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生杀予夺（二） 恐惧和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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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案工具以一种宁为玉碎的姿态被主人扔在地上，撞出一声极为清脆的声响。而琉璃柱里的牲伶未被惊动，仍仪态万千地伸展着身体，无动于衷。
舷苏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他在一众美丽人偶的无声注视之中垂下眼，不动声色地飞快瞥了一眼碎得彻底的玉镯，心想：原来这就是凶器，我还能在他手底下活过几次呢？
这具身体并非没有金手指，刚刚在房间里，舷苏就发现了，他对杀意极其敏感。
一旦有人带着杀意靠近他，那股寒意就会从脚底开始向上蔓延，直到将他整个躯干都冻上，羽毛则会应激般炸开，舷苏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片羽毛的走向。
当这一系列的症状第一次出现时，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将收到的信息反馈给了舷苏的大脑，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有人要杀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穿越之神的宠爱昙花一现，好歹也是让他提前了几秒知道自己约莫是快死了，而舷苏能做的，就是在这个全身僵硬的debuff之下，伸着他的鸟脖子，等待回归阎王爷他老人家冰冷的怀抱里。
而且，死到临头还炸个毛，不愧是一生爱美的鸟，死得颇有观赏价值。只可惜，他是没这份被封进琉璃柱里的“殊荣”了。
舷苏整理好表情，回过头，像是自然而然地被这叮当坠地声吸引了注意力。他先是看了眼碎玉镯，又看了眼珩玖空空荡荡的手腕，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像你这种摔了东西的情况，要扣工资吗？”
“宫…姿？”珩玖没听懂，舷苏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既没有因为玉石摔碎而暴怒，也没有对他的失态产生疑惑。
又或许，今天的舷苏，一直在他的意料之外。
于是乎，他打好的腹稿一个字都用不上。
珩玖没有那个时代的知识，又没有上下文可以给他联系，自然做不出阅读理解。于是，那一腔叫他热血沸腾的怒火被舷苏这句无厘头的话浇灭了大半，他莫名觉得有些憋屈，只好虚心求教，微微睁大了眼，显出了几分无害来：“那是什么？”
“就是每个月能拿多少报酬，”舷苏仗着信息差过了个嘴瘾，身份一朝调换，他咸鱼翻身当了老师，“你做这个肉…就是，你戴这些珠宝给我看，能得到什么。”
舷苏半路改了口，他还是做不到平静地说出那个词语，肉生橱…太恶心，也太残酷。
“……”珩玖的表情凝固了，原本好转了些许的心情再度回落，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
这少主傻着的时候叫人看着心生厌恶，让人每天想杀他个几百回，如今人精明了，找回了嘴的用处，却一张口就能精准往人的痛点上踩，更是十分不要命。
珩玖在“干脆就在这儿杀了他一了百了”还是“饶他一条鸟命日后再取”之中摇摆不定，而那头的舷苏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险些在这温热的晚风里冷热交替冻出感冒。
他嗲起一身的毛，根本不明白哪里戳中这喜怒无常的祖宗的脊梁骨，但求生本能还在，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举起手服软：“行了行了，我不问了，正事要紧。”
珩玖微眯了眯眼，以下犯上地盯了他片刻，笑了，纯粹是被气笑的。若笑里藏刀真能杀人，舷苏此刻小命已休。
被目光杀了一百次的舷苏自然也清楚得很，他僵硬地转过身，装作无事发生，加快脚步离开这条令人窒息的琉璃长廊，一时间，周遭安静得只剩下哒哒的足音。
而经此一遭，身后的活点地图虽然还沉默地跟着他，但显然已经不太高兴为他服务，拒绝指路了。
好在这条路还算温柔体贴，没什么迷惑视线的岔路口，道路两旁被种植得密密层层的树木造出天然的围墙，那些骇人的“装饰”也少了许多，就好像越向前走，越是返璞归真，舷苏还远远地看见了一角苍翠的飞檐。
舷苏没有钻小树林的好奇心，只管奔向目的地，。和他一样目的地明确的，还有路上往来的侍女，她们步履匆匆，见到他也只是低着头屈膝飞快行礼，然后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一番青鸾一族“小翅膀来了，小翅膀走了”的忙碌企业文化。
舷苏被她们一口一个少主喊得惊心动魄，一方面是生怕身后这位越听越不得劲，干脆把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小鸟一刀了结了，另一方面，是越发肯定鸟类脑仁小，做鸟时算是聪明，一但成了人，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不太够用起来。
这些人竟不觉得他们二傻子少主如今已然有些不一样了。
舷苏腹诽归腹诽，但步履未停，越走越快，急得好像身后有鬼在追。他这后半条路走得担惊受怕，好在也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此刻，他一眼就能看见不远处这条路的尽头，目光也落在不远处那座露出全貌、极雄伟的宫殿上。
整座宫殿并非建造于大地之上，而是依托于一株通天彻地的高大建木顶端的枝杈修建的，竟是一座“悬浮”的空中楼阁！
登阁的台阶是一团团浮云，拾阶而上如踏云端，还有青鸟盘旋其间。
