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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杀予夺(一) “小鸟好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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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苏已经默不作声地出了一身白毛汗,一半是因为那槽心的羽毛,一半是一心二用发现了那道目光,被人给盯的。那貌美展示台的视线如有实质,堪比X光,舷苏生怕他再这么看下去,张口就能蹦出一句“你骨质疏松”来。
纵使他心理素质再强大,也没法儿在这样的注目礼下坦然地梳毛。舷苏自觉已是很有定力,他慢吞吞地放下手,接着像是被吸引了注意力,颇为自然地顺势抬头,对上那人的眼睛。
刚这么一对上眼,舷苏就有些后悔了,他的开场白还在肚子里没酝酿出来,就草率地先做出要对话的样子,这简直是徒增尴尬。
总不能问,靓仔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家住哪里?
舷苏在想象中将眼前这人的户口查了个遍——虽然这个时代,有没有户口这种东西还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正当舷苏在想象中问到他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弟弟妹妹时,青年先一步想好了开场白。开了尊口。
“少主,刚刚怎么不告诉瑜茱夫人您…恢复神志了?”
舷苏对原身的傻子人设认知深刻,他第一反应便是这人停顿的那会儿,九成九是打算说“您不傻了”,可随后,他立刻明白过来。
这青年是在告诉自己那便宜娘亲的名字。
“还有摘星和捧月,她们陪伴少主多年,最是忠心,若是知晓了这件事,定然会很开心的。”
舷苏发觉,此人恐是传道授业解惑有瘾,他还尤其贴心地伸出手,在叮当作响中分别指了指那两位侍女刚刚所在的地方。
青年语速也慢,生怕舷苏认不清左边佩羽的是摘星,右边佩羽的是捧月似的。
……好一个百科全书!舷苏默默地在心里为青年的贴心和敏锐竖起大拇指,这解说,值得一个五星好评!
“我知道了,您是想先告诉风霄大人这个好消息对吗?毕竟他是您的父君,最是宠爱您,又是青鸾一族的王,理应让他最先知晓。”青年看着舷苏的表情,唇角弧度更大了些。
果然,聪明的学生更容易博得老师的好感,他继续着这成果颇丰的讲解事业,连语调都被取悦得雀跃起来。
可这头,舷苏却越听越不对劲,青年看似温和地替他理出一张人物关系图,甚至贴心地备注了亲疏关系,但这语气实在是有些怪异……
舷苏在心底小发雷霆,出尔反尔地撤回一个五星好评——此人眉眼含笑,还笑得颇为慈祥,分明就是在说“小鸟好棒,好聪明”。
恐怕青年答疑解惑为辅,享受他恍然大悟的表情,顺道看乐子才是为主!
舷苏想明白这一关窍,颇为幽怨地看了眼青年,摆了摆手。
在聪明人眼前装模作样只会徒增尴尬,他几乎是半摊牌地说:“善待傻子人人有责,行行好吧这位百科全书。”
青年挑眉,他虽然还讲没过瘾,但胜在听话,果真如舷苏所愿,慈祥地闭了嘴。
而舷苏很快消化掉这点信息,他撑着脸,青年将和他有关的主要npc介绍了一通,可他连这百科全书姓甚名谁都还不知道,难不成真叫牲伶?
可这听着实在是不像个人名,这会儿,舷苏求学好问的劲头又上来了,他摆出一副社交积极分子的模样,问青年:“那你呢,你叫什么?”
青年一怔,唇角愉快地弧度一僵,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冒犯的问题,整张脸蓦地冷了下来,成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玉,冷冰冰地说:“珩玖。”
“因为我是第九个被选中的牲伶,”青年,珩玖倾身靠近舷苏,一身的珠玉碰撞出一阵杂乱无章的声响,“我被选中做你的‘肉生橱’。少主,这名字是你亲自取的。”
赐名那日,痴傻的少主笑呵呵地从一众代表珠玉的字之中随意指了指,挑中了“珩”这个字。
于是,他就叫珩玖了。
珩玖身上不知被什么香熏了个遍,靠近时那香味愈发浓烈,舷苏一阵头晕目眩,他抬起眼时,只觉珩玖衣物上的珠宝华丽异常,每一个切割面都折射出辉光,甚至有些刺眼。
无数个通透的切割面映出了舷苏的脸,可他看不清自己的模样,因为那张脸已经被切割成无数片碎裂的模糊光斑。珩玖的话仿佛还在耳侧,他突然有些头疼和反胃,痛苦地闭上眼。
牲伶究竟是什么?肉生橱是什么?珩玖好像在生气,又是为什么?
