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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杀予夺(三) 他生而为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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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苏此时也有些恍惚,他回过头看了眼浮云梯,生平第一次祈求时光倒流,他必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一只快乐的闺中小鸟。
在刚踏上浮云梯时,舷苏看着脚下那团棉花糖似的流云,一阵心惊胆战,要不是他此时能跑能动,且毛顺皮亮,甚至都要怀疑珩玖是不是又心怀不轨,只等他一脚踩上去,然后走半道上掉下来啪叽摔死。
唉,鸟生如此多艰。
来都来了,舷苏试探性地抬腿踏上去,竟意外地有种脚踏实地感觉。可他自觉已来到生死关头,疑心病大爆发,又不信邪地跺了跺脚,终于确定了——珩玖这小子没骗鸟,这台阶居然还真的是实心的。
而当他确认好脚下,抬起头,才发现这台阶还有一大半藏在云层之中,一眼看不到尽头。
……虽然没骗鸟,但安没安好心,还是得另说。
浮云梯没有提供安全感的扶手,每一团云之间甚至还有空隙,舷苏只觉小命被系在脚上,头一回如此认真看路。越是往上,他就越是一步一抖,一边庆幸这怂样没人看到,一边也终于悲哀地发现,他生而为鸟,竟然恐高。
舷苏的眼虽专注于脚下,耳却听着八方。不知不觉,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响消失了,周围陷入一片寂静,一时间,他只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越发急促的呼吸声,竟心生出些畏惧来。
周遭的一切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突兀地截断在外,究竟是出于对主殿保护,还是王权在上,以这种方式给来人施以威压,舷苏不得而知。
不过这点畏惧和恐高比起来简直是小意思,舷苏也只是有一瞬的恍惚,缓过神来,只想快点走完这槽心的台阶,脚步也随心而动地加快了些。
不一会儿,他便踏上玄色的大理石,直面那扇苍青色大门。
舷苏没急着进去,他仔细打量着,环绕大殿周身的是几根由粗壮树枝化成的木色檐柱,木质已有些玉化,显出些通透之感。
而整座门扉则是泛着玄铁的冷光,表面以浮雕雕琢着青鸾逐日,那鸾鸟的爪子勾着一对金环。
舷苏走上前,试探性地抬手覆上金环,毫不意外地被冻得一哆嗦,也正是这一哆嗦,这扇玄铁大门便被他叩响了。
舷苏还没来得及惊慌失措,只觉得这声音直直钻入他的耳膜,又像是被一柄巨锤狠狠敲上天灵盖,震得他眉头紧蹙,只得闭上眼以缓解突如其来的眩晕感。
而此时,门扉应声而开,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拖拽着,持续好一阵的摩擦声响竟似雷声轰鸣。
舷苏猜想,他自己的房间已然被珠玉宝石装点到了晃眼的地步,这鸟中之王的地盘,应当只会更加夸张。
他看了眼殿内,暗淡的光线之中,果然是一片金光闪闪,那悦动着的光点让他几乎都看不清殿内陈设。
舷苏又狠狠地眨了几次眼,眼前金光竟悉数散去,才知道刚刚是自己以小鸟之心度大王之腹了——原来是他眼冒金星,看什么都珠光宝气。
身后的门不知何时关上了,比起开启时那兴师动众的声音,合上时却是悄无声息地。
此时,偌大的宫殿笼罩在一片暗色之中,正中央摆放着一个铁笼,光线昏暗,舷苏只隐约瞧见那铁笼里似乎铺着一块白布,他正要仔细再看一眼,便听到一个声音从大殿深处响起,而后越来越近。
“我儿竟能独自登上流云梯,我风霄的儿子,果然是不世之才!太优秀了!”
