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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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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从前面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竹柏影，上周那个模型我重新跑了一遍，结果和你的差了0.3%，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数据源的问题？”
她递过来一叠打印纸，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标记。竹柏影接过，垂眼扫过那些数字，手指在某个单元格上轻轻一点：“这里，你用的是调整前的EBITDA。那家公司去年有一次性资产处置收益，要剔除。”
“啊！”李薇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脸，“可财报附注里写得也太隐晦了……”
“在附注第七页，小字。”竹柏影把纸还给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铭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竹柏影，你眼睛是扫描仪做的吧？”
教室里响起轻笑声。竹柏影没接话，只是低头翻开课本。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斜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细的阴影，那些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蝶翼沾了金粉。
台上的教授开始讲期权定价模型。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复杂的公式，希腊字母蜿蜒成某种神秘的咒语。竹柏影的笔尖在纸面匀速移动，写下工整的推导步骤。
偶尔他会停顿，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有棵叶子半黄的银杏，风过时，扇形叶片旋转着坠落，慢得像电影里的升格镜头。
手机在桌肚里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第三排穿红毛衣的女生，这节课看了你十七次。”
竹柏影指尖微顿。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去数到底是不是十七次。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写笔记。
但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画了一枚很小的雪花。
六角形，每个分枝都匀称。
画完他才察觉，盯着那枚小雪花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用指腹抹掉了。墨水晕开一小片浅蓝的雾。
下午没课，竹柏影去了市图书馆。南城市图书馆是栋老建筑，民国时期留下的砖石结构，爬满爬山虎的墙壁在秋光里泛着暗红色，像搁置太久的红茶。
他在经济学专区的角落坐下，面前摊开三本书：曼昆的《宏观经济学》、法玛的《有效市场假说》，还有一本装帧精致的《中国书画鉴赏》，那是江浅上周塞给他的，说“金融生也需要艺术熏陶”。
阳光从高窗落下来，在橡木长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空气中浮动着旧纸张、油墨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时间在这里被拉得很慢，慢得像蜜糖从勺尖缓缓滴落。
竹柏影看了一个小时书，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平板。屏幕亮起时，锁屏壁纸是张很简单的照片。落城竹家老宅的庭院，冬日的雪覆盖着枯山水，石灯笼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那是他高一那年冬天拍的。拍完照片转身时，白暮正好从廊下走来，深灰色大衣的肩头落了几片雪，睫毛上也沾着细碎的冰晶。
“冷吗？”白暮当时问，很自然地把他的手拉过去，捂在自己掌心。
竹柏影盯着壁纸看了几秒，然后解锁屏幕，打开文档开始整理小组作业的资料。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座位有人坐下。竹柏影抬眼，是个不认识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编程书籍。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对方礼貌地点头，竹柏影也微微颔首，然后各自低头继续。
图书馆的安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包裹着每一个人。竹柏影喜欢这种重量。它让他觉得安全，觉得可以暂时从那些复杂的目光、隐晦的试探、无声的期待中抽离出来，只是做一个普通的学生，看书写字，思考一些纯粹的问题。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
屏幕显示：江浅。
竹柏影拿起手机，走到阅览室外的走廊才接听：“喂？”
“柏影！你在哪儿？”江浅的声音听起来像刚跑完步，带着微微的喘，“快来救我！”
“……怎么了？”
“我在美院画室，晴川临时有会来不了，但我答应林教授今天交一幅色彩构成作业……”江浅语速飞快，“还差最后一点，但我色感突然死机了。你来帮我看看，就十分钟！”
竹柏影看了眼时间：“图书馆过去要二十分钟。”
“打车！车费我出！”江浅在那头双手合十的动静都能透过听筒传过来，“真的，就帮我看一眼，你审美那么好……”
竹柏影沉默了两秒：“……好。”
挂断电话时，他听见自己很轻地叹了口气。
南城艺术学院的午后比别处多一层滤镜。
阳光穿过爬满藤蔓的砖墙，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江浅站在画架前，手上、脸上、甚至头发梢都沾着颜料。他面前的画布上是一片绚烂的色块，蓝紫渐变的天幕，金橙交织的云层，底部是深深浅浅的灰，像是城市剪影。
