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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苦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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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
温度极低的空调呼呼冒着寒气,湿冷的气息从皮肤蔓延至骨缝中。
言雾骨头酸胀,细细的冷风针般刺入骨缝。额头突突的疼,叫嚣着天气的阴湿。
看守所的铁窗外雷声轰鸣,天色暗沉,小小的窗口处透出些许微光,很快湮没于砸在玻璃上的豆大雨珠中。
暴雨天。
言雾面无表情地坐在监狱内潮湿冰凉的铁质长椅上,寒意从身下涌至后脑神经中枢,冻得他手脚发麻,呼吸都有些颤抖。
随着狱警的经过,不甚明亮的光影破碎的摇晃着,割裂了他与外面的世界。
身前的众人疾步走过,混乱的脚步声夹杂在吵嚷的环境中,令他有些头疼。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雪堆成的漂亮雕像,只是紧紧盯着面前那个一脸苍白的妇人。
女人三十五六左右的年纪,虽面色惨败,却依然清晰可见其风韵——足以见得年轻时的貌美。
怪不得能生出这么个漂亮小鬼。
站在一旁的年轻狱警不敢多看许芽,目光却肆无忌惮地盯向孤零零坐在阴影中的少年。
面色苍白,唇红如艳,黑发细软凌乱,十五六岁的漂亮男孩,坐在泛着冷光的黑铁长椅上,肤色白得像雪水浇筑而成的玉柱,掩藏在阴影里的身段柔软青涩,说是个女孩也有人信。
还是个没断奶的漂亮娃娃呢。
年轻狱警心中莫名生出些怪异的情愫。
他正待仔细看看少年的面容,忽的与一双黑沉黯淡的眼睛对上。
那眼神空洞平静,带着让年轻狱警莫名一阵胆寒的死寂。
他打了个寒颤,心中污秽旖旎的心思如被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所长在他接待这对母子之前特意叮嘱的话在耳边响起。
“多关照一下吧。挺可怜的。老公死了,还欠一屁股债。”
中年人仔细用手护着火,烟雾升腾,他的目光却始终看向单面玻璃窗外——那个漂亮得异于常人的孩子就坐在那儿,乖顺柔美得让人一不开眼。他露出饶有兴味的笑容。
“说起来,那人挺冤的,惹了上面的人,结果给弄到监狱里来了。”
“……好像是为了孩子——喏,就是那个小鬼。”
隔着玻璃窗,男人用夹着烟的手指带着暗示性意味的戳弄,指了指缩在长椅上的言雾。
“听说是有人……”压低了声音的语句中间几个音节含含糊糊从他口中道出。
模糊的语气令狱警心跳加速。
指间的烟被掐出褶皱,男人的目光穿过玻璃,怜悯而古怪,粘稠而阴暗,落在那个清瘦的少年身上。
年轻狱警喃喃道:“真的吗?”
“谁知道呢。”
低哑的笑声响起,如蛇毒般阴冷,令狱警不觉咽了口唾沫。
他借着出去查看的由头想要离开,急匆匆起身时,忽然感受到什么,猛地抬头,身体忽然一僵。
他们话题中的人不知何时抬起头,黑黢黢的眼睛像是锁定了他们,安安静静地看着玻璃后的人。
那眼神和现在一样的茫然和空洞。
男孩并没有听清母亲许芽和所长的对话。
他沉默地坐着。
女人嘶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到他的耳边。
“……怎么就出事了,之前不是好好的……”
“有人想害他!你们凭什么,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刺耳的声音透过耳膜鼓入脑中,言雾的心脏猛地一颤,然后飞速跳动起来。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母亲急匆匆地把在上课的他喊出来带到这里,然后得知生父已经去世的消息。
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父亲言微了?
