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仓库 ...
-
老吴的仓库藏在教学楼后那排红砖平房的最尽头,铁门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眼积满灰尘,几乎要被彻底堵死。江屿舟不知从哪摸来半截锈铁丝,蹲在门前鼓捣半天,嘴里念念有词,活像在摆弄什么失传的开锁秘技。
“你到底行不行?”我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灰蓝色的夜幕彻底吞噬。空气里裹着潮湿的泥土味与旧木头腐朽的气息,闷沉沉的。
“男人不能说不行!”他头也不回,指尖猛地用力,一声轻脆的“喀哒”,锁竟真的开了。江屿舟得意地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老旧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尾格外清晰。
一股陈年灰尘混杂着霉味、铁锈味扑面而来,中间还夹着旧报纸与干涸颜料的古怪气息。仓库里没有灯,只有门口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屋内堆积如山的轮廓——破损的课桌椅、褪色的演出服、废弃的体育器材,还有靠墙堆着的、黑乎乎形状模糊的物件。
江屿舟点开手机电筒,一道光柱刺破黑暗,像一把锋利的银刀。“找到了!”
他快步上前,光束扫过蒙尘的杂物,底下竟是一堆废旧乐器。一把断了弦的吉他,漆面斑驳剥落;一只瘪了一角的军鼓,鼓皮松松垮垮;几个掉漆的沙锤与碰铃,甚至还有一架缺了好几根音条的木琴,残存的部分也蒙着厚厚的灰。
“看!宝藏!”江屿舟的眼睛在背光里亮得惊人,伸手去碰那把破吉他,瞬间扬起一片粉尘,“咳咳……是有点埋汰。”
“不是有点,是非常。”我抬手扇开面前的灰尘,缓步走了进去。细碎的尘粒在光柱里飞舞,像散落的细小金粉。
江屿舟已经不管不顾地拨响吉他仅剩的几根弦,几声干涩扭曲的噪音撞在仓库的墙壁上,他却像听见了仙乐,满意点头:“有特色!”
他兴致勃勃地清点着这堆“破烂”,嘴里念念有词:“鼓能修,沙锤能用,木琴缺的音条……要不找饭勺代替?”越说越离谱,眼里的光却丝毫未减,仿佛眼前不是废弃的杂物,而是能震撼全校的神兵利器。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擦拭碰铃上的灰尘,侧脸在晃动的光线里格外专注。仓库外已是彻底的黑夜,远处教学楼亮起零星灯火,隐约飘来晚自习的喧闹。而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被灰尘与旧物的气息包裹,被一个荒诞又热烈的念头紧紧连在一起。
“光有节奏不够,还得有旋律。”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突兀,“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旋律线。”
江屿舟抬起头,手机光从他下巴往上打,模糊了他的表情:“你会?”
“吉他断了弦,木琴缺了音。”我指了指面前的乐器,“除非你能让它们发出准音。”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残破的木琴前,指尖轻敲仅剩的几根音条,声音沉闷杂乱。“准不准不重要,我们要的是感觉,是氛围!”
“噪音和音乐的区别,往往就在那一点点精准的音高里。”我反驳道,转身走向墙边一个被帆布盖住的大家伙。抬手掀开一角,灰尘簌簌落下。
是一架老旧的脚踏风琴。漆面几乎掉光,露出底下暗沉的原木色,琴键泛黄发黑,好几个按下去毫无声响。
江屿舟凑过来,光束照亮风琴布满岁月痕迹的外壳:“这玩意儿……还能响吗?”
我试着按下几个白键,有的发出微弱漏风般的闷响,有的彻底哑掉。“有几个音还能用,C、D、E、G、A……勉强能凑出简单的和弦和旋律。”
江屿舟的眼睛瞬间又亮了:“你会弹这个?”
“小时候被外婆逼着学过一点。”我简短地回答,不愿想起那些被关在屋里练琴的枯燥午后。指尖抚过冰凉斑驳的琴键,触感陌生,又带着一丝久违的熟悉。
“太好了!”他一拍手,灰尘再次飞扬,“你负责旋律,能响的那部分就行,我来搞定节奏和……特色音效!”他指着那堆破铜烂铁,信心满满。
我们花了近一个小时清理能用的乐器,商量着如何让它们发出声音,甚至为改编的曲目争执不休。江屿舟执意要选一首“炸场子”的摇滚,我却觉得以我们这些“装备”的状况,简单的民谣或校园曲才更实际。
争论没有结果,仓库里的灰尘却被我们的声音搅得愈发活跃。手机电量告急,光柱渐渐暗了下去。
“差不多了。”江屿舟意犹未尽地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扬起一片“烟雾”,“明天再来,带工具修鼓皮,找饭勺!”
我们重新锁上仓库门——江屿舟用那截铁丝勉强别住锁扣,并肩往教学楼走。校园里早已安静下来,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晚风带着凉意,吹走了身上沾染的仓库霉味。
“喂,沈清许。”江屿舟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
“谢了。”他说,语气是少有的认真,“没嫌我这事麻烦。”
我的心轻轻一动。“本来就很麻烦。”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轻快:“麻烦也得干,不然多没劲。”
我没有接话,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快到教学楼门口时,他忽然又开口:“其实……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话说一半。”
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来了,那根卡在心口许久的鱼刺,终于要被触碰了吗?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他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爸……那天晚上应酬喝多了,跟人起了点小摩擦,进了派出所。我妈吓坏了,催我赶紧回去。”
我彻底愣住了,完全没料到是这个原因。家庭、父母、派出所……这些字眼,与我印象里那个没心没肺、横冲直撞的江屿舟,隔得无比遥远。
“他……没事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事,第二天一早就出来了。就是我妈,总爱大惊小怪。”他耸耸肩,试图装出轻松的模样,肩膀的线条却微微僵硬,“所以那天……不是故意晾着你,是真的有事。”
他解释了那通突然的电话,解释了匆忙的离开,解释了未说完的话是被意外打断。
可他终究没说,那句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哦。”我应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接话。安慰显得矫情,追问又太过逾矩。
“不过。”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教学楼门口的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整个人裹进背光的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件事,我还是想跟你说。”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飘来隐约的虫鸣。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胸腔,震得耳膜发颤。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很深,仿佛要穿透昏暗的夜色,看清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情绪。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嘴唇微张——
“江屿舟!沈清许!你们躲哪儿去了?”林薇的声音突兀地从教学楼里炸开,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老班找你们!艺术节报名表今天截止!”
紧绷的弦,被这道声音猝然扯断。
江屿舟眼底翻涌的情绪瞬间收敛,他飞快转头,朝着跑出来的林薇应道:“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而后,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匆匆丢下一句:“回头再说。”
便大步迈向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汇入那片温暖的光晕里。
我再一次被留在原地,站在明暗交界的边缘。
夜风更凉了。我慢慢抬起手,按在左胸口。心脏依旧在不规律地急促跳动,回响着刚才他靠近时的气息——混着仓库的灰尘、夜晚的凉风,还有他眼中那一闪而逝、几乎让我窒息的专注。
回头再说。
这四个字,像一句悬而未决的咒语,又像一场更漫长的缓刑。
仓库里的灰尘渐渐落定,夜晚的校园重归寂静。
唯有心跳的回音,还在耳膜深处,固执地、孤独地,敲打着无人知晓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