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纸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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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像一块被掷入湖心的巨石，轻而易举撞碎了校园里维持已久的平静。排练日渐紧绷，仓库里那支名为“废墟之声”的曲子，终于勉强拼凑成三分多钟的雏形，却依旧满是不确定的颠簸与裂痕。与此同时，关于我和江屿舟的流言，也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悄然滋生、发酵，最后变了味道。
起初不过是好奇。“他们真的组了乐队？还用一堆破烂？”“听说天天躲在旧仓库里，神神秘秘的。”可随着好事者的窥探与揣测，风向渐渐变得暧昧不清。
“有人看见他们放学单独待在仓库，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门还锁着。”
“江屿舟对沈清许哪是死对头，分明黏得不对劲。”
“许安然最近都不找江屿舟了，是不是因为……”
“他们俩，该不会真的在一起了吧？”
流言像疯长的藤蔓，一旦寻到缝隙，便肆无忌惮地攀附缠绕。那些议论早已脱离了“死对头”的玩笑，染上了刺眼又危险的色彩。课间的窃窃私语里，几个被刻意压低的词汇，搭配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与嗤笑，像细小的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林薇看我的眼神愈发复杂，担忧压过了八卦。她试探着提过两次，都被我冷淡地挡了回去。“无聊。”我丢下两个字，便低头埋进书本，可心底那片本就不平静的湖面，却被接连投下的石子搅得波澜四起，不安碎成了漫天碎片。
江屿舟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几次在走廊撞见别班男生，那些人投来探究又戏谑的目光，故意拖长语调起哄时，他的脸色会瞬间沉下来，眼神冷得锋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他从不多言，只是加快脚步，或是伸手攥住我的胳膊，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他的手劲很大，攥得我胳膊隐隐发疼。那力道鲜明而强势，与他平日散漫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我能清晰感受到他手臂紧绷的肌肉，和那股压抑到极致、随时可能爆发的烦躁。
“别理他们。”甩开那些目光后，他松开手，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嗯。”我揉着被攥出红痕的胳膊，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与力度。他没有道歉，我也没有追问。
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因流言变得愈发敏感脆弱。一次不经意的触碰，一个停留稍久的眼神，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新的流言燃料。于是我们不约而同地小心翼翼，在仓库里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交流只围绕音乐，简短、克制，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直到艺术节前一周的那个下午，一切都被逼到了失控的边缘。
排练进行到一半，江屿舟正对着他那套“工业打击乐”反复调试，试图用松紧带控制饭勺的摆动幅度，调出不同的撞击频率。我则对着那架脾气古怪的老风琴束手无策，一个关键的和弦转换频频卡壳，风琴发出漏风般断续的哀鸣，刺耳又难堪。
“不对，又错了！”江屿舟猛地将手里的木棍摔在地上，金属撞击的脆响刺破安静。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前的碎发被揉得凌乱，眼底满是挫败与焦躁，“这个转换到底怎么回事？节奏全乱了！”
“风琴的键时灵时不灵，E音总飘成降E。”我试图解释，声音因反复失败而干涩沙哑。
“那就别用那个键！换指法！”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布满红血丝。这几天，他父亲醉酒闹事、家里鸡犬不宁的传闻，我也略有耳闻。他的压力，从来不止来自排练与流言。
仓库骤然陷入死寂，只有灰尘在斜阳里无声飞舞。他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我望着他写满疲惫与烦躁的脸，心底那点因排练不顺而生的恼意，忽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陌生又细密的揪痛。可我依旧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冷淡开口：“换指法会打乱整个和声走向，后面的衔接全都要改，来不及了。”
“那就别改了！就这样！爱怎么样怎么样！”他猛地转身背对我，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反正就是个破烂节目，没人会在意！那些人，只会盯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嚼舌根！”
最后一句话，他咬着牙低声吐出，藏着压抑不住的尖锐痛楚。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些流言，那些目光，像无形的针，扎破他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也扎进了他被家庭琐事压得不堪重负的心底。
我想安慰他，想说“别在意别人”，想说“节目是我们自己的”，可话到嘴边，却只剩苍白无力。我从来都不擅长安慰，更不擅长面对这样脆弱的江屿舟。
沉默再次蔓延，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我被这压抑包裹得喘不过气时，江屿舟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裹着浓重的疲惫：“……抱歉，我不该冲你吼。”