言雾恍惚地想。
应该有很多很多年了。
年少与家人相处的时光被深埋在记忆深处,从父亲入狱的那天起便不再被记起。
直到今天,言雾在这寂静的片刻中又偶然想起。
高大成熟的父亲背着他的样子,抱着他的样子,哄着他的样子。
他们曾一起度过了无数的日夜,在许芽也还没有成为家人之前。
言雾仰起白皙稚嫩的脖颈,轻轻眨了眨眼睛,试图将眼周发热的痒意压回去。
模糊的视野里,昏暗的景象扭曲着,小小的铁窗被挤压成一线天光,无数或明或暗的光点无法挣脱,无法逃离,像是灵魂幽囚长夜,光明咫尺而无处触碰。
他在这一瞬间忽然失去了意识,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抽搐起来,发出几声沉闷的呜咽,胸腔内鼓胀着一股酸涩感。
思绪像裹了浆糊,混沌沌的在脑子里搅动,最后又堕入未知的空间。脑袋里有根神经在突突的跳动,在某一瞬间又被强行镇压着安静下来。
言雾只记得女人穿过漫长的浮光,回头浅浅望了他一眼。
浮光片影的纷扰散去,他静静地坐在原地。寒意如潮水般扩散,冷汗蜿蜒淌过,留下粘稠的湿意。
言雾倏地闭上眼。
从今天起,他就没有父亲了。
——
之后的几天里,他跟着许芽去了很多地方。
他们去了公安局,注销了户口。然后又去了火葬场,带回他们的家人。
他从始至终都安静地跟着许芽,看着对方从早忙到晚,和他一样面无表情的到处奔波。
除了第一天情难自禁的哭泣,接下来几天言雾意外的平静,浑浑噩噩像是丢了灵魂,只剩苍白的躯壳在人间飘荡。
火葬场熊熊的火焰隔得老远也灼伤了眼,言雾总是揉着眼睛,湿意也溢出了眼角,他却恍然未觉。
明明看不见,但他还是能感受到,他的父亲慢慢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在无尽的焚化中化为灰烬,困在狭小幽暗的囚室里的灵魂或许也随着青烟盘旋离去,再也不回来了,向着自由的天穹而离开。
言雾捧着冰凉的盒子,小心翼翼,跟在许芽身后。
太奇怪了,言雾想。陪伴了他十年的父亲,会笑着的,会宠溺地抱着他的,告诉他会永远只爱着他的父亲。
到头来,一只小小的木盒便变成了他。
他轻而易举地离开,没来得及留下道别,没再在他这一生唯一爱着的孩子耳边再留下一句“我爱你”。
言雾轻抚着匣子,喃喃道:“我们现在要去哪?”
许芽没有回应他。
她早已疲惫至极,但她最疼爱的孩子需要她,她便不会倒下。
她抬起头,凝视着一如既往瓦蓝的天空,怎么也止不住从心底奔涌而出的痛苦。
“回家了。”她说。
——
“晚上要吃什么,小雾?”
许芽放慢脚步,等言雾走到身边,像往日一样柔声问。
还在成长期的男生身高已接近他的母亲,身形却仍纤瘦柔美。闻言他摇了摇头,摸着喉咙,一句话也没说。
许芽勉强挤出一个笑,伸手像以前一样要去拍拍言雾的肩膀。
言雾敏感地动了动身体,但下一秒他立刻停住了自己的动作。
许芽伸到一半的手顿住,嘴角的弧度再也无法支撑,疲惫地坠了下去。
距离言微离世已有好一段日子,言雾在那之后大病一场,清醒之后越发沉默。
她看着言雾冷淡瘦弱的身影,心脏坠入冰寒。
谁也没说话,许芽揣紧挎在肩上的黑色帆布袋,沉默地走在言雾前方半个身位。
他们一路走过街巷,穿过繁华的市区。街上的行人摩肩擦踵,与他们擦肩而去,与同伴聊天笑得开心,好朋友们相互打闹嗔怪着对方,一对对情侣甜蜜而恩爱。
那好像是身处无忧无虑的,幸福的另一个世界的人们。
言雾被刺到了似的收回目光,抿紧嘴唇。
周围的市井烟火与他格格不入,跟在许芽身后的少年像是一条被世界抛弃的小尾巴,焦急地追赶着离他而去的家人。
晚上吃的是清汤面。
从冰箱里取出前两天剩下的骨头汤,上面油星点点,漂浮着沫子,许芽就着这汤底匆匆给言雾下了碗煎蛋面。
金黄的蛋面边缘泛着焦黑,乳白的汤上恹恹地坠着点葱花。
言雾坐在桌边,迟疑着没有动筷。
许芽猛地想起孩子的挑剔。
她捏了捏眉心,起身要端过那碗面放到自己面前。
“我再去给你煮一碗。”
言雾一下子伸出手,轻轻捏住碗沿,摇了摇头。
“什么?”许芽放在碗另一侧的手犹疑不定的并没有缩回来,她不确定地问。
言雾还是摇了摇头。
情绪像是一块沉积多年的烂草块,哽得他难以张口。
“……不用了。”他的嗓音又重又沙,低低的,听得许芽一阵心疼。
“嗓子怎么了?”她担忧问。
“……”
言雾皱着眉,掐着自己的脖子没说话。
许久之后,许芽张了张嘴,哑声道:
“对不起。”
言雾低头拿筷子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许芽的脸色苍白而憔悴,嘴唇干裂起皮。眼角的细纹被永久地刻在了时光深处,在往后的岁月里在言雾记忆中清晰地留存。
他不明白对方在道歉什么,她并没有对不起他什么。
“妈妈什么都做不到。”
泪水一滴滴砸在桌上,又被女人胡乱用手抹去。
像是天上下起的小雨,水痕蔓延开来,抹不干,擦不尽。
她自嘲地笑着,最后自暴自弃般捂住脸,将泪水扣在掌中。
“我……我连这个家都保护不了。”
言雾沉默地看着泪水从女人指缝中漏出,低下头去吃面。
面已经凉了,油星子味儿呛得言雾有些反胃。
一阵阵刺痛从胃部传来,像小孩细细的指甲掐着他,令他几欲作呕。
过了一会儿,他咽下口中的东西,低声开口:“你要把爸……”
言雾几乎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声音,往客厅茶几上的那个小盒子看了一眼,艰难地道:“把他放在哪里?”
