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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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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工地,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铁锈的气味。陆久生正和几个工友一起搬运一捆刚卸下的钢管。
不远处,裹在塑料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急促的消息提示音。
陆久生拍拍手上的灰,蹲下身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江关远的消息:“小哑巴,今天中午有空陪我去看电影吗?”
自从昨天江关远说了那句“喜欢”,陆久生其实一早上都在想,以后该怎么躲着他。他对江关远已经没了防备,却生出了更深的自卑。江关远太完美,完美得不像是他能拥有的人。他怕自己陷进去,更怕江关远只是一阵风,吹过之后,又留给他满地狼藉。
“恕难从命江先生,我还有工作没忙完。”后面加了个哭泣的颜文字。
“没事儿,我来工地等你。”
这句回复堵得陆久生没法再拒绝。
“工地脏,江先生还是别来了。”他不死心地发过去。
对面秒回:“我穿我最便宜的衣服来就没事了。”
……
江关远来得比想象中还快,似乎消息发出时人已经在路上了。
他确实如自己所言,穿了件“便宜”的衣服——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冷白流畅的手腕。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衬衫下摆规矩地扎进裤腰,干净得像是刚从高级宴会抽身,而不是来满是泥沙碎石的施工现场。
他太高了,在这片灰扑扑的工地上显得突兀又刺眼。路过的工友都忍不住偷偷侧目。
江关远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格格不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目光在钢管和脚手架间穿梭,一眼就锁定了远处呆愣的陆久生。
他眉头舒展,含着笑朝陆久生走去,停在两米开外的空地上:“不用管我,你干你的,我等你忙完。”
陆久生刚抬起想打招呼的手又落了下去,窘迫地对着围观看热闹的工友们笑了笑,转身继续去搬钢管。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带着刺痛。他极力控制自己不去看那个挺拔矜贵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准备接过车上抬下的钢管时,搬钢管的工人脚下猛地一个踉跄,那捆沉重的钢管瞬间失去平衡,带着呼啸的风声朝他倒了下来。
“小心!”
“陆久生!”
时间仿佛凝固。
陆久生瞳孔骤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钢铁巨物砸来。
还没等他反应,一股大力猛地拽住他的衣袖,将他狠狠拽进一个宽阔的胸膛。
“砰——”
钢管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剧痛从右边手臂传来,江关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
钢管边缘锋利的毛刺,像残忍的刻刀,在他白皙的手臂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那件价值不菲的白衬衫。
陆久生还没从惊恐中回神,只听见江关远近在咫尺的闷哼,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围的工友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去拿急救箱,有人惊叹这个“富家少爷”的胆量。
“哎呦!没事吧?伤着哪儿了?”在不远处的包工头王叔急忙赶过来。
陆久生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他猛地推开江关远,颤抖着看向那道狰狞的伤口。
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双手在空中颤抖,想碰又不敢碰。
江关远脸色平静得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站直身体,随意甩了甩手,试图甩掉碍事的血珠:“没事,小伤。”
“这还小伤?快按住伤口送医院!”王叔急得直跺脚。
江关远没理会,他看着陆久生惨白的脸和盛满惊恐与愧疚的眼睛,心里也有些微微恍惚。
他怎么就这么冲过来了?就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哑巴?
脑子思考着,心底一个无声的声音又突然提醒了他,他只是在乎陆久生的命而已,毕竟这人蠢得连危险来了都不会躲。
“我没关系。”他故作潇洒地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一贯的爽朗,“去看看车上摔倒的人怎么样了,摔在钢筋上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没事我没事!”那个工人火速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先生您这伤……赶紧去医院,医药费我来出!”
江关远礼貌地摆摆手:“不用了叔叔,小钱而已,不要紧。”
陆久生呆愣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慌乱地抬起手,指尖带着未干的汗水和尘土,在空中急促比划:“对不起……对不起……”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江关远手臂上逐渐干涸的血迹。
江关远回过头,抓住那只乱晃的手。
他想,事情已经发展到这里了,以他的性格计划,现在应该缠着陆久生让他赔钱,或者用句情话让他愧疚,好在之后更轻易地玩弄他的情绪。
但他没有。
他沉默地看着陆久生蓄满泪水的眼睛,心里没有预想的得意,也没有责怪,甚至没有心疼。
其实他该趁机让陆久生更喜欢自己的。
但……他突然觉得没这个必要。
“看电影的事,改天补上。这次换我欠你的,不许拒绝。”江关远轻声道。
谁欠谁?谁欠谁啊?!
