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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他的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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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雾在很小的时候遇见杨邢和娄峥。
那时他刚被父亲带来宁海,住进了老旧的小区内,还没有和许芽组建成为家庭。
老小区像是遗落在繁华都市里不为人知的一角幽院,各种职业都有的人们居住在这里。大家都很包容刚搬进来的父子,漂亮的小言雾成了他们最喜欢逗弄的小孩。
他生得精致,小时候唇红齿白,玉雪可爱,有一天被一群大孩子戏耍着要他嫁给他们当媳妇,小言雾一下子委屈了,眼眶里含着汪汪泪水。
恶劣的男孩们不但不慌张,反而更加放肆了。
“哟!小哭包又哭了!变丑咯!”“略略略!就会哭,就会哭!爱哭鬼!”
小言雾一声不吭地哭。
“跟我们去玩好不好?”一个男孩笑着大声道,伸出手要去拉小言雾,却被一只相较他们而言格外宽大的手给拦住。
还在上学年纪却已是身形高大似成人的男生看起来很凶,抓着小胖墩的手,挑眉道:“哟!欺负小姑娘呢!”
男生把小胖墩的手一甩,看着对方一副不可置信立刻要嗷嗷大哭的样子,恶劣地大笑着回头喊:“老杨!这有□□崽子在欺负小妹妹!快来管管!”
远远的传来杨邢的骂声:“不要骂人!”
娄峥“哦”了一声,没在意,低头冲着小胖墩一番研究,又看了看低头站在旁边的小言雾,啧啧出声:“啧啧啧,牛犊子糟蹋鲜花——”
杨邢上前给了男生一个暴栗:“娄峥!人家是男孩子!”
刚刚还鹌鹑似的聚在原地的男孩们听见杨邢的声音,忽然鸟作烟散,一下子惊恐的跑开了:“杨叔也来抓人了!我不要去警察局!呜呜呜……”
正打算好好和孩子们说不要欺负别人的杨邢:“……”
跟在他身旁的娄峥搭着他的肩膀笑弯了腰。
“警察叔叔……哈哈哈哈……好厉害哈哈哈哈哈。”
娄峥笑得实在猖狂,高大的身子直抖得杨邢眉头突突直跳。
他一巴掌推开娄峥,走向言雾,单膝跪地,温声道:“没事了,他们以后不敢再欺负你了。”
杨邢无奈地看了眼揶揄地笑着看他的娄峥,摸了摸小言雾软趴趴的头发,“以后谁敢欺负你,叔叔就去教育他们,好不好?”
小言雾眼里还擒着泪,闻言抬头望向杨邢。
杨邢被男孩晶莹剔透的眼睛一看,心都要化了,伸手就环住小孩的背,握着腿弯将人抱了起来。
小言雾也不抵抗,乖乖把脑袋搁在杨邢肩头,歪着头感受到自己的海拔一下拔高。
他还挂着泪,睁着雪拭过般乌亮的眼睛,新奇地动了动脑袋,呆呆傻傻的转着头四处乱瞧。
他一时忘记了自己刚刚还被欺负得泪眼汪汪的事,抿嘴笑了起来。
娄峥好奇地凑来上看小言雾,戳了戳小孩圆鼓鼓白嫩嫩的脸颊。
柔嫩白皙的腮帮子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小坑。
小孩眨巴了一下幼圆的眼睛,嘴角放了下来,气呼呼地瞪了他一下,鼓起一边的脸蛋,把脑袋换了个方向搭在杨邢肩膀上。
娄峥:“!”
恶劣的大哥哥也换了个方向,再次伸出蠢蠢欲动的邪恶之手。
“啪!”
杨邢抱着小言雾一个后撤,给了娄峥脑门一巴掌,训斥道:“臭小子!别欺负弟弟!”
娄峥被打得嘶声嘶气,终于把目不转睛的视线从背对着他的毛茸茸的脑袋上移开,摸着被打的脑门抱怨:“我说我咋读不会书,都是给你打的,以后你得带我搬砖去……哎!你带我弟去哪?”
