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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园旧梦(一) 人们照常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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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堪回首,舷苏现在自顾不暇,刚刚才在他便宜爹面前冲动地做了件好人好事,这会儿还得顾及一下珩玖那波动得异常厉害的情绪,独自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但一想到要上学了,他就开始昏昏欲睡,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眼一直打量着自己的珩玖。
四周安静,除舷苏与珩玖之外,一个鸟影都看不到,那个男人也已经不在原地了,连血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虽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眼瞅着珩玖此时连笑脸都懒得装,心里指不定还想着“不日将取你鸟命”,舷苏窝囊地决定放弃沟通,他哪敢说话,只好暗地里腹诽。
到底谁又惹这祖宗了?
唉,谁说少男心又不是海底针呢?
“回去吧,”舷苏只觉前有狼后有虎,现在疲惫不堪,只有他的小…大床能够抚慰他的灵魂,忽地想到什么,他接着询问,“还有别的路回去吗,不经过琉璃长廊的那种?”
他实在是不喜欢那个地方,想来珩玖只会更厌恶那里。
更厌恶琉璃长廊的珩玖闻言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又多了一些审视。
换条路?他是不喜欢那儿,还是单纯地只是害怕那里?
珩玖莫名觉得前者可能性比较大,但他没有开口。而舷苏以为他只是单纯地不想搭理自己,硬着头皮打算原路返回。
他抬起因爬楼而有些发软的腿,准备重新走进那条林立着高大树木的道路上,并打定主意一会儿要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那条令人窒息的长廊,却在刚走进“围墙”的时候被身后的人拉住了手腕。
全凭心意的“导航”又愿意为他服务了。
在这个世界里,珩玖作为牲伶明明应该是地位低下的那个,可他拉着舷苏手腕并朝前跨了一步,领先半个身位时,舷苏看着他的侧脸,莫名觉得,珩玖竟有点屈尊降贵的意思。
舷苏把脑袋里这个奇怪的想法甩了出去,也没挣扎,跟着珩玖走进树林,他以为珩玖作为“本地人”,说不定知道什么捷径,却没料到,这回导航规划的路线…有些太过刁钻。
这个“别的路”…竟是别致的别!
他家牲伶胆大包天,大约还要加上一条天生喜爱另辟蹊径,几个错步就带着他拐进小树林,在盘根错节的枝干中穿行。
树林之中原本的安静氛围被他们打扰,有落叶被他们踩出咯吱的声响,有珩玖身上珠玉随走动碰撞出的叮当声。
——还有舷苏那对大翅膀和树叶树枝亲密接触的沙沙声。
舷苏一改在房间时的喜爱之情,变脸极快,在心里抨击无辜的大翅膀: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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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枝叶繁茂的缘故,树林之中的光线其实十分昏暗,所以,那只拉着舷苏手腕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
珩玖即使走在前面,背后也仿佛长了眼睛似的,一但舷苏的翅膀被藤条勾住时,他就能立刻察觉,转过身沉默地帮他摘掉那些恼人的纠缠之物。
舷苏一边有些感谢他的贴心,一边又有些酸,这人明明也是一身的叮叮哐哐,怎么一点都不受影响。
珩玖走得不算慢,他好像很有方向感,一点都没有犹豫,仿佛路线早就刻在他的本能里。可跟在后面的舷苏却心里直打鼓。
这条路径之诡谲,几乎让舷苏以为他们此时正在完成什么神秘的探险任务,又或者是……
舷苏猛地扭头左右看,深林,昏暗,没有人,连鸟毛都是从他翅膀上刚蹭掉的——这不就是杀人抛尸的完美现场啊!
这一天跌宕起伏,搞得他都有点被害妄想症了。
舷苏步履不停,压下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很快,他们就走出了这片树林,阳光迫不及待地重新出现,舷苏眯了眯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又重新开始适应明亮的光线。
这时,他感觉到手腕上那道熟悉了一路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体温也随之撤开。
舷苏下意识抬起头看着此时还在自己侧前方的人,发现珩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很快在他的白衣服上擦了擦,末了还甩了甩。
……不用想,此人表情定然是异常嫌恶。
舷苏决定不和这个没礼貌的人说谢谢了!
对于珩玖,舷苏认定应当对他进行眼不见心不烦的处理,于是他决定看看此时身在何处,有没有此人被拐卖的风险,一抬头才发现,他竟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居所前。
庭院内熟悉的梧桐树依旧高大挺拔,而悬在檐下的牌匾被做成一片放大的梧桐叶形状,上书“听梧”二字,当有长风穿过时,梧桐竟发出些悠远的金石之声。
舷苏正听着大自然的白噪音昏昏欲睡,身旁的珩玖突然开口。
他终于又想起职业道德,重新挂上笑容,语带嘲讽:“少主如今聪明了许多,不用我送进去了吧?”
