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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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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夜那晚,竹家直系和几位亲近的旁系一起用餐。长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水晶吊灯折射出温暖的光。竹落远坐在主位,听着堂弟说起南边市场的变动,偶尔颔首。
“落远哥,”一位中年男人开口,“听说白家那孩子去南城了?白启言倒是舍得下本钱培养。”
竹落远放下酒杯,神色平静:“白暮是个有主意的孩子,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是,竹家养大的孩子,差不了。”对方笑着圆场,“以后说不定还能帮衬着柏影呢。”
竹柏影低头夹菜,没接话。这些谈话里的弯弯绕绕,他从小耳濡目染,虽不热衷,却也明白。白暮的离开在圈子里不是秘密,各种猜测都有,但没人敢在竹家人面前说三道四。
晚饭后,安佳把竹柏影叫到茶室。茶桌上摆着新到的明前茶,水汽氤氲。
“累了?”安佳给他倒了杯茶。
“还好。”竹柏影捧着茶杯,“就是有点吵。”
安佳笑了笑:“过年就是这样。你爸爸年轻时候也不喜欢,但现在也习惯了。”她顿了顿,“白暮下午来电话,说明天到。”
竹柏影手指微微一紧:“他能待几天?”
“初三就得走。白启言那边安排得紧。”安佳看着他,“你们好好说说话。这段时间……难为你了。”
“我没事。”竹柏影说得很轻。
是真的没事,只是有些不习惯。就像书房里那把椅子,白暮坐惯了,现在空着,他每次看到都会愣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除夕当天,竹家老宅反而安静下来。
旁系亲戚各自回家团聚,商业伙伴也不会在这个时辰叨扰。宅子里只剩下竹家三口和几位服务多年的工作人员。王姨带着厨房团队准备年夜饭,安佳和竹柏影一起贴春联、挂灯笼。
“你爸爸说今年要简单些,”安佳踩着梯子调整灯笼位置,“就我们三个人,不必太铺张。”
但所谓的“简单”,依然是八凉八热两道汤。餐厅那张可供二十人用餐的长桌被收起,换上了较小的圆桌——那是安佳早年设计的作品,木料是海南黄花梨,造型却现代简约。
六点整,竹落远从书房出来,换了身深蓝色中式上衣。他难得没谈工作,而是问了竹柏影竞赛的准备情况。
“决赛在四月,还有时间。”竹柏影说,“老师说我的模拟成绩很稳定。”
“有把握吗?”
“有。”竹柏影答得笃定。这不是骄傲,是基于实力的判断。上辈子他能考进顶尖学府,这辈子这些竞赛题自然不在话下。
竹落远点点头:“尽力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这是竹家的教育方式,提供最好的资源,给予充分的信任,但从不强求结果。竹柏影有时候想,白暮在这样环境下长大,或许会少些棱角。但转念又想,正是那些经历塑造了现在的白暮,而现在的白暮,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年夜饭吃到一半,竹柏影手机震动。是白暮的消息:“在吃年夜饭?”
“嗯。你呢?”
“刚结束。叔叔家规矩多,吃顿饭像开会。”后面跟了个无奈的表情。
竹柏影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长桌,正装,规矩繁琐的用餐礼仪。那不是团圆饭,是另一种形式的社交。
“明天什么时候到?”他问。
“上午十点左右。叔叔要和竹叔谈事情,我大概能待到晚饭后。”
“好。”
放下手机,安佳问:“白暮?”
“嗯。说明天到。”
安佳和竹落远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又给竹柏影夹了块鱼:“多吃点。”
窗外传来隐约的鞭炮声。竹家庄园地处半山,离市区有段距离,这些声响传到这里已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见的灯火,温暖却不真切。
大年初一,白暮准时到了。
他坐的不是白家的车,是竹家在南城分公司安排的车。司机见到竹柏影时恭敬点头:“竹少爷。”
白暮从车上下来。三个月不见,他身上的变化更为明显。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衬得身形挺拔。头发比离开时短了些,露出清晰的眉眼。那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柏影。”白暮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些。
“路上顺利吗?”竹柏影问。
“还好。”白暮走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睡得晚。”竹柏影实话实说。年夜饭后他看了会儿书,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
白暮眉头微蹙,但没多问。两人一起走进宅子,安佳和竹落远已经在客厅等着。
简单的问候后,白暮跟着白启言去了竹落远的书房。竹柏影回到自己房间,看着书桌上摊开的习题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中午用餐时,气氛有些微妙。白启言和竹落远谈论着近期的一个并购案,白暮偶尔插话,观点清晰,数据准确。那不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见识,但在场无人惊讶,这就是他们所处的世界,早熟是常态。
饭后,白启言先离开了,说晚上来接白暮。大人们去茶室继续谈事,竹柏影和白暮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
两人去了玻璃花房。冬日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各色兰花在恒温环境里安静绽放。白暮在藤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那是他疲惫时的小动作。
“很累?”竹柏影问。
“有点。”白暮抬眼看他,“南城的节奏比落城快。学校课程紧,周末还要去公司,晚上有私教课。”
“能学到东西吗?”
