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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谱子 ...

  •   那张手写的报名表交上去后,我们这项名为“废墟之声”(江屿舟坚持要叫这个中二名字)的节目,就算正式立项了。班主任看着我们报上来的、用江屿舟狗爬字填写的“乐器清单”——包括但不限于破风琴、烂木琴、瘸腿鼓、生锈沙锤,还有待定的“特色金属音效器”,据说是他打算从食堂“借”的几个不锈钢饭勺,嘴角抽搐了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挥挥手批准了。

      “注意安全,别把仓库拆了,也别扰民。”这是她唯一的要求。

      于是,放学后的仓库时间,成了某种固定的仪式。老吴对我们三天两头去折腾他那堆破烂颇有微词,但江屿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我怀疑是帮他跑了两次腿或者贡献了某款游戏秘籍,竟然拿到了备用钥匙,省去了每次撬锁的麻烦。

      真正的麻烦,从我们试图把这些“乐器”变成“音乐”开始。

      江屿舟不知从哪儿搞来几张砂纸、一管胶水和几块不知名的皮革,对着那只瘪了的军鼓开始了他的“修复大业”。他盘腿坐在地上,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他低着头,用砂纸打磨鼓框边缘的毛刺,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做精密手术。可惜手艺实在堪忧,胶水涂得东一块西一块,新换上的皮革被他绷得一边紧一边松,敲上去声音闷得像在打棉被。

      “怎么样?”他抬头,鼻尖蹭了灰,眼睛亮晶晶地求表扬。

      我正试着给那把只剩三根弦的吉他调音——用耳朵和感觉,因为根本没有调音器。“鼓皮好像有点歪。”我客观评价。

      “歪才有个性!”他理直气壮,拿起鼓槌,用旧桌腿和网球自制的,敲了一下。

      “咚……”一声绵长而怪异的闷响。

      我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继续和那几根顽固的琴弦斗争。吉他的琴颈有些弯,弦距高得离谱,按和弦手指生疼,发出的声音干涩扭曲。但江屿舟坚持要保留它“原始的粗糙质感”。

      相比之下,我那架老风琴的问题更直接——它能发声的键太少了,而且音准飘忽不定,经常按下去是某个音,松开时余音却滑向另一个诡异的调子。我花了很长时间去熟悉它古怪的“脾气”,摸索哪些键组合在一起勉强能构成不跑调太厉害的和弦。

      最离谱的是江屿舟的“特色金属音效器”。他真的从食堂“借”来了几个大小不一的不锈钢饭勺、一个破搪瓷碗,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铁管。他把这些东西用绳子吊在一个旧画架上,用另一根木棍敲击,发出叮叮当当、哐啷哐啷的噪音。他管这个叫“工业打击乐声部”,并声称这是整个表演的“灵魂”。

      “灵魂太吵了。”我在他第N次用铁棍敲打搪瓷碗,制造出令人牙酸的锐响时,终于忍不住抗议。

      “这叫穿透力!”他振振有词,“不然怎么压过你那架喘不过气来的风琴?”

      我们争吵,磨合,再争吵。为了一个节奏型,为了一个和弦的取舍,甚至为了该从哪里开始排练。江屿舟天马行空,想法一个接一个,大多不靠谱;我则习惯性地规划、推演,试图在混乱中建立秩序。过程鸡飞狗跳,仓库里充斥着各种难以形容的噪音。

      但很奇怪,我并不讨厌这样。

      甚至,有些时候,当噪音偶然地、短暂地达成某种奇异的和谐时——比如风琴漏风的低鸣,配上他胡乱敲击出的、却意外契合的鼓点,再点缀上几声清脆或刺耳的金属撞击——会有一种奇特的满足感,从心底升起。

      那是一种共同创造的感觉。尽管创造的东西可能不被任何人理解,甚至可能是一场灾难。

      争论累了,我们会停下来。江屿舟会去翻老吴堆在角落的旧杂志,偶尔找到一张过期的食品广告,上面的草莓蛋糕图片能让他眼睛发直。我会靠着风琴,看着高窗外光线移动的轨迹,灰尘在光里缓缓沉浮。

      沉默也不尴尬。像激烈乐章后的休止符。

      有时,他会哼起一些零零碎碎的旋律,不成调,但意外的顺耳。我问他是哪首歌,他往往挠挠头说不知道,可能就是随便想的。

      “随便想的挺好,”有一次我说,“比硬套那些名曲合适。”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眨了眨,然后笑了,是那种很干净、不带任何戏谑的笑容。“真的?”