我没有应声。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棍，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夕阳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堆满杂物的墙上，显得格外落寞。
“我只是……”他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最后轻得像一声叹息，“……有点累。”
那一刻，我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轰然塌陷了一小块。
我走到老风琴前，不再纠结那个恼人的和弦，抬手凭着记忆与感觉，随意按下一串音符。不成调，略显杂乱，却是风琴难得发出的、柔和的低鸣。指尖在泛黄的琴键上缓缓游走，流淌出一段无节奏、无旋律，却足够温柔的氛围音。
江屿舟背对着我的身体，缓缓转了过来。他看着我，烦躁与疲惫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从疑惑变成恍然，眼底沉沉压着的情绪，被这杂乱却温柔的琴音慢慢松动。
他没有说话，重新拿起鼓槌，却没有敲击那套金属乐器，而是走到那只被他修得歪歪扭扭的军鼓前坐下。他望着我，极轻、极慢地，用鼓槌侧面擦过鼓皮边缘。
“嗞……”
一声细微的摩擦音，轻轻融入风琴的低鸣里。
又是一下。没有固定节奏，只是跟着琴音的起伏，零星点缀。
没有乐谱，没有排练，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只有灰尘在斜阳的光柱里缓缓沉浮，只有老旧乐器发出的、不成调却意外和谐的声响。仓库里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在这段笨拙的即兴合奏里，一点点被稀释、消解。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天际，仓库被半明半暗的暮色笼罩。
我停下手指，风琴最后一个音拖着长长的漏风尾音，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江屿舟也停下了动作，鼓槌轻搭在鼓面上。
寂静再次降临，却不再沉重压抑，反而多了几分温柔的松弛。
他抬起头，隔着渐浓的暮色看向我，脸上的疲惫未消，眼神却清亮了许多，翻涌的烦躁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柔软而复杂的情绪。
“好像……”他开口，声音微微沙哑，“……也不一定非要按谱子来。”
“嗯。”我轻声应道。
我们默默收拾东西，依旧没有太多交谈，可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张力，已然缓和了大半。
锁上仓库大门，夜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我们并肩往回走，影子在路灯下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走到教学楼的岔路口，便是分道扬镳的地方。他往左，我往右。
“沈清许。”他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他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一半身子浸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
“今天……”他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书包带，“谢了。”
我知道，他谢的不是坚持排练，而是那段无言的合奏，是那个没有追问、没有指责的沉默时刻。
“没什么。”我说。
他望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我转身走向宿舍楼，走到门口时，下意识回头望去。他还站在原地，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望着我的方向。路灯的光模糊了他的轮廓，看不清神情，却让心跳在夜风里，乱了节奏。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上床，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仓库里的画面：他疲惫的侧脸，他压抑的低吼，他在暮色里望向我的、复杂难辨的眼神。
还有那些挥之不去的流言，像背景噪音，在耳边持续嗡鸣。
我翻身将脸埋进枕头，指尖忽然触到校服口袋里一个硬硬的纸角。掏出来一看，是一张边缘毛糙的对折纸条，显然不是我的。
我是什么时候把它装进口袋的？
我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缓缓展开纸条。
上面是江屿舟嚣张又潦草的字迹，只有一行字，力道重得几乎划破纸张：
“那些话，别信。等我。”
没有署名，没有前因后果。
那些话，是指漫天飞舞的流言吗？
等我，又是等什么？
寂静的深夜里，我的心猛地撞向胸腔，发出沉闷而剧烈的回响。
我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纸边硌着掌心的纹路，微微发疼。窗外夜色浓如墨汁，远处夜归学生的笑闹声隐约传来，转瞬又归于沉寂。
那些喧嚣的、恶意的窥探与私语，那些家里的糟心事，那些排练不顺的焦躁，还有我们之间那道紧绷的无形界限……所有的兵荒马乱，仿佛都被这张带着他滚烫气息的纸条，暂时逼退到了黑暗深处。
只剩下掌心微凉坚硬的触感，和心脏深处，抑制不住、越跳越快的鼓噪。
等我。
这两个字，像一句咒语，又像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悬在头顶许久、名为未知的利剑，终于调转了方向，不再对准我的心口，而是遥遥指向一片模糊却带着微光的未来。
尽管那光亮微弱，迷雾重重。
但至少，这一次，他给了我一个方向。
我小心地将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闭眼躺下。
黑暗中，仿佛还能听见仓库里，不成调的风琴与鼓声，在耳边缓慢、固执地，久久回响。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