远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瓷音。他微微侧头,看向坐在身旁的财务总监——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无表情的中年女性。
“王姨,”江关远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种美式教育养成的低沉磁性,“把数据给李总过目一下。”
王总监面无表情地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推到桌前。
“李总,张总监,”江关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沿,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规矩是人定的,也应该随着实力的变化而调整。您说的市场和渠道,在三年前或许是护城河。但根据麦肯锡上个月的报告,全球固态电池专利池里,有52%的核心专利掌握在我们刚刚收购的那家瑞士实验室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一直沉默的技术总监身上:“张工,我知道您一直对那台离子迁移率测试仪念念不忘。那台设备全球只有两台,另一台在MIT。如果我们合作,历江的技术团队可以获得每年300小时的远程共享权限,以及……我们实验室首席科学家的亲自指导。”
技术总监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至于分成,”江关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那笑容礼貌却疏离,“五五开。或者更准确地说,前三年五五开。如果贵司的量产良率能稳定在90%以上,第四年起,我们可以让出五个点,变成四六。但我们保留对核心原材料供应链的绝对控制权。”
这番话一出,对方三人明显愣住了。他们原本以为江关远只是一个只会砸钱没有商业头脑的“富二代”,没想到对方对利益分配算得比他们还精。
李副总的脸色有些挂不住,刚想发作,江关远却抢先一步,语气缓和了几分,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李总,我父亲教导我生意是做给未来的。我回国不是来镀金的,是来‘扎根’的。这棵树想要长得久,根和叶,都缺一不可。”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做出了送客的姿态,却又留了一扇窗:“今晚的茶不错。合作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各位可以回去再斟酌斟酌。毕竟,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可能就要等到我们的竞品——那家德国公司找上门的时候了。”
目送包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关远脸上的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疲惫的倦意。他泄气般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江少,”王总监收起文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刚才那个技术总监的眼神已经动摇了。那台测试仪…是他的心病。”
江关远散漫的靠着椅子,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声叹道:“昂…我知道。人心有时候比数据更难算,但也更容易攻破。走吧,去吃饭。”
提到吃饭,江关远睁开那双有些疲惫的眼,他嘴上又再次露出轻松得体的笑容,从桌上拿起手机,打开了陆久生联系方式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铃了一段时间才接,对面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机器运作的声音。
“喂~久生~,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饭啊?”江关远边说边从椅子上站起来,打开包厢门踏步出去。
“啊…”
“哦对,你不会说话。那小哑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过会就来接你。”说完就关掉了电话,走进了电梯按下了一楼。
电梯就他们两个人,寂静无声。
“江少,刚刚那位是……?”站在一边的王总监扶了一下金丝框的眼镜,眼神探究。
江关远轻轻一笑。“回国遇到的一个长得好看的小哑巴,留着玩会儿。”
王总监点点头,早已对江关远这样的行为司空见惯。却还是忍不住开口:“江少爷身边换了这么多人,况且也二十七岁了,还是不打算考虑结婚吗?”
电梯到达指定的楼层停了下来,江关远迈步走出。“江总监不用操心,我爸说婚姻这东西急不来,二十七正是奋斗的年纪,您就别操心了。”他低头撇了眼手上的腕表。
“这次回国是为了给我爸办事的,这个哑巴不会留太久,解解闷而已。”
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又补充到:“我可不会傻到为了一个哑巴永远留在国内。”
他们停在一辆崭新的迈巴赫前,江关远打开后座门坐了进去。江总监从车头绕过,坐进驾驶座,她系着安全带,开口到:“那是自然。”
“你先开回公司吧,我换件衣服就走,暂时就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明白。”
江关远打开手机,看着陆久生发过来的消息,并没有发来地址,而是一段话:“抱歉江先生,我今天要工作,可能去不了。”
江关远挑了挑眉。
“你一天工资多少?”
对面秒回:“两百左右…”
江关远干脆利落的转了两千过去,“陪我吃饭。”
“????”陆久生吓得把钱全部退了回去,他万分庆幸江关远发的是转账,还可以退款。“不不不不不用,我陪江先生吃就是了。”
江关远满意的看着陆久生发过来的定位,勾了勾唇。看着窗外不断闪过去的高楼大厦,连心情都好了不少。
陆久生不收钱没关系,自己见面后给他买东西补偿就好了。反正像陆久生这样的穷人,比任何人都要好哄。
接近中午的十二点,阳光炽烈,将废弃工厂区的柏油路晒得微微发软,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江关远靠在黑色迈巴赫的车门上,身上不再是刻板的正装西装,而是一套宽松的黑色哑光皮夹克,他身材修长挺拔,站在那的气质与面前锈迹斑斑的铁门、满地油污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单薄的身影从工地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陆久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工装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那白皙的小臂,上面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水渍。他的裤脚被尘土染成了灰白色,整个人像一株误入泥沼的白莲。
陆久生的脚步慢慢停在了离江关远一厘米的距离,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拘束和自卑,下意识地攥紧了工具包的带子。
但江关远像是并不在意,他直起身,朝他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走吧小哑巴,约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