“我觉得这里，”江浅用画笔杆指着画面中央，“需要一点跳色，但又不能太突兀。试了赭石，太闷；试了朱红，太艳……”
竹柏影站在他身侧，目光沉静地掠过画布。秋日的阳光从北窗斜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轮廓光。
“试试青金石色。”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偏紫调的蓝，饱和度低一点，加一点灰。”
江浅愣了下，随即眼睛亮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转身去翻颜料箱，动作太急差点碰倒洗笔筒。竹柏影伸手扶住，指尖碰到冰凉的搪瓷壁，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水彩，晕开一小片淡淡的蓝。
“给。”江浅挤出颜料，在调色板上熟练地混合。青金石蓝、一点群青、一点钛白、再加一点点佩恩灰，色彩在刮刀下旋转、融合，最终变成一种微妙而高级的灰紫色，像暮色四合时天际最后一缕光。
画笔蘸取颜料，落在画布上。
那一笔下去，整个画面忽然就活了。
原本略显平板的色层有了呼吸，有了纵深，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点灰紫像是从画面深处浮出来的叹息，轻而沉，温柔而怅惘。
“完美！”江浅退后两步，看着画布，长长舒了口气，“柏影，你简直是救世主。”
竹柏影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画。画的名字叫《暮云》，江浅用钢笔写在画布背面。很简单的两个字，但他盯着看了很久。
暮云。
白暮的暮。
“对了，”江浅一边洗笔一边说，“周末沈家有个小型品茶会，晴川让我务必带你去。说是从武夷山弄了点正岩肉桂，市面上喝不到的那种。”
竹柏影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擦掉指尖沾到的颜料：“我不会品茶。”
“不需要你会。”江浅笑，眼睛弯成月牙，“你就坐在那儿，喝，然后说‘好喝’就行。反正那些人真正想品的也不是茶。”
话里的意思两人都懂。竹柏影沉默片刻，点头：“好。”
画室窗外传来隐约的钢琴声，不知道哪个琴房在练肖邦的夜曲。旋律如水，在秋日的空气里流淌。竹柏影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庭院里有个女生在写生，画架支在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拂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张照片，图书馆他刚才坐的那个位置，桌面上摊开的书，阳光下泛着金边的纸页，还有那枚被他无意中画下又抹去的小雪花痕迹。
照片下方附着一行字：“画得不错。”
竹柏影盯着屏幕，忽然觉得秋日的阳光有点烫。烫得他耳根微微发热，烫得他指尖蜷了蜷，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前的吊坠。冰凉的铂金链子，温润的水晶雪花，贴在心口的位置，随着心跳轻微起伏。
傍晚回云栖苑的路上，竹柏影让司机绕道去了趟城南的老书店。那家店开了几十年，门脸很小，橱窗里堆着泛黄的旧书和生锈的铁皮玩具。
他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店主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修一本线装书，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随便看。”
书店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竹柏影在狭窄的过道里穿行，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最后他在文学区停下，抽出一本很旧的《雪国》。
川端康成的文字，中文译本，封面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灰白纸板。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昭和四十二年春，购于东京神田。”
五十多年前的书了。
“这本我要了。”竹柏影拿着书走到柜台。
老太太看了看书，又看了看他：“年轻人，这书可不好读。”
“我知道。”
付了钱，他拿着书走出书店。秋日的黄昏来得早，天空染上一层淡淡的蟹壳青，边缘处透着橘粉，像水彩在宣纸上晕开。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短信，是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空白，正文只有一张图片，是他刚才在书店里抽出《雪国》那一瞬的背影。照片拍得很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捕捉的，但他的轮廓、他伸手的姿势、甚至他睫毛垂下的弧度，都清晰可辨。
邮件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驹子等不到岛村，但我会等你。”
竹柏影站在暮色渐浓的街边，手里攥着那本旧书，指尖微微发颤。秋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沉沉地，一声，又一声。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桂花残存的甜香，有炊烟的味道，有秋夜将至的凉意。
然后他睁开眼，打字回复邮件：
“不用等。”
“我会往前走。”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他抬头看向天空。暮云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逝，星星还没有出来，但很快就会有了。
戴着那枚雪花吊坠，收着那些无声的注视，在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留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等该来的人来。
或者等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