杨邢头也不回,直接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坐下,用一种看傻儿子的眼神盯着娄峥。
“什么你弟,这是别人家的……傻站那干什么,不热啊!”他没好气道。
娄峥立刻颠颠地跑过去,挤在杨邢身边坐下,又要伸手去摸小言雾的脑袋。
“行了行了,你离他远点。”杨邢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低头温柔地看向言雾说:“你叫什么呀?爸爸妈妈呢?”
听到一个大老粗故意夹出来的温柔嗓音,娄峥浑身一抖,十分恶寒。
小言雾从他膝上跳下,吧嗒吧嗒绕到没有娄峥的另一侧挨着杨邢坐下,乖乖回答:“我叫言雾。爸爸还没下班。”
杨邢一愣。
他忽然想到前段时间刚搬来楼上的新住户,听小区里那些大妈们八卦,好像是一个单亲父亲带着孩子搬进来的,那家人就姓言。
这段时间局里忙,他也忙着晋升的事,还没来得及抽空去拜访一下新邻居。
杨邢拍了拍小言雾的肩膀,把手机递给他,哄道:“那我们给爸爸打电话,等他来接你好不好?”
小言雾乖乖点头。
电话接通后,就听小孩欢快地喊了几声爸爸,而后嗯嗯啊啊了几声,又把手机举到杨邢脸前,想要把电话凑到他耳边给他听。
杨邢握住小孩白嫩的胳膊稳住他的身体,一面打手势让娄峥扶着点,一面起身走到一边,对着电话“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温和的声音:“您好,请问您是?”
“言先生是吗?我是杨邢,您楼下的邻居。”
又怕言微觉得自己是拐孩子的,他立刻道:“请放心,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路过时看到孩子被其他小朋友围住了,身边没有大人,就……”
“我知道的。”
言微打断他。
“您是楼下的那位警察同志吧。”
杨邢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是怎么知道的,便听那头的人顿了顿,补充道:“隔壁楼的王阿姨说的。”
深受王阿姨碎嘴子荼毒的杨邢扶额。
言微继续道:“可以麻烦你们先照顾一下我的孩子吗?他总喜欢自己偷跑下楼玩,等下班了我再带他回去。”
手机对面的男人声音略带着疲惫,语气温和恳切:“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但我家孩子会很乖的。”
杨邢还没应声,余光就瞥见刚刚还乐哉乐哉坐在长椅上逗小言雾玩的娄峥突然抬起头,冲他挤眉弄眼,又疯狂点头。
杨邢冷酷无情地移开目光,又把视线微微一移,落在了一旁眼巴巴看着他的小言雾身上。
小孩的眼神实在澄澈,带着亮晶晶的星星,期待地盯着他。
杨邢的心一下子被挠得痒痒的。
好吧。
怎么有人能生出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和别人家的熊娃子逼崽子完全不一样。他想。
“不麻烦不麻烦。”杨邢笑眯眯的,“我先把他带回去,您下班了过来就行。不过以后还是少让孩子跑出来为好……”
不远处,小孩眼中的星星变成了月亮,大眼睛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小言雾被言微抱回去时还恋恋不舍地盯着杨邢,甚至扯着之前还避之不及的娄峥的衣角,不肯走。
言微和杨邢无奈,哄他好久,最后约定以后常来才把人哄回去。
后来杨邢和娄峥帮着照顾小孩就是许多年。
单亲父亲带着孩子生活本就辛苦,言微有心时时顾着言雾,繁忙的工作令他不得不时常将小言雾放到楼下杨邢家。
他对杨邢很放心。
平日里杨邢工作忙,家里也有娄峥这么个大小子要照顾,现在还要帮着照料言雾,忙得没时间谈恋爱,年纪见长了也不见有个伴,每天也只顾着痛扁猴子似的娄峥和看着言雾别被娄峥给带坏。
娄峥倒是对言雾意外的在意和照顾。
他白天里上学,课程紧,但他还是坚持每天中午傍晚把言雾从学校接回家。如果言微和杨邢都不在,他就给言雾做饭,若是二人在,也要和言雾玩一会儿才肯回学校。
等他下了晚自习,回到家里就会看到小孩乖乖坐在餐桌边看书,手边用盖子罩着一只碗,里面温着杨邢傍晚给他准备的宵夜。
有一日娄峥回来,累得把书包朝沙发上一甩,往地上一坐,向坐在小灯底下的小孩招手。
小言雾哒哒哒地跑过来跪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仰着头瞅他。
“怎么还没上楼去,你爸又不在?”
