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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他有点茫然 ...

  •   过了一段时间,言雾才回到学校。
      他那会儿已是初三,为了保证中考学子们的学习质量,学校特意把他们教室搬到了最为安静的一栋教学楼。
      那里背靠校园围墙,楼前栽着芒果树,上面只有青涩苦口的未熟果实。
      教室在五楼,走上去后还要穿过长长的走廊。
      言雾刚走进去,立刻就感觉到了众多有意无意的打量。
      他眼皮也不抬,正常坐到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上。
      他是几天前的下午突然被班主任和许芽叫出去的,一走就是数日不见人影。学生们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八卦的时候,尤其八卦的对象还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长得又漂亮成绩又顶天好的言雾。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放肆,言雾冷冷的抬头扫视一圈。
      那些八卦的视线顿时少了不少。
      “言雾?可算回来了!”
      魏然一进教室就注意到空置几日的座位重新被拉开,原本面无表情立刻转为兴奋。
      他把手里的面包往桌上一放,飞快转过身冲言雾一顿研究。
      “做什么?”言雾哑着嗓音问。
      魏然把头往后一仰,躲过对方敲来的试卷,啧啧称奇道:“今天不是厌世脸了,变成死人脸了,稀奇。”
      “你……咳。”声带传来隐隐约约的痒意和撕裂的疼痛言雾皱起秀气的眉头,想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的。
      魏然这才发现他的异样。
      “怎么啦?”他问,“感冒了?”
      言雾眉头紧锁。
      “……没事。”他烦躁地按着圆珠笔。
      魏然摸着下巴思索道:“又生病了?体质这么差,你是不是个男人。”
      言雾轻瞥了他一眼。
      知道言雾最恼有人说损他男子汉气概的话,魏然清咳一声,正色道:“还是去看看医生吧,别拖久了。”
      言雾当时还是闷葫芦一个,关于自己的感受是闷得死死的,像个保护蚌珠的蚌壳,一点也不肯透露,生病了难受了也从不和别人说,哪怕魏然是他为数不多几个交往密切——魏然自认为——的好友。
      言雾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胃,被好友的关心弄得有些不自在,生硬道:“没事。”
      魏然对他不在意自己的行为也没辙,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了。
      “你这样铁定找不着媳妇。”他说。
      “明明很需要别人的关心,还不好意思接受。”
      “他们说这叫什么来着……”
      魏然思考了一下,忽的一拍手:“傲娇!”
      说完他还觑了一眼言雾的脸色。
      言雾:“……”
      他用笔敲了一下魏然的脑袋。
      “就你找得到老婆,行了没?”
      魏然一下子呲牙咧嘴地转过身怒视言雾:“你还打我!还没谁敢这样对本大爷……”
      他的气势在接触到言雾冷酷的神色后萎顿下来。
      “算了,”他愤愤道,“你就是这样的人,我说了也没用。”
      那又怎样。言雾心想。
      他自己可以活得很好,根本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关心。
      但这话说出来绝对又要被魏然指着鼻子臭骂一顿白眼狼,所以他索性一声不吭,任由魏然怒瞪他好几眼。
      下课后,他起身去装水,忽然听见有人叫他:“言雾!班主任叫你去他办公室!”
      言雾冷淡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到饮水机那接了水,这才往办公室走去。
      他在门口喊了声报告,得到许可后走了进去。
      “坐。”
      “这几天你没来,落下的卷子给你收拾好了。”班主任指着桌上叠的整整齐齐的一打卷子,温声道。
      言雾道了谢后拿过来细细翻看了一番。
      这些卷子的题型就算闭着眼睛他都能做了。
      都给魏然,免得他到时候只顾艺考把文化课落下了。
      言雾漫不经心想,丝毫没有把好兄弟最痛恨的东西当做礼物送给他的心虚。
      班主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准备把自己专门为他留的卷子送人。
      他踌躇半晌,假装不经意地问道:“言雾啊,最近还好吗?”
