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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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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姥依旧坐在阴影里,那双浑浊却洞穿千年的眼睛,一动不动望向窗外翻滚的黑雾。
“那里是八岐大蛇封印之地。”
话音刚落,地底深处便炸起一声足以撕裂地底的轰鸣。
整座雪泷山都在颤,竹林成片折断,山石滚落,连空气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道出被阴阳师尘封千年的禁忌过往。
“千年之前,八岐大蛇出世以怨念为食,以血肉为祭。
最开始出现异常,是亡灵与祂做了黑暗交易,被祂吞吃怨灵真身,将未散的执念炼作永灭不尽的傀儡。”
“彼时平安京烈焰焚天,黄泉之门洞开,恶鬼与妖物席卷人间,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直至当年最强阴阳师安倍晴明,以自身神魂为锁,以山河大地为阵,才将八岐大蛇强行镇压,封印于妖都地脉最深处。”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我们三人身上。
“看样子,如今封印碎了。”
短短几个字落下。我脑子里所有的念头,一瞬间被掐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八岐大蛇?
传说中灭世的邪神?
就在此刻,就在脚下醒了??
“怎么会……偏偏是现在……”我死死攥着衣角,布料被捏得发皱,掌心全是冷汗。
山姥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盛满跨越千年的苍凉与无力。
“你们所言的般若怨灵不灭和千年之前一样的开头,接下来恶念堆积如山,邪神便会破封而出,这是早已注定的轮回。”
我僵在原地。
雪村莲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七濑溯夜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下一秒。
“轰!!!”
外面世界天崩地裂。
木屋的墙壁轰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腐朽的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屋顶茅草簌簌坠落,尘土迷了双眼。
我们跌撞着冲出摇摇欲坠的木屋,站在山姥所在的高山之巅,朝着妖都的方向望去。
天地早已被浓如墨汁的黑雾吞没,瘴气如海啸般压向城池,眼看就要将整座妖都啃噬殆尽。
大地轰然塌陷,裂开深不见底的深渊沟壑,一道遮天蔽日的漆黑巨影,从地心缓缓爬起,舒展身躯。
八颗狰狞如恶鬼的头颅,仰天发出震碎云层的咆哮
八条横贯天地的巨尾扫过苍穹,每一寸漆黑鳞片都流淌着浓稠如墨的瘴气
每一双眼瞳,都燃猩红邪火。
它的身躯庞大如绵延山脉,尾尖轻轻一扫,山峦便轰然崩塌,成片古林瞬间枯萎成灰。
八岐大蛇,彻底苏醒。
漆黑的瘴气如同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四方,所过之处,低阶妖怪的眼眸瞬间染成浑浊的猩红,神智被彻底撕碎,只剩下最原始的疯狂与嗜血。
它们朝着身边的同类疯狂撕咬、扑杀、撕扯,血肉飞溅,哀嚎遍野,凄厉的惨叫穿透密林。
恶念如同真正的活物,顺着地脉疯狂蔓延,一寸寸,将整个妖界拖入无边黑暗的炼狱。
雪村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绝望与颤抖。
“妖界……要完了……”
风穿过破碎的木屋,卷起尘土与血腥味,刮在脸上。
我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雾,心脏沉到深渊。
我们不是来救人的吗?
怎么会……撞上了世界的终焉。
就在黑雾触到城墙的刹那。
一道莹白到极致的强光,骤然从城池中心炸开,刺破无边黑暗。
九条尾巴银白狐狸的巨大虚影在塔楼之巅轰然舒展。
光芒浩荡奔涌,带着九尾狐至高无上的威压,硬生生将扑面而来的瘴气逼退数里,在黑暗中撕开一片刺眼的白昼。
玉藻前立在妖都最高的天守阁之巅,银发被狂风卷起,肆意狂舞。
九尾在身后铺展如华盖,每一根狐毛都流淌着莹白灵力,金瞳之中再无半分平日慵懒戏谑,只剩妖界君主俯瞰苍生的凛冽战意。
胡姬静立他身侧,华服羽织流光溢彩,指尖翻飞结印,灵力如丝如缕汇入结界中央。
两人掌心相贴,灵力交融,撑起一道覆盖整座妖都的巨大光罩,将满城生灵护在结界之下。
“所有大妖听令!死守城墙!未被污染者即刻入结界,失控狂妖一律禁锢关入地牢!”