舷苏头疼得越发厉害,他睁不开眼,只觉骨头都泛冷,顷刻之间僵硬成一只速冻全鸡,双翼的羽毛看起来都更锋利了些。
而能给出答案的“百科全书”此时目光冰冷,袖中一截锋利的断玉已然出鞘,那截被暴力碎开的断面粗糙不堪,早已经映不出任何影像,珩玖悄无声息地将最为锋利的那一角悬在舷苏颈侧,只差一步就能抵上。
青鸾一族一身的皮肉坚硬异常,唯有脖颈仍旧是脆弱的。不论是以前的傻子,还是现在这个一无所有甚至缺乏常识的不知名物种,只需轻轻一划,他的颈动脉就能被他最喜欢的玉石割断,而后鲜血会喷溅出来。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惨叫声,气管便会被血液糊得彻底,那点儿破风箱似的嗬声不会那么快地惊动旁人,所以没人能救得了他。
其实就算发出声音也无妨,托这群自傲的畜牲的福,在少主“玩乐”之时,这间院落是不会有人打扰的。
直到牲伶被送出来——至于竖着出来还是横着出来,这不重要。
这傻子智力缺陷极大,却天生就会折磨人,具体表现在喜欢什么就要抓住什么。每来一次舷苏房里,珩玖的耳垂、脖颈、手腕和膝盖就免不了一场鲜血淋漓。
舷苏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所以那些珠宝钻石的切割面也就格外的繁复,稍有不慎就能将牲伶脆弱的皮肤划出一道血痕。
过去的傻子不知轻重,老天爷对他倒是公平得很,关上了智力的门,就给他开了力气的窗。
天真的少主最喜生拉硬拽,让牲伶跪在他身前,扯着珍珠耳坠与白玉璎珞,稍一用力,耳垂便能豁开半条口子,璎珞扣子陷进皮肉,扯出一道鲜红的印痕,血珠在皮下被压迫着,一点点渗出,汇出一条纤细的血流,沿着颈侧温热的皮肤向下蜿蜒,洇入雪白的衣领。
即便如此,他也只能用着最好的伤药,磨平所有疤痕,漠然地听所有牲伶羡慕他。
“真好,你跟了少主,少主多温柔啊,从没有弄坏过任何牲伶。”
可是这样也算活着吗?还是说跪得久了,那些人、那些牲伶,早就没了脊梁?
珩玖知道少主不一样了,但究竟是突然开了智、回了魂,又或者压根就换了个人,其实也并不重要。只要杀了他,纵使自己肉身消散,也能名垂千古。
珩玖垂着眼,琥珀色的眼珠将冰冷的情绪定格,他看着舷苏皱起的眉,额角的冷汗和不知道因什么而痛苦的神色,突然又没了杀鸟的兴致。
算了,顶着这么个名字,名垂千古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珩玖将那截图穷匕见的碎玉镯重新推回袖中暗袋里,他的杀意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无知无觉。
珩玖直起身,声音冷淡:“想知道牲伶是什么吗?少主,还劳驾您动动腿,亲自出窝看看吧。”
舷苏缓过那阵突如其来的头疼,他睁开眼,沉默片刻。
他自认心智算是成熟,继续做个傻子于他而言恐怕是有些难度。
珩玖说得对,他得去找那个便宜爹,编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然后就此做个正常人。
出窝看看这件事,就算是赶鸭子上架,他也必须做。
而当他站起身时,舷苏才发现,这具身体比珩玖要矮上半个头,他目光平视时,只能看见珩玖线条流畅的下巴尖。
舷苏:…当人的时候比人矮,当鸟人了还比人矮,命运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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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时,日光也随之倾泻进来。
舷苏一眼就看见瑜茱夫人口中的梧桐树。庭院内,那棵梧桐树的确生得亭亭如盖,枝繁叶茂,一看就是要划分到老不死的行列的,就连舷苏这种半路出家的鸟人都有些忍不住想上去躺躺,不过也就是想想。
毕竟他既还没学会怎么飞,也没点亮爬树技能,可惜了,只能晚上回去躺躺床,过过瘾——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那床铺为何是那副模样。
指不定那想法就是原身残留下来的意识呢。
这一路上,珩玖都只是沉默地跟在舷苏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一步又一步,跟着这个“天真烂漫”左顾右盼着的少主,走进这个对他而言,过分残酷的世界。
但珩玖认知中“天真烂漫”的舷苏此刻却异常忐忑,原因无他——他不认路啊!好在他没踌躇太久,“百科全书”再次上线,珩玖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在每一个岔路口纠正他的错误。
一路上,舷苏碰到的无外乎两种生物,一种长翅膀,一种不长翅膀。舷苏想了想珩玖空无一物的后脊,用新脑子短暂思考了两秒——牲伶,就是不长翅膀的。
不同种族还能生活在一起,要么是碍于面子装模作样,要么…
是阶级压制。
从瑜茱夫人和珩玖的态度来看,舷苏并不觉得是前者,而接下来他看到的景象,远比他想象得还要残酷。
青鸾的居所多树,而去往妖王宫殿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条精致的琉璃廊道,通透的琉璃柱支撑起玻璃顶。舷苏把视线从树上撕下来,匆匆扫了一眼琉璃柱,可就是这一眼,让他脊背都发冷——那一根根琉璃柱里,封存着人、不,或许应该称之为,牲伶。
那些牲伶骨骼匀称,面容姣好,身体格外修长,关节脊柱不自然地扭曲着,骨骼在薄如轻纱的皮下逐渐显现出琉璃化的光泽。
这被“雕琢”的牲伶被安置在琉璃廊道中,面容平静地摆出永恒静美的姿态,舷苏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除却这些琉璃美人,还有插着鲜花的美丽头颅,回廊下的不知何种材质的灯笼。
舷苏看了眼沉默跟在他身后,被打扮成珠宝展示台的珩玖,他突兀地理解了肉生橱的意思,进而通晓了,何为牲伶。
他们是可消耗的畜牲,供以享乐的伶人。
牲为畜,销尽形骸加诸苦痛;伶作器,磋磨魂灵抹灭尊严。
珩玖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笑了。他低声问,杀意再次无声翻涌:“我很幸运,对吗?”
舷苏没有开口,他险些将自己也站成一个冰冷的雕塑,许久之后,他没有给出答案,只是低声反问:“活着就是幸运吗?”
“叮——”
碎玉铮然坠地,珩玖松了手指,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舷苏,久久不再言语。
本文又名小鸟艰难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