“能。”白暮回答得很肯定,“很多在落城接触不到的东西。”
竹柏影点点头。他理解这种选择,如果换作是他,或许也会做同样的决定。他们这样的人,注定要比别人走得更快,看得更远。
“竞赛准备得怎么样?”白暮问。
“按计划进行。”竹柏影顿了顿,“决赛在四月,考完就轻松了。”
“有不会的题吗?”
竹柏影抬眼看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觉得呢?”
白暮愣了愣,随即也笑了:“是我多问了。”
那笑容很短暂,却让竹柏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动。他移开视线,看向花房外枯山水庭院里的一株红梅。雪落在枝头,红白相映,有种寂静的美。
“暑假,”白暮忽然开口,“我会回来住一段时间。”
“多久?”
“应该能有一个月。叔叔答应了。”白暮顿了顿,“到时候竞赛也结束了,可以……好好说说话。”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竹柏影却听出了里面的未尽之意。他点点头:“好。”
两人在花房坐了很久,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这种沉默不尴尬,是多年相处形成的默契。竹柏影偶尔侧头看白暮,发现对方正望着庭院出神,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午四点,白启言的车到了。白暮起身,对竹柏影说:“我走了。”
“嗯。”
走到门口时,白暮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白暮点点头,转身上车。车子缓缓驶离,竹柏影站在门口,看着它消失在庄园的林荫道尽头。
这次他没有站很久。转身回屋时,脚步平稳,神色如常。
安佳从客厅出来,看着他:“柏影……”
“我没事。”竹柏影说,“真的。”
他是真的没事。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挖走了一块,不疼,但空荡荡的。而他知道,这块空缺不会很快被填满,可能要等很久,等到那个人回来,或者等到他自己习惯这种空缺。
正月十五过后,年节气氛渐渐淡去。
竹柏影的生活回到正轨,上学,准备竞赛,每周三次的体能训练,这是李医生要求的,,以及每天和白暮的简短通讯。
他渐渐习惯了没有白暮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一个人坐车上下学,一个人吃饭时对面空着的座位,一个人面对那些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
三月中旬,竞赛全国决赛。竹柏影独自前往北城参赛。安佳本想陪同,被他婉拒:“我能处理好。”
决赛在一所顶尖大学的礼堂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选手聚集一堂,气氛紧张而肃穆。竹柏影找到自己的座位,拿出笔,等待开考铃响。
题目很难,比复赛高出不止一个层级。但竹柏影答得很从容,那些复杂的数学结构、抽象的推导过程,在他脑海里自然浮现出清晰的路径。上辈子积累的思维能力,这辈子持续的练习,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交卷时,他知道自己稳了。
成绩在两周后公布,竹柏影拿了金牌。消息传回竹家,竹落远提前回家,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安佳高兴得眼眶发红,拉着他说了很久的话。
竹柏影给白暮发消息:“金牌。”
几秒后,电话打了过来。
“恭喜。”白暮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我就知道你可以。”
“谢谢。”竹柏影顿了顿,“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在适应。不过慢慢上手了。”白暮声音低了些,“看到你获奖的消息,比我自己拿奖还高兴。”
这话说得太直白,竹柏影愣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他低声说:“你也会的。以后你拿的奖,不会比我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白暮轻声说:“嗯。”
四月,春暖花开。竹家花园里的樱树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竹柏影坐在书房窗前看书,偶尔抬眼看看那片花海。
他想,等白暮暑假回来时,这些花早就谢了。但没关系,夏天有夏天的景致,秋天有秋天的颜色,冬天有冬天的雪。
白暮离开后的第一个月,通讯还算频繁。
每天傍晚,竹柏影的手机总会准时亮起。有时是简短的一句“今天怎么样”,有时是南城下雨的照片,有时是一道他觉得有意思的数学题。竹柏影会认真回复,说自己吃了什么,学了什么,竞赛准备到了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