许芽没有回答,只是顺着言雾的目光看去。
过了很久,她才道:“就留在家里吧。”
“在家里他也安心些。”
言雾低垂的长睫一颤,喉咙又像被哽住了一般,又酸又痒。
他捂着嘴用力咳了几声。
他们把茶几上的杂物清理干净,庄重地把骨灰盒摆了上去,又拿了个盛了米的杯子摆在前面。
许芽拿着三根香,闭眼跪在几前静默几秒,起身仔仔细细插进杯中。
“他在乎的只有你了。”她转向言雾,“让他走得安心点吧。”
言雾知道她想让自己也去上根香,也知道自己应该做这件事。
但他摇了摇头。
许是心里留着念头,言微确实是最在意他的,若是他任性些,父亲便能一直悄悄留在他身边。
就像哈利在小天狼星死后拼命想找到他留在人世最后的踪迹。即使他也明白,他的教父永远地躺在帷幕后面。
就像今日言雾站在父亲前面,三根烟气袅袅浮升的香火明灭,过去恍若隔世。
这一切对言雾来说像一场梦,残酷的现实沉沉抵在荒诞的梦魇薄壁之后,只等着执迷不悟,不肯正视内心的胆小鬼醒来。
他看着许芽眼中的光黯淡了下来,转身回房间。
那个晚上,他和前几日的每个黑夜一样做了许多梦。
凌乱破碎的记忆像是泛黄斑驳的旧照片,七零八落地拼凑出他的过往,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着。他深陷梦魇,难以自拔。
或许是今晚的行为确实令言微放心不下他,直到血色沾染了眼眶,心脏疾速跳动下沉,言雾竟第一次在父亲去世后的夜晚从深潭般泥泞的噩梦中挣脱。
他猛地翻身坐起,冷汗刷的一下从发丝淌至后颈,湿黏一片。
心脏一下一下针刺般疼痛,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直跳。这些天以来一直绷着的弦像是要到了临界点,强压下的神经终于到了崩溃边缘。
眼睛又酸又涨,言雾急促地喘息了许久,才发觉脸上湿漉漉一片。
他颤抖着手抚上脸侧,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已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自己竟会在昏沉的梦中哭泣。
难怪每天早上起来喉咙的干痒得很。
言雾呆坐片刻,忽然捂住脸自嘲一笑。
承认吧,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他摸过床头的闹钟——才凌晨一点半。
混沌中的意识逐渐回归理智,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走出门,想要去厨房倒杯水喝。
一出门,他身形一滞,停在门口。
许芽坐在沙发上,不知已经在客厅待了多久。
客厅并没有开灯,只是长明灯烛燃着微弱的光,星点的香火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许芽说,香要点满七天。那样言微就可以回来看他了。
客厅的窗户没有关上,白纱般的月光浅浅在瓷砖上盛了一小片。
许芽就坐在窗台下,背对着他,肩膀安静地塌着,无声无息,像是冰冷沉默的黑色阴影。
言雾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转身退回房间。
门磕上门框发出细微的响动。
“小雾?”
言雾听见许芽在门外用极为沙哑的轻声询问。
他没有回答,背靠门板缓缓蹲了下去。
胃部剧烈的抽痛给了他逃避眼前一切的借口。他一手用力捂住胃部,一手撑在地上,轻轻闭上了眼。
浓重的夜色裹挟着春末夏初的微风透过微半开的窗子悄悄溜了进来。
言雾终于崩溃了。
那一年他尚且年幼,十五岁的少年不应过早承受命运的恶意折磨。
嘀嗒的泪水顺着指缝渗入木制地板,隐没在黑暗中。
他维持着一个痛苦的姿势许久不曾动作,在疼痛的折磨下,他恍惚间听到很多声音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恍惚直到天明。
那是一个苦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