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余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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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之后，江屿舟消失了。
字面意义上的消失。第二天，他的座位空着。第三天，依旧空着。班主任在早自习时只淡淡提了一句“江屿舟同学家里有事，请假几天”，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教室里不过安静一瞬，便又被翻书声与细碎的议论填满。艺术节的喧嚣早已褪去，黑板右上角的月考倒计时鲜红刺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更紧迫的现实拽走。
只有他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像一个无声的窟窿，静静杵在我身边。
林薇私下拉过我一次：“江屿舟到底怎么了？你知道吗？”
我摇头。是真的一无所知。那个夜晚，他最后看我的眼神，像烙铁狠狠烫在视网膜上，冰冷、绝望，裹着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沉重。可电话那头是谁，他去了哪里，我一概不知。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手机号，没有任何社交好友，唯一称得上“私密”的联系，只有那张塞在我口袋里的纸条，和仓库灰尘里，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而现在，连这点脆弱得一碰就碎的联系，也断了。
我把那张纸条从枕头下翻出来，压进厚重的牛津词典夹层。硬挺的纸页将它压得平整，字迹透过背面微微凸起。“那些话，别信。等我。”如今再读，更像一句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遥远呓语。
流言又翻了新的版本。不再是暧昧不清的揣测，而是掺着同情与幸灾乐祸的“听说”——听说他爸爸又惹了事，这次闹得很大；听说家里经济出了大问题；听说，他要转学了。
我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上课，记笔记，埋首刷题。生活退回认识江屿舟之前的模样，甚至更安静。耳边没了他没心没肺的抬杠，身边没了他时不时的小动作，空气里也少了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着汗水与阳光的气息。
可这份安静，却让人发慌。像站在一场剧烈爆炸后的废墟里，巨响过后，并非真正的宁静，而是耳鸣般的空洞，与空气中弥漫不散的硝烟，吸进肺里，全是钝钝的疼。
仓库的钥匙，我还给了老吴。老头接过钥匙掂了掂，轻轻叹了口气：“那小子……没事吧？”
“不知道。”我答。
老吴摇摇头，没再多问，将钥匙挂回墙上那串叮当作响的金属里。“你们那堆破烂，还要不要？”
我顿了顿：“先放着吧。”
走出仓库，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我绕到教学楼后，隔着铁丝网望向操场。篮球场上有人奔跑呼喊，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再也没有那个穿着旧T恤、跑起来不知疲倦、投进篮后会朝我这边扬起下巴的少年。
周末，我去了市图书馆。不是学校那间小阅览室，是更大更安静的市图。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习题集摊在面前，目光却久久飘向窗外车水马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是《废墟之声》里那段简单又执拗的旋律。敲了几下，猛地停住，指尖微微发麻。
原来有些东西，就像皮肤上烫过的疤，平时看不见，可轻轻一碰，那细微却清晰的异样，就会时刻提醒你，它一直都在。
周一，江屿舟的座位依旧空着，桌面落了一层薄灰，值日生打扫时，刻意绕开了那里。
周二，月考数学卷发了下来。最后一道大题极难，全班只有寥寥几人解出。我的解题步骤被老师投影在黑板上讲解，步骤清晰，逻辑严密。我望着屏幕上自己的字迹，忽然想起某次，江屿舟盯着我草稿纸上的演算，皱着眉吐槽：“沈清许，你写字跟刻钢板似的，半点儿弯都不带拐的。”
当时我回了什么？好像是“总比你狗爬字强”。
如今，我的字依旧刻板生硬，但他的座位，空空如也。
周三下午，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放学推车时，在车棚碰到了许安然。她和同伴走在一起，看见我，脚步顿了顿，交代了同伴一句，独自朝我走来。
“沈清许。”她轻声叫我，神情带着几分犹豫。
“有事？”我扶着车把。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江屿舟……家里情况不太好。他爸爸的事，好像很麻烦。他这几天，应该是在处理这些。”
我看着她。她眼神清澈，只有真诚的担忧，没有试探，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地告诉我她知道的消息。
“哦。”我应了一声，“谢谢。”
她似乎没料到我反应如此平淡，愣了一下，又小声补充：“你别太担心……他应该，快回来了。”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也没问“回来”是回学校，还是回到哪里。只是轻轻点头：“嗯。”
她对我勉强笑了笑，转身追上了不远处的同伴。
我骑上车，汇入放学的人流。天边乌云越压越低，空气闷得黏稠。许安然的话在脑海里反复打转，家里的事，爸爸，麻烦。与之前零碎的传闻一一对应。原来那个让他脸色骤变、仓皇离开的电话与短信，根源都在这里。
这解释了很多，却让另一些事，变得更加模糊。比如，他到底想对我说什么？在台上拼尽全力、只收获稀疏掌声之后，在仓库小径昏暗的路灯下，他挣扎着、几乎要冲破一切说出口的，究竟是什么？
是与这些“麻烦”有关？还是……别的？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起初只是几滴，很快便织成细密的雨帘，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我没有加速，任由雨水打湿头发与校服。街边店铺亮起暖黄的灯，行人匆匆奔跑躲雨。
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鲜艳的广告。我忽然想起，某次排练到深夜，他饿得肚子咕咕叫，跑去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咬了一大口就皱起脸：“怎么是金枪鱼的，我想吃烤肠的。”那副嫌弃又不得不吃的模样，现在想来，竟有些好笑。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车篮与雨衣上，视线渐渐模糊。我拐进回家的小巷，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片漆黑。我摸出钥匙，对准锁孔折腾了许久才打开门。屋里也是一片昏暗寂静，爸妈出差，要周末才回来。
我放下书包，脱下湿透的外套，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进脖颈，冰凉一片。打开灯，惨白的光线瞬间填满空旷的客厅。
没有一点声音。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和冰箱运行时轻微的嗡鸣。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桌面上摊着没写完的物理作业。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耳边很静，却又吵得厉害。是雨声，是冰箱的嗡鸣，是血管里血液单调流动的声响。
还有，更深更顽固的回响。是破风琴漏风的呜咽，是铁管敲击后的震颤余音，是沙锤摇晃的细碎声响，是鼓槌重重落下又骤然停止的空白。
以及，最后那一声，混着所有金属哀鸣与地底闷响的、巨大的、仿佛要撕裂一切的——
轰然巨响。
然后，是寂静。长久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就像现在。
我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黑暗里，那个空座位，那个消失在雨夜中的背影，那张纸条上力透纸背的“等我”，还有许安然那句“他应该快回来了”……所有破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碰撞。
等待。又是等待。
只是这一次，连等待的期限与答案，都模糊不清。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玻璃，声声入耳。
我抬起手，用带着湿凉水汽的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那里，突突地跳着。
像一场，迟迟不肯散去的余震。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余震