      言雾翻试卷的手一顿。
      见他没说话,班主任干咳一声,怕勾起这孩子的伤心回忆,立刻小心翼翼道:“你家的状况我略微听你妈妈讲了一些,老师希望你快点走出来。”
      他放柔了声音,平时严肃生硬的语气难得带上些别扭的关怀。
      “毕竟现在也是你人生的关键时期,尽快调整好状态……”
      “老师。”言雾轻声打断这个平时总板着脸,没说过这么多和气话的中年男人。
      “我已经没事了。”他说。
      班主任看着面前清瘦得骨头支楞的学生,对方脸上一如既往的冷静,确实没有他在夕阳红电视剧中看到的那种悲痛欲绝的样子。
      好不容易从隔壁组语文老师那学来安慰人的技巧一时卡在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一口气,惋惜道:“世事难料啊。”
      说来也怪,他从未听说过言雾的父亲,班级群里没有,家长会也不见人影,若不是这次言雾家里出事,他甚至连言雾的母亲都不知道是谁。
      没想到出事得会这么突然。
      班主任抛开脑中的思绪,没再试图施展他那蹩脚的安慰话术,又恢复了正常:“对了,你上次的强基计划考试成绩已经出来了。”
      班主任把一张纸递给言雾,语气中带着些难得的笑意:“第三名,很不错的成绩,已经是准二中强基班中的一员了。”
      宁海毕竟是大城市,作为其中数一数二的高等学校,宁海二中历年都有提前在各校招揽学生的特权。
      二中的强基计划,每年会在各个学校选出一批学生参加考试,在其中选出更优秀的学生参加培训。
      不过在培训之前,在各校尖子生中还能脱颖而出的天之骄子们已经是二中重点一班的学生了——如果志愿填报二中的话。
      教书这么多年才遇到这么一个学生直接拼到了特训营招生前三名,就算是喜怒总不形于色的班主任都忍不住连眉梢都挂上些喜意。
      这份红色喜报的名单刚出来时他还被办公室一众老师围了个水泄不通,羡慕的目简直要把他淹没。
      “再过一两周就可以去集训了。”才年过四十的老教师鬓角花白,欣慰地拍了拍言雾的肩,叮嘱道:“这几天好好调整一下状态吧。”
      言雾算了一下时间,皱眉道:“这么快……集训完两周就中考了?”
      他得到了班主任理所当然的回答:“当然。要不是中考成绩要记录档案,你们就不用考试,直接到二中上课了。”
      言雾:“……”
      回教室的路上他还有种恍惚的感觉。
      他垂眸看了眼手中从班主任那拿回来的单子,左上角印着灰白色的照片,面容精致,神色冷淡的少年静静地看着镜头。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听到这个好消息时至少会有一点触动,但奇怪的是,他好像对此无知无觉,没有任何波澜。心中空茫茫一片,思绪也平静地沉溺开来。
      被风吹起一角的白纸划拉作响,他抬眸向远处绿意盎然的树丛中望去,树荫底下聚着一群人,是他的同学。他们去上体育课了。
      女孩儿们手牵着手在聊天,少年们奔跑着追逐着,围着一个篮球而满场跑动。
      他凝视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幼年时的梦想。
      他曾想当一名普通的老师,在一所普通的学校里普通的过好一辈子。
      在那个年纪的孩子能想到的梦想大概也就那么几个,老师,飞行员,银行家。
      孩童稚嫩的梦沉溺在未知的黑色海浪中,盘旋在不知去向的风暴里,只能在某些时刻突兀的想起又很快忘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只想快点长大,早点脱离年纪的束缚,赶紧赚钱养家,这样他和许芽的生活就不会那么辛苦。
      但时间总是过得很漫长,尤其是夏天。
      酷暑难耐的天气才刚开始,一眼望不到头的盛夏绿荫盎然,哪一片也遮蔽不到他。
      ——
      “所以你这几天到底去哪里了?”魏然走在言雾身边,拿着从脖子上摘下来的挂坠转着玩,刨根究底问。
      “骗得了班上那群傻叉和八婆,别以为骗得了我,一点小病都能在医院住几天你就不是言雾。”
      言雾这人天生不喜欢医院,平时小病不管,实在撑不了就回家喝冲剂睡觉,再不行才会去医院挂水。
      魏然记得有一回对方从早上开始发烧,愣是不肯请假,硬生生从低烧熬到高烧,眼睛都烧红了还面不改色地刷卷子。最后还是他看不下去了把对方拖回家里去。
      魏然的手指停了下来,忽然摊开项链想往言雾手腕上缠。
      言雾挥了挥手指,拒绝的意味明显。
      “……”
      魏然不管,强硬地将自己那条银链缠在言雾腕上。
      言雾刚张开嘴,就被魏然打断:“不许骗我!”