玉藻前的声音借灵力响彻云霄,震碎云层,穿透瘴气。
他反手紧握住胡姬的手,目光锁住远方地平线那尊遮天蔽日的邪神巨影。
下一刻,对上正在深渊中不断攀升咆哮的八岐大蛇,金瞳里骤然燃起滔天烈火。
“来吧。”
风卷动他的银发,声音清晰地传遍天地。
“让本王看看,你这沉睡千年的老东西,还能在本王的地界上,闹出多大的动静。”
妖界广袤无垠,从不是玉藻前一人独撑天下。
四国白峰。
山巅之上古木参天,苍劲枝干直插云霄,一道孤影盘膝而坐,羽扇轻摇,风骨凛冽。
七尺身姿挺拔如松,高鼻红脸,背后一双漆黑如墨的羽翼缓缓舒展,遮去半片天光。
崇德上皇,不,如今世间皆称他为大天狗。
他缓缓睁开眼,金红色的瞳仁穿透层云,直直望向北方天际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瘴雾。
“八岐……”
他低声呢喃,嗓音苍老而幽深。
身后,无数天狗族众自密林暗影中齐齐现身。
鸦天狗漆黑如夜,木叶天狗轻灵如风,鼻高天狗持杖而立,密密麻麻的身影铺满整座山巅,鸦雀无声,只待君王一声令下。
“陛下,”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天狗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急切,“妖界已然大乱,玉藻前大人已出手撑结界,我等……是否即刻驰援?”
“不急。”
崇德轻轻抬手,羽扇微顿,淡淡二字便压下了所有躁动。
他的目光穿透千里黑雾,穿透虚空壁垒,牢牢锁在地平线上那尊缓缓崛起的八头巨影。
“千年之前,晴明以山河为阵,以神魂为锁,亲手将它镇压入妖都地脉。
千年之后,封印碎裂……不过是轮回重演罢了。”
他缓缓起身。
背后那双漆黑羽翼轰然展开,羽翼随翅动,卷起满山落叶狂舞。
“传令下去。”崇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四国全境,闭山封界。
凡我天狗辖内妖物,不得外出,不得迎战,不得被邪神瘴气蛊惑,违者,以叛界论处。”
“陛下,那妖都……”
崇德缓缓转头,望向远方那道与黑雾拼死抗衡的莹白狐光。
玉藻前的九尾在天际舒展,撑着整座城池的生机。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玉藻前那只小狐狸,撑得住。”
“若……若他撑不住呢?”
崇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羽扇,朝着妖都的方向,极轻地扇了一下。
一道无形无质厚重如山的清风,悄然掠过千里山河,穿透层层瘴雾,无声汇入玉藻前撑起的结界光壁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迈步走向山巅深处隐于云雾中的古老神殿。
“陛下,您要去往何处?!”
“闭关。”
“闭关?!可邪神已然出世,妖界危在旦夕!”
“邪神出世,自有它的劫数,自有应劫之人。”崇德的身影没入黑暗,声音却清晰地传出来,沉稳如大地。
“本座在此,便是四国之界。八岐不踏足四国一步,本座便不出手。”
“若它真的来了呢?”
