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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他不希望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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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雾和魏然都是对方为数不多的朋友。
初中认识,在那个男孩子野得连狗都嫌弃的霸王中二期。
那时的两人宛若身份互换,冷冷淡淡的是言雾,魏然则更为野性难驯。
缘分源于一场家长会。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
母亲并没有参加那场家长会。
言雾平静地把自己的成绩条单独领了塞进书包,完成了老师让他留下给家长们讲解学习经验的任务,拎起书包就走。
路过校园花圃的时候听见一道压抑着怒气,却仍能听出掩盖不住的暴躁的声音。
是魏然。他听出来了。
一个很张扬显眼,像一匹野马一样躁烈的男生,但是和他完全没有交集的人。
“我都说了!我不适合学习!我学不来!你到底要我怎样!”
更为冷静的女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男生已经接近爆发边缘的怒火,淡声道:“别人都可以,你为什么不行。”
“谁是别人?你倒是说啊!”
言雾并不在意别人的家事,脚步也不停,低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就往前走。
“言雾。”
言雾的步子微微一顿。
他侧头望向被隐约遮挡在树后的两人。
一瞬的静默后,他听见魏然短促笑了一声,拖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晃了晃,与大树的影子渐渐融在一起。
女人的脚步渐行渐远。
言雾垂眸正要离开,却听见魏然站在树后闷声开口:“看够了吗?”
言雾一愣。
魏然没好气地从树后绕出来,见到言雾后正准备损人的话音一顿。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第一次看清对方的全貌。
半晌,魏然松下肩膀,倚着树,望着言雾:“好学生?”
言雾并不在意他的称呼,冷淡开口:“我没想看你热闹。”
魏然沉默了一瞬,然后“哦”了一声。
见他并没有要找茬的意思,言雾垂下眼睫,书包带子有些长,被风吹着碰到了他的手指。他转身准备回家。
“喂,好学生,你知不知道——”
刚迈出一个步子,身后的人忽然发声,他感到书包侧边的系带一紧——
“其实我不想学习,我想画画,但我妈不让。”
魏然声音淡淡的,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忽然让言雾心念一动。
他也不知是为什么,回身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魏然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像平时其他人对他的,复杂的,含混着各种心思的。
那是一个纯粹的笑。
他向言雾伸出握紧的拳头。
“交个朋友吧。”他忽然道。
“我妈想多让我和你们这种好孩子玩,我烦死了。”
“但你和他们那群书呆子好像不一样。”他说。
言雾那宛若无机质玻璃珠似的清凉乌黑的眸子动了动,蹙起眉:“我不当别人的小弟。”
魏然咧开嘴角,站直身体向言雾的方向快走两步,把拳头撞上他的肩膀。
两人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朋友。
平日里,魏然依然在班上当老大,言雾依然是那个独来独往,性格冷淡的学习机器。
他们几乎不在人前有交集,私下里的关系却几乎和普通兄弟别无区别。
后来魏然变得越来越冷,有了几分言雾的影子,而言雾去了特训班,之后直接上了一中,两人几乎再没见过面。
直到高中时两人才又成为校友。
——
魏然坐在言雾身边,忽然开口,有些怀念道:“我一直有个疑问。”
正在低头给周迁回信息的言雾抬起头,挑眉道:“爱卿请奏。”
魏然:“……”
他一下子沉默起来,好半天才干巴巴道:“你……”
他一时语塞,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魏然盯着言雾与从前如出一辙冷淡好看的侧颜,恍惚道:
“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子的。”
“我什么样子?”言雾手指在屏幕上跃动,飞速打着字,随口问。
魏然:“不太正经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染上了些迟疑:“有点……活泼。”
言雾手一抖,把表情包库里一个当时周迁硬给他收藏的、非常可爱呆萌的猫咪表情包误发了出去。
他一边紧急撤回那个表情包,一边无语道:“你乱说什么——嘶。”他的动作一顿。
已经来不及了。
屏幕对面的人已经看到了那个表情包,并且秒回了一堆同类型狗狗表情包。
言雾惨不忍睹地别开视线,不肯看屏幕上那一列傻里傻气冲他狂摇尾巴的动态小狗。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裤兜,忽然问道:“你现在还学画画么?”