      “嗯。”我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风琴键,发出一个还算准确的G音。

      后来,我们决定用一段他哼过的、混合着我偶尔按出的几个和弦的旋律,作为主干来发展。没有现成的谱子,一切都在尝试和记忆中进行。江屿舟用他那狗爬字和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在皱巴巴的草稿纸上记录“鼓点谱”和“金属撞击提示”。我则用相对规整的五线谱,记下风琴和吉他,如果能修好的话,的旋律与和弦走向。

      这成了我们之间一种新的“较劲”。他嘲笑我的谱子“死板”、“没有灵魂”,我反讽他的记录是“天书”、“鬼画符”。但我们又不得不互相依赖,试图解读对方的“密码”,将两套截然不同的系统,拼凑成一个可能成立的“作品”。

      有一天下午,我们为了一个衔接段的节奏争执不下。我认为应该空两拍,让风琴的余韵自然消散;他坚持要立刻跟上密集的鼓点,制造“出其不意”的效果。

      “你那样会打断情绪!”我指着草稿纸上他的标记。

      “你那样太拖沓!观众会睡着!”他指着我的五线谱。

      我们隔着摊开在地上的、写满混乱标记的纸张对峙。仓库里弥漫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阳光西斜,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几乎要重叠。

      争执不下,他忽然伸手,越过那些纸张,直接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和一点点汗湿。

      “你听我的,”他语气很冲,但抓着我的力道并不重,更像是一种急切的、想要传达什么的触碰,“这里,就得这么来,感觉才对!”

      我的手腕皮肤下,脉搏在他的指尖下剧烈地跳动。所有关于节奏的争论瞬间被屏蔽,感官里只剩下他手指的温度,和他凑近时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水、灰尘和阳光晒过衣物的干净气息。

      太近了。近到我几乎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和他眼底那簇固执的、燃烧着的火苗。

      时间好像停滞了。灰尘在光柱里定格。

      他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抓住我的手微微松了一下,但没完全放开。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落到我被抓住的手腕,又抬起来,对上我的眼睛。那簇火苗闪烁了一下,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我的心跳快得要炸开,喉咙发干,想抽回手,又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几声模糊的说笑,是田径队训练结束路过的学生。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这个几乎凝滞的、充满无形张力的气泡。

      江屿舟猛地松开了手,迅速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转身,弯腰去捡地上的鼓槌,动作有些仓促,耳根后面似乎泛起一点不明显的红晕,但光线太暗,我看不真切。

      “咳,”他清了清嗓子,背对着我,声音有点闷,“算了,按你说的试试吧。空两拍……听听效果。”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的触感和温度,皮肤微微发烫。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接下来的排练,我们都有些心不在焉。他敲鼓的节奏时快时慢,我按风琴键时按错了好几个音。那种针锋相对的默契好像暂时失灵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无形的尴尬,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横亘在我们之间。

      但我们谁都没有提起刚才那一刻的触碰和靠近。

      仿佛那只是排练中一次意外的、微不足道的身体接触,就像之前他撞到我胳膊,或者我拍开他伸向我笔记本的手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那天之后,仓库里的气氛变得有些难以捉摸。我们依旧争吵,磨合,创造噪音。但我们之间,似乎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界限。一些原本可能发生的、更随意的肢体接触,比如他以前会直接抽走我手里的谱子,或者我推搡他让他离我那架脆弱的风琴远点,现在都被有意无意地避免了。

      交谈也变得更“安全”,更多围绕着具体的节奏、音高、衔接,不再有那些漫无边际的、可能触及某个危险领域的玩笑或话题。

      江屿舟还是那个江屿舟,咋咋呼呼,想法离谱。但在他偶尔沉默的间隙,或者当他以为我没注意时,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好像多了些什么。

      而我,则更加小心地藏匿着自己的心跳,藏匿着每一次被他靠近时,血液里掀起的、无声的海啸。

      艺术节的节目单排出来了。我们的“废墟之声”被安排在倒数第三个,一个不早不晚、容易被人遗忘的位置。海报上,节目名称后面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什么意思?”江屿舟指着那个问号,很不满。

      “大概表示存疑。”我客观分析。

      “等着瞧。”他哼了一声,眼中燃起熟悉的、好斗的火光。

      排练还在继续。噪音渐渐开始有了形状,那些荒诞的“乐器”开始发出虽然古怪、但逐渐协调的声音。我们之间那条隐形的界限依然存在,但共同的目标,像一条微弱的纽带,仍然连接着我们。

      只是,在那些混合着灰尘与锈蚀气味的黄昏里,在那些不成调的旋律和古怪的节奏中,我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有些东西,就像这仓库里终年不散的灰尘,一旦被搅动,就再也无法彻底落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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