小言雾安安静静的点头。
“嗯。”
娄峥揉了揉被学业摧残的脸,抬手穿过小孩胳肢窝,搂着孩子软乎乎的腰,将他从冰凉的瓷砖上提抱到自己腿上,拍了拍他的脑袋,又忍不住用脸蹭了蹭。
言微有时忙得晚上没法按时回家,言雾一般就在这睡。
休息了一会儿,他单手抱起言雾,一手去拎自己的书包:“走,哥带你睡觉觉去。”
小言雾踢了踢腿,打了个哈欠,闷声开口:“哥……面。”
娄峥心情愉悦,被那一声“哥”叫得身心慰帖。
小崽子不常这么亲的叫他,也只有在困得迷糊了才会软下来。
他颠了颠怀里的小孩,矜持地咳了一声:“面不着急吃。下次不用等哥哥,直接睡觉去,知道吗。”
“小孩子晚睡小心以后长不高。”
“长不高了哥看你娶不娶得了媳妇儿。”
“到时候哥哥就得养你一辈子了。”
“咳,怎么不说话?小雾生气啦?没事,哥养,哥养你还不行吗?养你一辈子都没问题!”
“……”
娄峥自顾自说了一堆,低头一看,弟弟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细白的手还握着拳蜷在他胸口。
娄峥瞬间哭笑不得。
他静默半晌,无奈地把小崽子放进他的被窝,出门吃宵夜去了。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每天正餐吃几大碗饭都吃不饱,杨邢有空就每天傍晚做饭帮他多做些吃的加餐。
若是他没回来煮晚饭,娄峥晚上回来一般会得到言雾的零食——虽然杨邢不止一次臭骂过他自己不去煮速食反而抢小孩吃的,娄峥还是次次不客气地收下言雾的零食。
盆大的碗应该是在电饭煲里保温了许久才被小孩弄出来。
娄峥摸着还略带烫意的碗沿,心想之后就让杨邢注意点,别再让小孩碰了,烫到了可不好。
言雾再长大一些后,他和言微带回了一个女人,她成为了照顾他的那个人。
许芽对言雾很好,娄峥后来也就认可她。
“就怕你被欺负了。”娄峥大力揉着他的头,松了口气。
小孩抿唇笑笑,真实的喜悦彻底让娄峥放下心来。
他总和杨邢抱怨,害怕言雾和新妈妈相处不愉,害怕他受欺负。
但还好,许芽很爱言雾。
日子平淡而又温馨。
只是言雾怎么也没想到,几多年后,在他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下去时,陪伴他的人却接二连三地离开。
言微和娄峥接连入狱,杨邢被下放基层,许芽忙着四处奔波,托关系求情,想把几人弄出来。最终却一无所用,每日在外忙碌得脚不沾地。
他的家在几日之内破碎。
——
言雾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正要说话,却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动静。
在这其中,杨邢的声音却很冷静。
“小雾,你不许过去,我现在马上回来。”
言雾张了张嘴,想说杨叔你别来了,可是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几秒钟后,言雾抬起头,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就往家里赶。
他几步跨上台阶,把钥匙一插,“咔哒”一声开了门。
门内的几人同时向门口望来。
“小雾?”许芽没想到言雾刚好回来撞见了家里这副乱七八糟的场面,急匆匆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蹙眉道:“你先去小娄家,妈妈处理好了你再上来。”
“不用。”言雾道,“有什么我不能听的。”
他把钥匙往鞋柜上一丢,冷冷地看了一眼大马金刀坐在另一处沙发上的几个男人。
几人身着黑色短袖,肌肉几乎要撑破衣袖。
其中一个男人双手交叠放置在膝上,是一个与这伙人完全不同的温文尔雅,言雾也从未见过他。他看着言雾,脸上露出些意味不明的神色。
“这当然没问题,”男人说着,微微笑道:“我想父债子偿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许芽嚯地一下转向他,怒声道:“你们要钱我会还上,别扯上他!他还只是个……”
“只是个孩子?”
