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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重来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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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级病房里,太阳正从窄窗的缝隙中挤进来,将雪白的床单镀上一层陈旧的碎金。心电监护仪平稳地发出“滴——滴——”声,在寂静中,是一场不知疲倦的独白。
朱利安坐在亚瑟的床边,背脊笔直,手里捧着那本封面被摩挲得褪了色的《奥德赛》。他没有去看亚瑟那双几乎要闭上的眼,而是放轻了声音,开始用那种古老而富有磁性的节奏,吟诵出那个关于“还乡”的篇章。
“...ándra moi énnepe, Moûsa, polýtropon...”
(缪斯,请对我讲讲那个人……)
朱利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缓慢流淌。为了配合亚瑟如今支离破碎的认知,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像是在漆黑的海面上抛出一根带光的引线,试图引诱那个迷路的灵魂循声游回来。
林殊站在床尾,白大褂里露出深色衬衫的领口,怀里抱着那台显示着实时脑功能映射图的平板。在冰冷的电子屏幕上,亚瑟那张灰白色的CT叠加层中,原本因为脑水肿而大片沉寂的脑功能区,正随着朱利安的每一个韵脚,产生着极其微弱的物理波动。
“...hòs mála pollà plágchthē...”
(他到处漂泊,在摧毁了特洛伊……)
当朱利安读到这句时,平板屏幕上突然绽放出一点翠绿。那是布罗卡区(语言中枢)被点亮了。虽然微弱,但是在那片浑浊的脑电波中显得如此醒目,像是一场在一片死寂废墟中亮起的烛光。
原本陷在混沌中的亚瑟,手指竟然微微在被褥上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试图复述的音节:
“...Troiēs...”
(特洛伊……)
两人对视了一眼。林殊点了点头,有作用。他迅速在脑中记住朱利安朗诵的节奏,重音,和停顿,试图完善手术每个细节。
——
从亚瑟的病房出来后,林殊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盯着那一排咖啡出神。他刚帮亚瑟调好激素剂量,脑子里还在预设明天的手术入路:功能区避让、切除边界、术中唤醒的配合点——他要尽快去找主任汇报,并敲定术前准备细节,预备第二天手术。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这种时间点,这种没有备注的长号,通常意味着麻烦。
他接通了。
“Is this Dr. Lin Shu?” 电话那头是典型的政府办事员口吻,冰冷、机械且毫无转折,像是从AI嘴里吐出来的。
林殊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Yes, speaking.”
“这里是P国公民及移民服务局。林博士,关于你提交的杰出研究员居留申请,我们在背景审查中发现你的签证状态延期文件存在一处缺失。你的工作签证即将到期。如果在下周五之前,你无法补齐这份关于学术任职连续性的证明,你的合法居留权和医院的行医执照将进入强制停权状态。”
林殊握着咖啡罐的手猛地收紧,骨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我已经在三周前提交了所有的补充材料。”林殊深吸一口气,用那种经过多年训练、极其标准且冷静的专业英语回答,“我是一名神外科主治医,明天我有一台涉及到大脑功能的关键手术,我不可能在下周五……”
“林博士,”对方冷漠地打断了他,“法律只看日期。如果手续不全,即便你是拿过诺贝尔奖的医生,从法理上讲,下周你依然会被视为非法居留者。建议你尽快联系贵校的国际交流事务处。”
电话干脆利落挂断了。
林殊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突然觉得,这栋耗资数亿的大楼,脚下这块他熬了无数个通宵、亲手挽回过无数生命的土地,在这一瞬间,像一具功能完整、拒绝响应的躯体。
他缓慢吐出一口气,琢磨着自己的代办清单上哪些东西可以挪走。
啧,他不想当一个失信的人,而大学校园里行政效率又肉眼可见的不高。林殊收起了手机,回到办公室。
这学期他每周有两天有课,他询问米勒能不能帮他代课,自己去国际交流处办手续。米勒爽快答应了,林殊有点过意不去。同样的职级,米勒的事情不会比自己少多少。
他从电脑上传了几个文件给米勒,“这是我备好的课,可以直接照着讲。”
米勒倒是不太在乎这些,他们俩关系显然匪浅,“说起来,你已经是Z大的副教授,是这儿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难道不是你只要去窗口填一张表,他们就该求着你留下吗?”
林殊嗤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梦里是什么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