语调之雀跃,内容之诡异,声音之夹子,让舷苏猛地打了个哆嗦。
前世,老民警对他的关爱照顾自是没得说,但由于小舷苏有打劫未遂的前科,老民警又坚定地认为根正苗红应从小培养,所以教育方式向来都是如秋风扫落叶般严格。
而这种盲目的鼓励式教育,舷苏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体验,短短一句话,已经生生叫他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他近乎是悚然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来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但在这个神神叨叨的世界里,保不住有什么青春永驻的法子,这人——便宜爹的真实年龄还需打个问号。
他的衣着符合舷苏对青鸾一族的刻板印象,极尽华丽,面容是和他娘瑜茱夫人相称的英俊,但此时,他脸上挂着哄小宝宝的专属傻笑。
这就是珩玖口中的风霄大人?青鸾一族的王?
看起来的确如珩玖所说,风霄最宠爱儿子,宠得昏头昏脑,以至于睁眼说瞎话。
舷苏深吸一口气,用尽此生最大演技,将五官揉成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一把抓上他爹的手:“父君!我已大好了!”
风霄这头刚糊弄完傻儿子,心底其实是有些火气的。舷苏虽心智未开,好在胆子并不大,他向来不会轻易外出。久而久之,曾经在他的居所听梧台四周值守的侍卫也被风霄下令撤了去。
没想到今天傻儿子脑袋里不知搭错了哪根弦,竟自己跑了出来!
风霄还不知道瑜茱夫人将珩玖带去了,正欲去问责舷苏的那两个贴身侍女,可袖子都还没来得及甩,就听见舷苏突然口吐了一句极为清晰的人言。
要知道,他的这个傻儿子,要么是唯恐张嘴就掉钱地沉默是金,要么拊掌乐呵着从一来回或颠倒着数到十,至于别的,不好意思,一概不会。
他和瑜茱不解过,崩溃过,遍访名医无果,又了解到他家傻孩子这样的情况并非个例,早已接受现实,适应了和儿子说话时的已读不回。
他们还是心怀些许期待的,万一儿子长大就好了呢,静待花开嘛。
话虽这么说,其实两人并没抱多大希望。随着儿子越长大越傻,夫妻俩已经释然。傻就傻些吧,反正舷苏长得好看啊,总有哪家只看脸不管智商的女孩子能将他娶回家吧。
可他娘的谁能想到,花真的开了!
傻儿子竟会说话了,还说自己已大好了!
方才一直盘旋在心口的那点儿不悦散了大半,风霄看着舷苏,一腔拳拳父爱无处发泄,给自己憋出了个热泪盈眶。
一句话惹哭成年大妖的舷苏大惊失色,他不擅处理这种亲情浓度太高的场景,毕竟上辈子哄他爹也不过是给人塞了个草莓。
于是他试探性地抬起手,好哥俩地拍了拍他新爹的肩。
风霄看起来更感动了。
舷苏:“……”
不敢动,不敢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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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两位新鲜出炉的父子正沉浸地互诉衷肠,一时间竟无人察觉,铁笼里的那块“白布”动了动,竟露出一张女孩子惨白的脸。
她看起来约莫只有六七岁的年纪,因为太过瘦削,薄薄的皮肉几乎要包裹不住支棱的颧骨,显得她的那双眼格外的大,如果全神贯注地盯着什么人时,约莫会显得有些骇人。
如今这块单薄的“布料”死死咬着唇,那两颗笑开时才会露出的虎牙成了锐利的凶器,将她惨白的唇咬出些血色来。
她想不通,也无法理解,这个人明明也是一个父亲,他明明那么爱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父亲?