男人微仰起头,打量着白玉般的少年,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理论上我们的债务人是言微先生,但既然他已经不幸离世,那言先生欠下的债务理应由继承他所有财产的人还上。”
“而您——”他看向许芽,“据我们所知,言先生在世时并没有为您留下任何财产,并且许女士毕竟不是小言先生的母亲,现在言先生也过世——”
“闭嘴!”言雾忽然怒道。
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你们别再来烦她,还钱的事我来。”
许芽又惊又怒:“言雾!”
“噢对,”男人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手腕,骨头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要是再没把这个月应还的钱打过来,我们可要以为许女士要带着孩子跑路了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笑道:“那我们也得采取一些必要措施维护我们的合法利益对吧?”
许芽冷冷一嘲。
以对方的家境地位,根本不差他们要还的钱,每次差人来找他们也不过是为了看他们狼狈的样子罢了。
自从法院判决出来后,他们便隔三差五过来讨债找麻烦,明知他们还不起钱还恶意威逼,甚至闹得邻居们都知晓了他们家的变故。
旁人对他们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们形容狼狈苍白的样子就是对方最快意的时候。
许芽甚至能想象出他们这样做的目的。
不想让他们好过是一点,想让她离开言家,让他们的家分崩离析也是一点毕竟如那个哪男人所说,她并非言雾生母,也非未与言微为夫妻,不论是从情感上,还是法律意义上。
言微出事后,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垮了下去。这也是那群人想要看到的。
家破人亡。
许芽的身体晃了晃,感到有些悲哀。
为被连累的杨邢娄峥二人感到悲哀,为言微感到悲哀,为言雾感到悲哀。
也为她自己感到悲哀。
没有人做错什么,是命运,在每个人本就不公的人生中又重重覆盖上阴影。
许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内的郁气,打算忍气吞声像以前一样,千求万请把对方送走,却见到几乎让她心跳骤停的一幕。
言雾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把裁纸刀,一声不吭地猛地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刺去!
“豹哥!”
小弟们惊呼起来。
豹哥却不急不忙地侧过身,一把攥住言雾纤细皓白的手腕。
言雾的脸色顿时一白,手中的裁纸刀也因手腕的剧痛而滑落到地上。
“多勇敢啊。”豹哥微微笑了起来,一手用力抓着言雾的手腕,俯身凑近男孩,在许芽愤怒的嘶吼声中,一拳打上言雾的腹部,“小鬼头也会和大人玩小把戏呢。”
言雾登时眼前一黑。
腹部一阵剧痛传来,喉咙口涌上一股酸涩与腥甜,他顷刻间像断片似的,意识在一瞬间消散,像折翼的鸟儿般重重砸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大大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见得一片黑雾,耳边是许芽声嘶力竭的尖叫。
她在喊他的名字。
声如泣血。
言雾死死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冷汗顷刻间潮湿了他的背部。
“小雾……小雾!”
许芽拼命挣开拽着她的人,踉踉跄跄地向言雾跌去,护在他身前,像只幼崽被伤害了的母狮一般,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仇恨地盯着豹哥。
“你们这群畜牲!”她感受到身后倒在地上的身体的微微颤抖,几乎是要咬碎了牙,眼眶充血,嘶哑了声音。
“不许打我孩子!”
