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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颗真心一双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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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不到,科室已经进入半运转状态。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尚未散去,自动门反复开合,节奏稳定而冷静。
一大早,米勒活力满满,宛如花蝴蝶一般,进门就开始给科室四处散甜点。
“早上好,又是安吉的手艺?”莫妮卡被他逗笑了。安吉是米勒的老婆,两人是那种四处撒糖的恩爱夫妻,已经有了一个三岁的可爱女儿。
“答对了。”米勒得意洋洋,几步迈到林殊的桌边,半个身子刚往桌上一坐,就被林殊一把掀了下去。
“我的老天,shu,你看看你的黑眼圈、红血丝,”米勒凑近了观察他,“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林殊往后靠向椅背,抬手揉了一把脸,声音发哑:“看了一晚上案例。”
米勒沉默了一下,他昨天就听说老亚瑟的情况,可惜他研究方向是小儿神外,能给的建议有限。最后也只能拍拍林殊的肩膀以示鼓励,然后催他赶紧吃点甜点。
林殊拿起一块小蛋糕,右手还在不停滚动鼠标,翻看昨晚记的笔记。
“哎,这个有点意思啊,”米勒凑过来,边嚼边说,“你可以试试。”
林殊用脑袋顶开他,嫌弃地拍拍身上的渣子。
米勒说的正是他昨晚在顶级期刊《Neurosurgery》看到的一例手术,为一个职业小提琴手切除左侧顶叶胶质瘤。肿瘤紧贴着主导左手精细控制的运动中枢,以及主导节律认知的ELO(关键功能区),行术困难。
而执刀的医生同样采取了术中唤醒,在切除肿瘤时,让麻醉深度降低,病人在开颅状态下演奏《G弦上的咏叹调》。
林殊盯着这段文字,若有所思。他掏出手机,打电话约琼斯见面。
琼斯正在亚瑟的病房看守,她请了一周假,专门照顾自己的老父亲。听林殊讲完,她欣笑了笑:“您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她有些歉意地补充:“我爸爸是个文学家,而我一点也没继承他的感性天赋。但是说起来,有一个人没准能起到大作用——”
林殊已经意识到她在说谁,下意识皱了皱眉。
“朱利安是我爸爸的得意弟子,爸爸退休之后还常常找他一起谈诗。也许您能和他一起进行手术。”
天大地大,病人最大。更何况他和朱利安之间,并没有什么切实的抵牾。林殊点点头,“麻烦您帮忙联系他。”
说罢,他确认了一下亚瑟的状态,就收起文件准备回办公室。
临走前,琼斯拉住他。林殊回头看,她真诚地说:“林医生,谢谢您。”
林殊从来不擅长应对这些真情流露,他也只会说:“这是我的职责。”
——
下午还有两节连堂,林殊和Davenport就约在了办公室会面。下了课,林殊刚收拾好东西,就看到他正站在教室门口,人来人往,他却自成一隅,与喧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有路过的学生热情地、雀跃地和他打招呼,他便微笑点头回应。
“下午好,lin。”
“看得出来,文学系挺闲的。”
朱利安听见他话里的机锋,却也不恼,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公文包的位置,步履悠闲地跟上林殊那几乎快要起飞的步伐。
“万事有其时,”朱利安侧过头看他,目光扫过林殊因为刚讲完两节课而略显苍白的侧脸,嗓音低沉而优雅,“不过,比起‘闲’,我更倾向于把这种等待称为‘对生活逻辑的必要留白’。”
“留白救不了脑压。”林殊头也不回,手里的教案折出一个锋利的尖角,“如果你在查房的时候跟我谈留白,我手下的实习生会以为你在暗示他们病历可以不写。”
他们穿过医学院那栋略显冰冷、充斥着苏打水味的长廊。
“那确实是场灾难。”朱利安轻笑,在进办公室前快走一步,替他撑住了那扇厚重的原木门,“另外,我为我昨天的失言道歉,林。我理解你是一个认真负责的医生。”
“您太客气了,Davenport教授”林殊进门的动作很丝滑,好像水一样流过去,“我都忘了。”
朱利安紧紧跟着他,“你可以叫我朱利安。”
“Shu。”
林殊的办公室个人痕迹很重,东西很多,但大多不是私人物品,而是各种文件。墙上挂着的不是合影,而是几张期刊封面复印件,颜色已经有些发旧,被装在统一的相框里。椅背上搭着一件西装外套,衣帽架上挂着个白大褂,衣领微微塌着,像是被反复拿起又随手放下。