魏然一愣,抿起唇。
“不。”他有些生硬地回答,“没钱上机构培训,我妈把我的钱扣下了。”
谈起这件让他们家吵了大几个月的事,魏然自嘲一笑,“他们指望我以后继承他们的位子呢。”
言雾皱起眉,知道魏家的情况:“我这有点钱,你拿去吧。”
魏然摇头:“你能有多少,自己留着应急用。”
他知道言雾家里的状况,怎么可能要他的钱。
而且,在宁海,如果要参加艺考,有条件的一般都会在中考后或者高一的暑假到机构里培训,再到高三上期去准备艺考。
魏然中考后确实有想去培训,但无奈家里的反对意见过大,最终没有去,一拖就到了高二。
这期间他专业课的知识理论都没有学,连画画都少了,再拿笔时已经手生到他自己都难以接受。
“我之前也有去找机构,但大多都不收我这个阶段的学生了。”
宁海毕竟是国内首屈一指的一线大城市,艺术集训机构全国闻名,大多只招已经有扎实基础的学生,当时直接便拒绝了魏然。
魏然的语气平静,稳定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心念已久却破灭的事,而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言雾实在没想到会这样。
他静默半晌,轻声道:“抱歉。”
魏然摇了摇头。
他转移开话题。
“你现在还兼职吗?”
言雾摇头。
魏然:“挺好的,好好读书,那工作辞了,现在过得比那种日子好多了。”
他“啧啧”两声:“你还这么小,现在不读书,以后去打工。”
“小什么。”言雾一摊手,仰头看着黯淡下来的天色,淡淡道:“早就长大了。”
“放屁。”魏然道,“长大了还会随便让自己受伤吗。”
他意有所指,言雾心如明镜。
他手指微动,笑了一声:“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受伤。”
魏然沉默一会儿。
他还是个高中生,其实不太懂这些话题。只是近来家里对他的要求让他有些疲惫茫然,居然对这些从前向来看不起不屑谈的话题有了感触。
“……不论如何,好好过日子吧。”魏然说,“家里的那些破事儿留着再长大些烦恼。”
他是真心为言雾想。
言雾这家伙太倔了,也太敏感聪慧了。
他明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却偏偏只能受制于生活。想要证明自己,却因为年龄受到诸多限制。
言雾当然知道魏然的意思。
盘旋在灰黑色天穹之下的飞鸟掠过街道两旁的电线杆,落在附近处一棵古树上,叽叽喳喳向它的伴侣诉说着什么。
远方先前还嫣红明丽的天镜尽头已是白月初挂,月弧初盈。
“马上十五了。”言雾出神地望着那轮明月,喃喃道。
“什么?”
言雾摇头。
“都说已经长大了。”他低声说。
而且他现在过得还好。
有家人,有朋友,还有周迁。
现在已经够好了。
再求,恐怕就该物极必反,弄巧成拙了。
——
言雾在晚自习第二节课时溜回班上。
刚一坐下,空调的冷气就冷嗖嗖的往他宽大的衣领和衣服下摆往里灌。
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小声打了个喷嚏。
平时周迁都会先他一步坐下来,挡住出风口的冷气。
那人一向体热,身体温度高,好像没有东西能将他身上的那一天火焰吹熄。
言雾蜷起温度迅速冰凉下去的手指,有些后悔前几天把校服外套落在了周迁的书店里。
他盯着自己的课桌与周迁的课桌相接的地方,上面乱七八糟的放了几支水笔和红笔,底下散着几张周迁的试卷,桌角处还撒着几颗糖果——那是周迁下午买来逗言雾吃的。
他无端有些低落。
许是这段时间习惯了有人在身边吵闹,乍一安静下来,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先拿出数学卷,想了想,又拿出英语书,最后也不知在找什么,乱七八糟掏了一堆要写的、不写的练习出来。
空荡的桌面被填满,放不下的被他扔到了周迁桌上。
言雾就愣愣的盯着面前的卷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五分钟后,他终于忍无可忍了,把笔一搁,豁然起身,准备去把正在嗖嗖冒冷气的空调温度调高些。
笔杆落在桌上的清脆响动惊醒了前面两个在补觉的家伙。
钟行迷迷糊糊睁眼,揉着眼睛转过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说:“雾哥?你回来了?刚互哥又点你名了……你干啥呢?”