舷苏只觉这人说话可真难听,但他现在的确很需要独处,消化一下这一天给他带来的冲击。于是这还不怎么回当少主的少年摆了摆手,不计较珩玖究竟是第几次的以下犯上,含糊应了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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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苏神情恍惚地回到房间,他关上门,一眼就对上了右侧一个巨大的等身高的铜镜,这才突然意识到,从在这个世界睁开眼到现在,他还没有仔细看过这具身体。
他此时脚步虚浮,深知一旦躺下,短时间内绝不可能爬起来,只好费劲千辛万苦,孤独地做了一场和自己的斗争,这才艰难地抵挡住了床的诱惑,转了个方向,朝着铜镜走去。
正面对上铜镜中的人时,舷苏挑起眉,“嚯”了一声。
这少主不仅和自己名字相同,样貌也和18岁时的自己相差不大。
镜中的少年面部轮廓清瘦,肤色偏冷白,眼角因为困倦耷拉着,显得有些没精神。唇是整张脸上最为红润的部分,镜中少年不笑的时候唇角微微下垂,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
但即使有自恋的嫌疑,舷苏也不得不自夸一句,这是张极为漂亮的脸。
与前世不同的是头发和瞳色。
这个世界的舷苏拥有了一头长发,此时乖顺地束在脑后,舷苏抓过发尾查看,才发现发尾处透着淡淡的青色。
他的眼睛倒是和瑜茱夫人他们没什么区别,青色的眼珠中有鎏金色流转其间。
铜镜并不是那么清晰,舷苏凑近了些,才找到右侧眉尾下的一颗小痣,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这个也跟来了?”
他摸着这个从前世带来今生的“锚点”,一时间也不知该用什么心情面对这张脸。
竟可以相似到这种程度吗?
可他分明是死透了,至少他的身体死透了,死在一场无法逃脱的天灾之中。
舷苏想不通,他的大脑已经自作主张地停摆,牵引着他来到“梧桐”床边,这次他记得莽撞倒下的撞击感,动作放轻了不少。
这一次,舷苏主动地沉入梦境。他在这个礼法崩坏的世界里忐忑不安,只想回到他曾经的那个象牙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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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苏高二那年,在同学之间被讨论得最热烈的就是那个预言中的世界末日——神神叨叨的玛雅人坚定地认为,全人类将在2012年12月21日这一天一起完蛋。
这种生与死的预言对于高中生来说,指不定还不如即将到来的期末考可怕,甚至类似于“毁灭吧,我的期末考试卷!”之类的言论层出不穷,至少和舷苏同桌的那个男生是如此振臂高呼并宣扬,目前他是短暂信仰玛雅人的。
舷苏早就记不清他的名字和脸,于是他在梦里只好和一团面目模糊的马赛克快乐地谈天说地。
“马赛克”上课不认真,他在笔记本上唰唰地写着,手肘撞了撞舷苏后,一把将笔记本推到两人中间,也成功地让他的历史书上多了一道黑色的划痕。
讲台上历史老师已经上完新课,开始口若悬河的批判练习册中一道极为不合理的分析题,历史书没救了,于是舷苏放下手中的水性笔,也决定短暂走神,他把笔记本拽过来,映入眼帘的是马赛克的狗爬字。
“你相信世界末日吗?”
相信还是不相信呢?舷苏在二选一中犯了难,他其实不太信这些,倒不是因为没活够,只是纯粹觉得现在生活太平得很,世界末日什么的,没什么实感。
他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回家做作业,实在想象不到人类会在即将到来的某天忽然灰飞烟灭。
舷苏选不出来,想来同桌这么问,应该也不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听他的答案,本质上还是因为他想倾诉,恰巧,下课铃声响起了。
梦中的老师没有拖堂,收拾了讲台上的书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于是舷苏向左侧身,反问马赛克:“你呢?”
果不其然,马赛克眼睛一亮——舷苏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那种灼热的、充满倾诉欲望的目光。
话匣子一旦打开,这个课间舷苏基本干不了别的,他有些后悔没有先去趟卫生间,但还是认真地听马赛克说话。
“兄弟,我信啊!”马赛克手舞足蹈,“世界末日啊,多酷!”
“每天被逼着做堆成山的试卷,还被管着不让用手机不给零花钱,简直就是我追女朋友路上的最大绊脚石,这么一想,活着真没意思!”
舷苏心说,可是人死了,手机、钱和女朋友不照样也没有了吗?
但他聪明地没有接话,只是听着马赛克继续抱怨,抱怨学校课业重,抱怨家里管得严。
舷苏偶尔会在马赛克需要回应的时候发出几句诸如“怎么这样”“我的天呢”此类的回应,足够敷衍,但好在够用。
他也听明白了,自己这个同桌相信世界末日是假,想要自由是真。
舷苏想到他爸,老民警一生都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就算听到这种莫名其妙的预言也只会嗤之以鼻,给舷苏一个不太痛的脑瓜崩,然后告诉他。
“你这一生还长着呢。”
2012年12月21日是平凡的一天,人们照常生活,万物照常生长。
可那时候,谁都没有想到,玛雅人或许只是弄错了时间,而那个所谓的世界末日,也会在几年后的某天姗姗来迟。
小鸟做个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