最顶端的楼阁如一朵盛放的、巨大的青玉莲花，被九霄之上无形的罡风托举着，日月光华流转其上，遥不可及，高不可攀。
舷苏还在犹豫这台阶踩上去会不会掉下来，珩玖已经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珠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着的苍青色殿门。
就在此时，那扇门突地敞开一条窄缝，一截手臂拽着一个白色的影子突兀地出现，一点寒芒倏地闪过，舷苏定睛一看，那只手竟是一只鸟爪模样！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舷苏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他看见那只爪子松开了。
白色的影子没有翅膀，更没有冯虚御风的本事，他一声不吭，无所凭借，只好匆匆落了地，在舷苏眼前碎成一块不为瓦全的血红玛瑙。
舷苏一动不动地看着在他脚边蔓延开的血色，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面死亡。
直到身后的珩玖开口说话，他剧烈地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刚刚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你刚刚问我能得到什么，”珩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又都被他咬得很重，“我得到的，是活了下来。你说得对，活着不是幸运，是诅咒。”
“这云上有法阵，”说罢，珩玖抬起手，推了推舷苏的肩膀，将他推至这浮云梯旁，轻嗤一声，“我上不去，你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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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玖看着舷苏的背影沉默了许久，他虽怀揣着满腔的憎恶，却也并不打算做个莽夫。怨怼上头时他的确想过不论后果不管计划地把人给杀了，但这除了解一时之恨外别无益处，甚至还会因草率行事暴露更多埋在暗处的引线。
直到舷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珩玖才低下头，近乎漠然地看着他眼前这具尚还温热的尸体。
牲伶作为一种可消耗品，按照样貌、体质、性别等不同特质，被划分成了不同的用途，而他们的死亡，是这里最不值一提的事情。
珩玖见过这个中年男人，他相貌平庸，身材平庸，就连性格也懦弱得很平庸。他还有一个女儿，五六岁的模样，相貌亦是平平，她第一次见到珩玖时，借着比她大一号的衣物遮掩，偷偷递给这个好看哥哥一块小小的麦芽糖。
珩玖还记得，那个小姑娘脸颊瘦削，笑起来时才发现，她还有两颗虎牙。
再听到他们的消息，则是父女二人成了“两仪盘”。
“肉生橱”在没有被分配给主人之前只有编号，而后由主人挑选某种玉石的名称，与编号一起，合成一个完整的名字。
而“两仪盘”的名字，只有“生”和“死”。
妖族会将一对关系紧密的牲伶置于绝境，给予他们有且唯一的生存机会，以达欣赏牲伶面对生死时或扭曲挣扎，或算计崩溃的目的。
中年男人的面部有些肿胀，脖颈处横亘着一圈青紫的勒痕，周围还有一些指甲的抓痕。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仿佛仍在试图攫取着最后一丝空气。
他在摔下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珩玖隐约记得，那一次擦肩而过时，这个中年男人脸上是挂着憨厚笑容的。可那一次的记忆太仓促，他努力地回想着，试图用记忆中的那张脸去覆盖这可怖的死状。
所谓的近乎漠然…也只是近乎。
珩玖不知道刚刚在那偌大的宫殿里发生了什么，这个中年男人究竟是在他平庸的一生中，献出此生最初也是最后一次的勇敢，选择自我牺牲，还是在一场生与死的博弈之中，再一次平庸地被推向死亡的那一端。
死人不会开口说话，所有爱恨也就此烟消云散。
恐惧和遗憾是留给活着的人的。
珩玖刚从记忆里翻找出男人那张笑脸，就有两位侍女匆匆赶来，她们熟练地将了无生气的牲伶抬了起来，那尸身刚一离开地面，蔓延开来的鲜红血迹就被路旁延伸出的一条深绿色的藤蔓尽数吸收干净。
等那条藤蔓吃饱喝足，那绿色看起来也越发地深了，隐隐还透出一点血光。
“肉生橱”是可以跟随着主人行动的，侍女们看了一眼这珠光宝气的牲伶，见他表情冷淡，手臂自然下垂，手指也放松着，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这才抬着尸体匆匆地离开。
珩玖看了眼侍女走远的身影，心想：我要杀光他们。
还没等他重新收敛好滔天恨意，那位曾经痴傻的少主就已经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可舷苏的表情有些奇怪。
珩玖微皱着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这位青鸾少主其实生了一副好样貌，他的瞳孔是璀璨的鎏金，向外晕染出澄澈的天青色。
因痴傻且长期不外出的缘故，舷苏的肤色极白，身材也显得有些清瘦，珩玖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那双巨大的青色羽翼会将他的身体压得垮下来。
此时，舷苏表情已然历经几度变化，从悲哀到困惑，最后定格在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珩玖嘴角抽了抽，能让这没心没肺的玩意儿颓废成这个样子，妖王，的确是个狠角色。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生杀予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