      言雾轻叹一声,如实说了:“我爸走了。”
      魏然一愣,万万没想到从言雾嘴里听到他父亲的事。
      言雾从不和他讲家里事,他也只知对方的父亲犯了事,早已不在身边。
      一股凉意缓缓升起。
      魏然有些不确定道:“走了?”
      从言雾不同寻常的状态来看,他隐约明白言雾口中的“走”并非表面上的意思。
      他有些结巴:“……脱逃罪可是很严重的。”
      言雾轻轻捻了捻垂在身侧的书包背带,低声开口:“他去世了。”
      魏然瞬间僵住。
      他怔怔地去看言雾的脸色。
      少年皎丽清秀的侧脸颜色苍白寡淡,细密的睫羽隐没了眼中的神情。
      魏然咽下一口唾沫,艰难开口:“对不起。”
      “没事。”言雾淡淡道,“我已经不难过了。”
      魏然搓着手,还是无措得不知该说什么。
      平常他只管和言雾没心没肺地玩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种事会发生在他好友身上,而他却连安慰都不会。
      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真的没事……”
      言雾见不得他眼中小心翼翼像对待什么脆弱的瓷器的样子,打断他道:“嗯。”
      接着,他又补充道:“别担心我。”
      怎么可能不担心啊!魏然心想。
      你老子走了,你这样子我怕你想不开啊!
      气氛安静了好一会儿。
      魏然怕乱说话引起言雾伤心,做了许久心里建设,不知几次欲张口说话又咽回去。
      看他这副沉重的表情,言雾低低叹一声,拿出杀手锏。
      他把给魏然留的卷子拿了出来。
      “喏。”他还特地用文件袋装的。
      魏然随手接过,拆开拉链看了一眼,刚刚还一片紧张的脸色立刻松动了些,露出些许扭曲的神色:“什么东西,拿走。”
      言雾伸手抵住他用两根手指捏过来的试卷,心平气和道:“以后可以留着复习文化课用。”
      说完,他思考了一会儿,确认道:“你是艺考后再考文化课是吧?”
      魏然:“……”
      他早他妈说过八百遍了,言雾还是记不住!
      魏然一阵心梗,心情却稍微松懈下来:“大爷,是这样没错。但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艺考?”
      言雾清凌凌的目光望向他。
      被对方无辜的眼神望了一阵,在美貌攻势下,魏然无奈道:“我大概是高三上期才艺考,我连高中都没考,我复习什么文化课?”
      言雾哦了一声。
      “你不是说你暑假就要去考什么试来着?”
      魏然没想道几周前顺嘴和言雾说过的安排对方还记得,心下又一阵感动,顿时又觉得自己兄弟还不至于冷漠到什么也不管他。
      “我是去培训。”他说。
      “已经找好机构了,宁海最好的一家,但进去要考试。”魏然语气一转,骄傲得尾巴直翘,“我肯定能通过,到时候直接让我爸妈拿钱就好。”
      言雾微微讶异:“你爸妈知道你要走艺考道路了?”