林殊关上门,顺手把空气炸锅的电源插上——里面还有两个早上买的、已经冷透的贝果,这是他的晚餐。
空气里瞬间飘着一股淡淡的烘烤麦香。朱利安顿了顿,没说什么。
林殊从乱成一团的办公桌面抽出那份复印的学术报告,修长的指尖在白色的纸面上划过:“琼斯女士和你说过了,需要你协助,尽量唤醒亚瑟的意识。对你来说应该不会很困难,鉴于你们有什么,”他耸耸肩,“灵魂上的共振。”
沙发上也全是零零散散的文件和案例,林殊大多数时间是个讲究的人,但一到自己的私密空间,他就会像鸟一样四处铺满自己的痕迹。这些纸是他在办公室筑的巢。
朱利安扒拉出一个地方坐下,他已经思考过了,这会儿有了一个答案。
“亚瑟是我的导师,他研究了一辈子《奥德赛》,”他那双蓝色,雾蒙蒙的眼睛凝视着林殊,“这本书,对我们都很重要。”
“我年轻的时候……状态很糟”他模糊囫囵过去,“因为一些家庭的原因。”
“亚瑟常跟我说,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了十年,经历过把人变成猪的女巫,经历过让人遗忘家乡的食莲者,但他最后能回到伊萨卡,靠的不是罗盘,而是他从未停止过对‘我是谁’的吟诵。”
林殊很久没有说话,让办公室自己沉默下去。朱利安突然笑了,“对不起,我是不是净是说一些有的没的浪费你的时间了,”他指了一下,“你的贝果都要凉了。”
“你现在年纪也不大,”林殊打断他,起身去取自己的贝果,“起码你有充分的理由证明了你能唤醒他,明天我去找亚瑟念这本书,试一试反应。”
朱利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去吧,这样更准确,控制变量,对么?”他轻笑着。
“Correct,”林殊眼里也有笑意,他一口咬了一半贝果,含糊得补了一句,“One point for you.”(答对了,给你加一分。)
闻着麦香,朱利安侧身看着他:“P国还是有很多美食的,虽然可能没有你们国家那么多。”他伸出手指着空气炸锅转了转圈,“你没必要这么……苦行僧一样。”
林殊有点噎住了,他伸出手使劲拍拍自己的胸,辅助咽下去。
朱利安帮他轻轻拍背,“别着急,”他语气像是哄小孩,林殊忙里抽空瞪了他一眼,惹的朱利安笑起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吃顿饭。”
林殊皱眉:“理由?”
“首先,我们的课还没讨论。”
“其次,我想给你展示一下生活不止有空气炸锅——”
他学着林殊分点陈述,诚挚地、真诚地盯着林殊,灰蓝色和黑色相融,彼此倒映,“最重要的是,我想感谢你,谢谢你愿意为了亚瑟努力。”
林殊躲开他的眼神,“不是为了亚瑟,是为了我的病人。”
“周五晚上,六点,我正巧没事。”
——
夜深了,林殊没有回家。
医学院行政楼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方尖碑,只有几扇窗还透着冷白的光。
他刷开了一间封闭实验室。房间中央空无一物,只有几组精密的光学追踪摄像头在暗处闪着微弱的红光。
林殊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修身衬衫,领口被他扯开了一个扣子。他戴上了一副银灰色的 MR(混合现实)头显,并在双手套上了轻薄的力反馈感应手套。
随着系统启动的轻微嗡鸣声,原本空旷的黑暗被瞬间点亮。
一个半透明、等比例放大的亚瑟大脑全息模型,静静地悬浮在房间中央。林殊伸出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拨动的动作,大脑模型便轻盈地转动起来。
他伸出食指,穿过颅骨的虚拟层面,直接触碰到了那一团暗紫色的、狰狞的肿瘤。
手套内部的精密震动电机,模拟出了人体组织的张力。当他的指尖划过血管时,他能感受到轻微的跳动感;当他触碰到坚硬的颅底骨质时,手套会产生阻力,阻止他的手指继续深入。
他试了很久,双手不停在空中划出优美而冷静的弧线,指尖像是拎着一根无形的丝线,为最深部的血管缝合。
反复的成功。
眼前绿色的字体跳动——【100%成功/神经完整度保留】
感觉到大脑有些滞涩,林殊才猛地摘下头显。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进领口。他大口喘着气,视觉还没从全息的大脑内部彻底拉回。他环顾这间空荡荡的、造价数千万美金的实验室,数字世界是冰冷的、绝对精确的,也有很多人觉得他冷酷,甚至不通人性。
可生命是热的,跳动的,他愿意用最冷静的双手,托住颤抖的呼吸,去挽回一个具体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