她品尝到了自出生以来最为苦涩磅礴的恨意,恨是铁锈味的。
女孩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可她近乎悚然地发现,在巨大的冲击之下,她的脑袋现在几乎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父亲是怎么死掉的?他对我说了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记得了。
年幼的孩子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遗忘击垮,她闭上眼睛不断地回忆,几乎要将她短短几年人生中所有的记忆全都翻个遍。
忽然,她停止了颤抖。
她竟真的想起了一件差点被忘掉的事情。就在前几天夜里,一个她特别喜欢的姐姐死了。
那天夜里冷得厉害,“两仪盘”们住的地方实在简陋,寒风直直灌入破旧的窗棂,她在父亲怀里不住打着哆嗦。
那个姐姐是在后半夜回来的,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小妹妹却不见踪影。女孩透过父亲手臂的缝隙,看见她手里拿着枚玉钗,身体一直在颤抖,活像个被风吹得扑簌发抖的窗户纸。
她是听着那个姐姐的哭声睡着,沉入梦乡前,她想,姐姐这么难过,明天早上,就把偷偷省下来的麦芽糖给她吧。
可那个姐姐没等到第二天早上。有人说她死了,尖锐的玉钗扎进喉咙,血流了一地。
当时父亲握着她冰凉的手说,她们自由了。
女孩从回忆里睁开眼睛,又回到了困住她的小小铁笼,第一次发现,她是不自由的。
她的手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东西其实并不算多么锋利,却盛满了她渴望奔向自由的一腔孤勇。
可这腔孤勇对于她来说太沉了,沉得她有些抬不起的手重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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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有所感,舷苏蓦地看向铁笼,和那女孩子四目相对。他被那双眼抓住时吓了一跳,本能开口询问风霄:“她是谁?”
铁笼中的女孩子被突然的关注吓了一跳,抓着笼底的手指一松,宽大的袖子里掉出一小块麦芽糖。
那糖块只有她掌心大小,以至于掉在地上都砸不出多大声响,她透过铁笼间隙,低下头看着那枚已经裂开的硬糖块。
尖锐的那一头先落了地,摔钝在一小片细碎的白色粉末中——是大门被舷苏开启,那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时,她趁着这个绝佳的机会,用自己此生最大的力气和最快的速度,将本就已有棱角的糖块磨得更尖锐了些。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凭借着身体的本能,打磨出了一柄在想象中能追寻自由的凶器。
可是她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勇气已经碎了一地,前途未卜之时,终于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风霄最后一点微妙的不悦也在这滴眼泪中终于彻底烟消云散,他看了眼那哭得伤心的牲伶,就好像是在谈论一件物品:“是‘两仪盘’里活下来的那个,还没开始多久,那个老的就把自己勒死了了,没意思。”
舷苏做了二十多年的人类,这一路上的琉璃长廊和那具摔在他眼前的尸体已然引起了他的不适。
而在这一瞬间,那些他身体里属于过往的那一部分终于彻底地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攫取,那是对人命的漠视,仿佛风霄在讨论的……仅仅只是一个物品。
好在他现在并不能动,不会因此而颤抖。
舷苏哑声开口:“父君,把她给我吧。”
风霄有些诧异,这牲伶品相一般,实在配不上他的儿子。
可舷苏如今大好,“两仪盘”也完成了她的任务,他还是挥了挥手,叫人把这个幸运的牲伶送了出去,吩咐下人将它洗刷干净,一会儿直接送去听梧台。
既然儿子想要新玩具,做父亲的当然要送给他。
铁笼消失在暗处,舷苏僵了半边的身体也终于松了下来,他看了眼还在原地的那块小小的、四分五裂的糖,心想:可这东西,怎么能杀得了人呢?
——先前舷苏以为他只能察觉到别人对他的杀意,直到刚刚他的身体僵了半边,突兀地感知到了那个女孩子在一瞬间突然高涨的、对准她自己的杀意。
舷苏忽然意识到,他对这个所谓金手指的认知或许并不充分。
它更像是一个灾厄预警器,用最为直接的方式,提醒、催促他去规避、阻止即将来临的死亡。
殿内烛火依旧微弱地闪动,幽光之中连火苗的影子都变得巨大,如鬼影幢幢。
舷苏在昏暗的环境之中,只觉得他此时虽身为“高高在上”的青鸾,却依旧如履薄冰。
而转眼间,舷苏便验证了他的感觉。
青鸾妖王灵机一动,看着一朝智力回归的儿子,终于又觉得青鸾一族后继有人,当即拍板,要送舷苏去上学堂。
舷苏:……
前世今生,相去甚远,可义务教育它还在追。
所以说到哪里都得上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