“你的孩子?”
豹哥冷笑一声,扭了扭脖颈,按着手腕抬脚几步向他们走来。
“乱七八糟的女人也配养他们家的孩子吗?”他轻蔑道。
言雾被扯着头发抓了起来,模糊晃动的视线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眸子。
腹部的剧痛愈演愈烈,耳畔许芽愤怒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一声嗡鸣声后,世界忽然归于寂静。
隐隐约约的,他只听到那个男人漫不经心的声音——
“他是言家的孩子,言微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如果真心为他好,就把他交给我们。家主要见他,要带他回去,你知道的吧?”
想要呕吐的感觉从剧痛的胃部泛上喉咙,火一样灼烧着细嫩的喉管。
“他逃不掉的,他身上流着与他共同的血脉。”
快要听不清了。
蓦地,那个声音又戏谑起来,却隐约如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肯又怎样呢?他有的是方法让小少爷臣服。”
言雾被粗暴地甩到了沙发上,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透过未关严实的门缝,他好像看到了一群人。
他们就站在楼上的栏杆处,用一种那时的言雾怎么也无法说明的眼神看着他和许芽被欺辱。
那是一种带着激动与怜悯的眼神。
言雾瞪大眼睛,已经无法聚焦的眼睛死死落在门外模糊晃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人影上。
他人的恶意是如此之明显。
与之无关,便可随意践踏与俯视一个人、一个家庭的痛苦与不幸。
言雾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清醒的怨恨之情。
恨他人的不作为,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与不自量力,恨上天的不公,平白让他们承担苦难。
他痛苦地闭上眼,喉咙里溢出几声悲伤而哽塞的呜咽,像是已经濒临死亡的幼兽,发出最后的绝望的悲鸣。
意识遁入黑暗前,他感到一双有力的大手抱起他,对方颤抖着的手指轻轻搭在他抽搐着的胃部,安抚着他疼痛的部位。
言雾一下子断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医院的床上,许芽和杨邢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见他醒了,许芽立刻起身去叫医生。
杨邢站起身,长舒一口气,接着揉了揉眉心,在言雾枕边轻轻放下一个黑色袋子,低声嘱咐道:“好好休息。”
言雾艰难地伸手去够,却被杨邢按住。
“待会拆,”杨邢看了眼在门外走动的护士和家属们,沉声道,“人多。”
说完他急匆匆地拿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准备往外走去。
他现在本来就被人恶意打压,这会儿一声不吭地逃了班,要是不想连基层工作都丢了,他就必须回去了。
但在迈出脚步的那一瞬间他又顿住,忽然回身,轻轻揉了揉言雾的脑袋。
“别怕。”他说,带着沉厚与坚实,“杨叔在。”
待他走后,言雾拆开了袋子。
黑色袋子里面沉甸甸的装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厚信封。
言雾眼眶微热,几乎要泛起雾气。
他放下袋子,重重一拳锤在床上。
窗外是黑沉的夜色和远处明亮的万家灯火。
车马喧嚣,华灯初上。
明亮温暖的灯光也遮不住言雾面色的苍白。许芽靠在他的床边,看了眼那个袋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住言雾苍白寒凉的手,身体细微的颤抖起来。
泪水无声滴落在言雾的手背上,烫得他几欲缩回手,却被抓得很紧。
言雾的眼睛有些干。他轻轻眨了眨,却依然紧盯窗外。
他曾祈盼着哪天会有一个人,像是无数新闻里报道赞扬的那样的人,看到他们的经历后将这黑暗的一切揭露出来,让罪人千夫所指,受害者重返光明。
祈盼他的父亲不必化为火海里的灰烬,能再次拥抱他;兄长不必锒铛入狱,而是考上他梦寐以求的警校;杨邢依旧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刑警大队队长,每个人都从未离开——
他祈求着,但这种混乱而迷茫、苍白而苦涩的生活照旧过着。
无人知晓。
无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