陆久生听着这段话,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满是尘土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想摇头,想说不用补,想说只要江关远没事就好。又反应过来——他应该对江关远说是他欠江关远的才对。
但江关远没给他机会,他拿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后平静开口:“我受伤了,你开车送我去医院。”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不用,没发生什么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等我出来就好。”
电话挂断,江关远顺势牵起陆久生的手。
“走了。”江关远语气强硬,不容置疑,“去医院,给我赔医药费。”
刚刚在车上摔倒的工人连忙拦住:“这个…这个我也有责任,我来赔就好了,先生您不知道,久生的家里……挺困难的。”
江关远看向陆久生。
陆久生还在抽泣着,他对工人摇摇头,脑子昏昏沉沉的用手语比划:“不用了,他是为了保护我,才这样,是我该赔。”
工人到底没有接触过什么手语,看不懂陆久生在比划什么,他又望向江关远。
江关远解释道:“他说我是因为他才受伤的,该他赔。”
工人开口还想再争取一下,但江关远的耐心似乎已经消耗殆尽,拉着陆久生快步离开。
车里,两个人坐在后座,驾驶位上的保镖一言不发,空气里安静的只剩下陆久生小声抽泣的声音。
江关远的右臂被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给包裹住,但血仍然在不断溢出,将衬衫浸红一大片。他的面色有些苍白,有气无力的靠着后座闭目养神,乍一看像晕过去了。
“别哭了,”江关远忽然开口,他睁开有些疲惫的眼睛,侧过头,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揉了揉陆久生有些粗糙的头发,轻声说道:“哭得我心都碎了。”
陆久生的身体一僵,他抽噎着,回过头看向看他。
江关远没有再说话,与他对视了一会,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着。
但这一举动可给陆久生吓到不轻,还以为江关远晕死了过去,一向社恐不敢和人接触的他,急得连忙拽住前面保镖的衣服疯狂摇晃,催促他开快一点。
急诊室的走廊上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惨白的灯光打在江关远毫无血色的脸上,非但没有削弱他那股矜贵的气质,反而为他添了几分脆弱的破碎感。
陆久生被江关远强行按在了诊室外面的塑料椅上。
“坐着,别动,等我出来。”江关远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陆久生有些倔犟,他站起身用手语告诉他“我也要进去。”但江关远已经转身,背影决绝地走进了诊室,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隔着磨砂玻璃,陆久生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他坐立难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里面在做什么?缝针了吗?那个医生下手重不重?会不会留疤?
陆久生越想越怕,那道伤口那么深,那么长,要是留疤了怎么办?江关远那么好看,肯定很爱惜自己的形象,要是手臂上留了疤……
诊室内,陈医生正将手部进行消毒,准备为江关远缝针。他瞥了眼正盯着窗户发呆的江关远,随口问到:“你和门口那个哑巴认识?”
“嗯。”江关远语气淡的有些心不在焉。
陈医生坐在诊疗床边,为江关远打了麻药。“他男朋友?”
江关远皱眉:“不是。”
陈医生沾了碘伏的棉花在江关远伤口上消了一遍毒,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普通朋友?看起来不像啊。”
江关远没有思考,只是顺着这句话问到:“为什么这么说。”
“那个哑巴看起来挺关心你的,不像是普通朋友会有的焦躁样子。”
江关远挑挑眉,“我因为他才受伤,他当然着急。”
陈医生换了一搓崭新的碘伏棉花,动作一丝不苟,“哦、那就难怪了。”
“你认识他啊?”这次换江关远问医生。
“不算认识,面熟而已,经常来医院照顾他母亲。”
江关远没有再回,全程都在发着呆,似乎压根就没怎么听医生说话。
……
不过十几分钟,诊室的门开了。
陆久生几乎是从位置上跳起来的,三两步就走到了江关远面前。急切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被纱布包裹住的右臂。纱布洁白,却掩不住边缘渗出的点点殷红,像雪地里落下的几瓣寒梅,刺得他眼睛生疼。
“伤口很深,虽然缝合得不错,但难免会留疤。”陈医生顺手关门,语气平淡,“最近别碰水,按时换药。”
陆久生的手指下意识想比划,又僵住——医生看不懂。他慌忙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敲字:“医药费多少?”
“医药费?”陈医生一愣,“他早交过了。没事就回家吧。”说完转身进了诊室。
交过了?陆久生茫然抬头,正好撞进江关远含笑的眼底。
他急急在手机上打字:“你自己交了?不是说好我赔吗?你……”
江关远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忽然笑了笑,时机已经差不多了,他的心里萌生出一个新玩法。
“陆久生,”江关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钱对我来说是小事,但我因为你伤了右手,现在生活不能自理。所以,你得赔我别的。”
陆久生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
江关远凑近了些,呼吸拂过他耳畔,带着一丝狡黠:“从今天起,你得随叫随到,在我身边照顾我,直到我觉得够了为止。”
陆久生脑子“嗡”的一声。这简直是要把他困住。家里还有腿脚不便的父亲,卧病在床的母亲等着医药费……要是全天陪着江关远,工地的工作也只能辞了。可万一哪天江关远不需要他了呢?他岂不是一无所有?
虽然对江关远满心愧疚和感激,但为了家人,他还是鼓起勇气尝试反抗到:“我得工作,要照顾爸妈。钱我分期还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做”
“工作我帮你辞,你爸我找人照顾,你妈的医药费我出。”江关远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罩住了陆久生所有挣扎,“反正都是还债,不如还久一点。”
陆久生的心猛的一颤。
这和把自己卖出去有什么区别?
但这条件就像带着毒的蜜糖,精准地击中了陆久生最脆弱的地方。这么多年来的坚持,在江关远一句话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又无力。
还记得吗陆久生,你说过只要家人还在就好了,只要你还活着就好了,那该要怎样活,都没有关系的吧。
陆久生缓缓抬起手,打字的速度缓慢极了,每打下一个字,他心里的忐忑和紧张就多一分。
“我可不可以,偶尔去看看我的家人。”
一段简单的话,他花了三分钟才打好。
心思得逞,江关远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他原本只是想利用“赔医药费”这个借口把人强行绑在身边几天,逗弄一下这只会因为一点善意就慌乱无措的小哑巴。可陆久生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这个傻子,居然真的愿意把自己卖给他。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陆久生粗糙的头发,语气温柔:“当然,我还没那么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