黑暗中沉默良久。
下一刻大天狗的眼如两团猩红如烈火的光,自最深的暗影里骤然亮起。
“那它就会知道。”
雷鸣般低沉的声音震碎云雾,带着千年未散的战意。
“千年之前,能与安倍晴明联手封印它的,从来不止玉藻前一只狐狸。”
奥羽山脉最深处。
一间比山姥居所更破旧更苍老的木屋,静立古林之中。
屋内,炉火微弱,跳动的火光映着另一尊山姥的身影。
她老得像一株扎根大地千年的古木,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如峡谷,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如同高山融雪,一眼便能望穿天地因果。
她早已“看见”了远方的浩劫。
轻轻吐出一字,“还是来了。”
屋外狂风骤起,原本安宁的山林瞬间沸腾。
无数低阶妖物惊慌失措地从洞穴、树丛、石缝里窜出,疯了一般朝山下狂奔,它们的眼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猩红,神智被瘴气一点点啃噬。
山姥缓缓站起身,拄着那根爬满青苔的古木拐杖,一步一顿,慢慢走到门口。
吱呀一声,破旧木门被推开。
她站在山巅风口,俯视着漫山遍野失控奔逃的妖群。
她举起拐杖,朝着脚下大地,轻轻一顿。
“咚。”
一声沉闷如古钟的震响,从地心蔓延而上。
整座奥羽山脉都随之轻颤。
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以山巅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整片连绵山脉。
那些疯狂奔逃的妖物一头撞在屏障上,纷纷跌倒在地。
它们挣扎着爬起,眼中猩红剧烈闪烁、扭曲、挣扎,最终,一点点褪去,露出茫然无措的神色。
它们呆呆地站在屏障边缘,抬头望向山巅那道苍老安稳的身影。
山姥望着它们,嘴唇动了动,化作一句温和的叮嘱。
“都回来吧。外面乱,家里躲躲。”
妖群面面相觑。
下一刻,如同潮水般,乖乖转身,朝着山林深处退回。
山姥缓缓转身,准备回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顿住脚步,转头静静望向北方妖都的方向。
那里莹白光大盛,黑雾翻涌。
她看了一会,嘴唇轻动那声音太轻,被风卷走,只能看清眼里细微得担忧。
她轻轻关上屋门。
炉火依旧微弱,映着她苍老的侧脸。
这一坐便是镇守一方山河,不问外界生死,只守家园安宁。
濑户内海,女木岛。
狂风卷着巨浪,拍打着礁石,海水翻涌如沸。
岛屿最深处的漆黑洞穴里,一双巨大如车轮,瞳孔深不见底的幽绿,在黑暗里亮起,如同两盏从海底深渊浮起的鬼火。
牛鬼,醒了。
它从洞穴深处缓缓爬行而出,庞大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牛头狰狞,鬼躯森然,身后拖着一条巨蛇般的长尾,鳞片冷硬如铁,在破碎的光下泛着幽冷寒光。
它一步步爬到岛屿最高处,低头俯视着整片躁动的内海。
海面上,水妖疯狂逃窜,浪花被鲜血染成暗红。
来不及逃离的水妖早已被瘴气污染,猩红着眼,在海浪里疯狂互噬,残肢断臂漂浮如萍,哀嚎声刺破海面。
牛鬼静静站着,沉睡千年的海神,冷眼望着人间炼狱。
下一刻,它仰起牛头,发出一声低沉震耳的咆哮。
“呜。”
上古巨牛的怒吼层层叠叠,瞬间压过了海面上所有的嘶吼与哀嚎,传遍整片濑户内海。
被污染的水妖身躯猛地一僵,猩红眼底闪过片刻茫然。
然后
“噗通。”
“噗通。”
“噗通。”
它们一个接一个,顺从地沉入海中,被翻涌的浪涛彻底吞没。
而那些尚未被污染的水妖,如同听到了至高号令,纷纷朝着各自的岛屿、洞穴、礁石缝隙游去,蜷缩起来,瑟瑟发抖,却再不敢妄动一步。
喧嚣的海面,瞬间归于死寂。
牛鬼低下头,幽绿的瞳孔望向北方妖都的方向。
八岐大蛇的巨影在天际狰狞,玉藻前的狐光在黑暗中苦苦支撑。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转身,朝着洞穴深处爬去。
只留下两个字,低沉如雷,落在海面。
“关岛。”
一声令下。
洞穴深处,牛鬼缓缓趴下,闭上了那双巨大的幽绿眼睛。
只要八岐敢踏浪而来,它便会再次苏醒,以一身血肉,镇守整片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