      魏然摇头:“没呢,他们还以为我只是玩玩。”
      “再说,有什么不赞同的,他们都顺着我。”
      魏然作为家中独子,自然备受宠爱,从小被宠到大,说起这些话也理所当然得很。
      也难怪他能成为呼风唤雨的校霸。
      言雾提醒道:“学艺术可不是随便的事情。”
      毕竟关乎未来,父母的意见还是至关重要的。
      魏然抱怨着,“老子都坚持几年了,就随便玩玩我会这么上心吗……对了。”他偏头看向言雾,询问道:“你上次去参加的那个特招生考试怎么样?”
      言雾冲他点头,“过了。”
      “哇!”魏然低声惊呼。
      “那考试可不简单,我爸妈就算砸钱也没把我砸进那个初赛。”他啧啧道,打心眼里为言雾高兴。
      “你可得好好学,到时候你考到首都去,咱俩又在一块儿。”
      言雾失笑,哪有人还没中考就想到大学的。
      “这么确定你能上中央美院啊。”
      “还是先把现在的日子过好吧。”他无奈道,“别到时候我没上大学,你也没上央美。”
      “呸呸!”
      魏然立刻炸了。“说啥不吉利的话!咱俩都这么努力了,凭啥没个好结果!”他跳起来,一下勒住言雾的脖子,把对方带得一个踉跄。“不准说这话!”
      言雾触电似的把魏然拉开,头疼道:“行行。”
      “不够诚意!”
      “……”
      沉闷一扫而空。两人一个吵了一路,一个面无表情怼了一路,又热热闹闹地在公交车站分了手。
      冲魏然举了一下右手,言雾转身踏着夕阳走回家。
      初中放学早,赶上了傍晚的烟火气,他路过市场时,正见到一位母亲带着孩子来买菜。
      男孩嚷着要买糖,母亲忙着付钱,却也抽空温柔地安抚着吵闹的孩童,转身牵着男孩走进便利店挑糖果。
      一位挑着青菜的老汉抬着烟斗,吧嗒吧嗒吸着烟,眯着眼看了看地上的树影,利落的扛起还剩下一些青菜的担子,慢悠悠地走出菜市场,与言雾擦肩而过。
      老汉与同伴交流的声音也像细腻的夕阳,缓缓浮过空气。
      “又赶回家去?”
      浑厚而中气十足的声音笑道:“老太婆烧了饭等着呢嘛。”
      同行回家的人们就都笑了起来。
      言雾听了一会儿。
      语文老师曾说他语文学得好,听得见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写出来的作文是深沉的。
      言雾不懂她的意思。
      感性的中年女人便细细为他解释了一番。
      言雾已经不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
      不过有一句话倒是印象深刻。
      “旁观倾听自然的潮汐涨落,等待属于自己那一片浪花的到来。”
      虽然他没懂这高深莫测的话。
      言雾轻轻扯起一点裤脚,长腿一迈,从一片中午雷阵雨中遗留下来的小水洼上穿了过去。
      他享受着一个人独处时万籁俱寂的感觉,终于能暂时把这段时间压在心头的阴霾稍稍放下。
      但他舒展的眉头还不到两分钟便又紧紧蹙起。
      破旧的居民楼下停着一辆油光黑亮的轿车,熟悉的号码让言雾眉头一跳。
      那辆车他再眼熟不过,自从家里欠下巨额债款后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能看见。
      他立刻朝楼上望去。
      属于家里的灯光并未亮起,窗帘拉得紧,他什么也没看到。
      言雾抿了抿唇,立刻朝楼梯口快步走去,一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给杨邢打电话。
      “喂,杨叔?”他压低声音。
      “他们又来了,你……”请求的话语忽然卡在喉咙口,言雾忽然一怔。
      以前每每这时候,他都下意识找杨邢,但现在他突然想,他们有什么理由请杨邢来帮忙呢。
      他已经够麻烦对方了。
      在昏暗的楼梯处,日影斜射入脚边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灰白一片,透出一股苍凉气息。
      斑驳的墙壁上,黑白的墙灰簌簌脱落,连着上面的各种小广告一起不堪负重的落地,激起一小片尘埃。
      小居民楼隔音差劲,言雾已经听见了家中的争吵声。
      他的心忽然冷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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