罗跃一点没看出刚睡醒的样子,精神奕奕的,只有额头上的红痕出卖了他:“你很冷吗?温度调高些,小心着凉。”
言雾刚站起的身体蹭的一下又跌回去。
他若无其事的捡起笔,假装自己刚刚只是坐累了,做了个舒展运动。
“不冷。”他平静道,“我就坐累了,站站。”
罗跃看着他泰然自若的神色,怀疑地挑起眉。
钟行这货估计昨晚在游戏大世界闯荡,今天又被拖去打球,哪怕刚刚补过觉,还一副不甚清醒的样子:“周迁呢?咋没屁颠屁颠跟我雾哥身后……嗷!”
他惨叫一声,清醒过来,在全班人憋笑的目光中压低声音,向罗跃怒道:“你干啥?”
罗跃收回掐他的手,淡定道:“你太吵。”
钟行怒而视之,无奈今晚周迁不在,没法抄他的作业,罗跃就是他救命的稻草,他只得对着“稻草先生”忍气吞声,愤愤不平地低声嘀咕。
言雾枯坐一会儿,被背后股股冷意冻得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雪白,面无表情。
此人爱面子,也不肯调高空调温度,因为那玩意儿一调就嘀嘀叫,吵的得引人注目。
他忍了一会儿,怎么也看不进面前的书,终于自暴自弃地趴下,额头抵住书桌,从桌洞中掏出手机,再次点开微信。
躺在列表最上面的聊天框并没有动静,上一条信息还是对方发的狗狗表情包。
划了几下,他把那几个蔫头蔫脑晃尾巴的小狗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他什么也不想玩,什么也不想做,看完小狗就把聊天记录往上划,开始看他们之前的每一次聊天。
屏幕在桌洞中泛着暗暗的光。
17:15
“快点下来,就差你了。”
“知道了。”
11:20
“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随便。”
“哦…那就去枫林街,你昨天说想吃那边的番茄牛腩面。”
9:35
“林北爻又在睡觉,听见他打呼声音没?[乐]”
“……吵死了。”
9:32
“你能不能不要总把腿搁我这!”
“那咋啦,哥腿长,没地放。”
“……”
“好好好,不放了,头转回来。”
“滚。”
7:56
“早饭又没吃?嘴白成白骨精了都。给你买了吃的在抽屉里,赶紧起来吃。”
昨天21:10
“晚上去我那?昨天刷到一部好看的电影,今晚试试。”
“嗯。”
“那就在我那睡呗,每天都要回去,你不累吗?”
“不累。”
“……”
“那是因为每次都是我骑小电驴送你!”
“你累?那你可以不送。”
“我就开个玩笑!”
——
言雾低头看了一会,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又退出和周迁的聊天界面,再次点进去。
刚刚看到的的记录回到了下午周迁给言雾发的表情包那。
言雾突然感到一阵不适应。
像是被拖入一阵深渊,身后空空荡荡没有人气。
其实这才是他原本的生活,在周迁回来之前。
没什么人聊天,没人一块行动,放学后就独自待在家里。
言雾点出手机键盘,敲入几个字:“到了没。”
平时就爱秒回他信息的人此刻并没有回应,屏幕的另一边仍是静悄悄的。
看来是还没到。
言雾放下手机,困倦地闭上眼睛。
他今天的活动量已经超标了,需要休息。
微弱的光线渐渐隐匿于黑暗,教室内在刚刚一阵短暂的动静后,又回归了平静。
意识越陷越深,坠入沉沉的黑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